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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2022-12-12 作者:陳財主

 從霍家出來後, 江心就不肯講話了,氣得只想離開這個地方,但一看霍一忠受傷的右手還抱著霍巖, 又有些於心不忍, 停下腳步, 張開雙手:“我來抱一個。”

 霍一忠搖頭:“我抱著就行。”

 “別拉到你的肩膀了。”江心堅持張開雙手。

 倒是霍巖, 小不點兒,見有人要抱他,也張開手,要江心抱,髒髒的手指還嗦在嘴裡, 江心抱著他, 把他手指拿出來:“乖乖,小朋友不能吃手指。”

 霍巖呆呆的,忽然有些害羞,髒臉露出個小小的笑臉, 趴在江心肩上,抱著她的脖子不放開。

 江心揉他一直沒剪的細碎頭髮, 這樣長,都擋住眼睛了,餓了兩天, 還能不哭不鬧, 好乖的孩子。

 剛摸他頭沒多久, 忽然覺得手有點癢,伸過來一看, 竟有個黑色的小蟲子, 江心捏死那隻蟲子, 頓時把霍巖放在地上,扒開他髒亂的頭髮一看,看到一排排白色蟲卵,頭蝨子!

 “霍一忠,把霍明放下來,看看她的頭髮!”江心讓霍一忠把孩子放下,又去扒霍明的頭髮,也是蟲卵,還有好幾個活的蝨子正生猛猛地在跳!

 嚇得她恨不得離這兩個孩子十萬八千里遠!

 她記得在20世紀末,還有不少人長這個東西,她們班上就有個家裡不講衛生的小孩長了,家長也不注意,後來越來越嚴重,白天夜裡都撓,撓得腦袋都破了,小小年紀成了瘌痢頭,還傳染給了整個班的同學,她也長了兩隻,被奶奶揪著抓了半天頭髮,奶奶手勁兒大,痛得她抓心撓肝的。

 “太多了!得帶他們去剃頭髮!”江心讓霍一忠去找剃頭匠,“還有多久開車?”

 “一個半小時。”霍一忠掏出部隊配的出差手錶看一眼。

 “知道哪兒有剃頭匠嗎?”江心這回不敢抱霍巖了,牽著他的手,恨不得飛起來走。

 “我去問問那個老剃頭匠還在不在。”霍一忠也被兩個孩子頭上的蝨子給嚇著了,讓江心看著霍明,走到旁邊的店裡去問哪裡有剃頭匠。

 等問到了路,兩人又抱起孩子,小跑著去了。

 剃頭匠換了個新的,是老剃頭匠的兒子,把剃頭手藝傳了下來,小剃頭匠擔著剃頭擔子和他婆娘在街口有個攤子,稽查隊不抓這個,所以也算是個營生。

 江心和霍一忠跑出一身汗,把孩子放下。

 剃頭匠的婆娘是個短髮的大嬸,熟練地薅起兩個孩子的頭髮:“長頭蝨子了吧?今天第五個了。”

 江心讓剃頭匠把兩個孩子頭髮全剃光,又問要不要塗甚麼藥水,以防不乾淨。

 大嬸說:“要塗,買一包藥粉,一毛錢,兩個孩子都能用。”

 “行,要一包。怎麼用?”江心爽快地要了一包。

 “一包用三次,洗三天就好了,甚麼蟲卵都給你去得乾乾淨淨的。”大嬸手腳利索地包了一包藥粉出來。

 “這是甚麼做的?不影響以後長頭髮吧?”江心拿起來聞了聞,好大一陣藥味,有些不放心,這可是用在小孩頭上的東西。

 “我們家祖傳的秘方,說了你也不知道。放心吧,多少輩兒的人都用我們這藥粉的,那頭髮還不是長得跟草似的。”大嬸讓江心先給錢,才肯給她藥粉,“有人用敵敵畏悶頭蝨子,差點沒把人悶死,我們這藥粉絕對沒有毒,你放心!”

 敵敵畏?那不是農藥嗎?江心嚇得又把那藥粉聞了一遍,還好,難聞是難聞,但聞起來是中藥的味道。

 “一顆頭一毛錢,兩個孩子加一包藥粉,三毛。”大嬸和江心算了錢,招呼丈夫動手剃頭。

 “那你手輕點,孩子皮嫩,別刮到他們了。”江心看著那一排剃頭刀,眼睛都開始疼了起來。

 霍一忠先把霍明抱在那張高腳木凳上,剃頭匠給霍明圍了圍裙罩,剛要動手,霍卻鬧了起來:“我不剃!我要吃饅頭!”

 她動來動去,剃頭匠不好動手,看著江心:“你這當媽的,按著點孩子,剃刀無眼,耳朵割掉了可不能怪我啊。”

 江心差點脫口而出,我不是她媽,可霍一忠在跟前,霍巖還乖巧地抱著她的腿,她又只好蹲下哄霍明。

 霍明不依:“我就是要吃饅頭!”

 “我去找找有沒有國營飯店,買點吃的回來。”霍一忠對江心說。

 江心點頭:“別買太乾的,給他們喝點湯水。”

 等霍一忠走開後,江心又找大嬸借了個葫蘆勺,舀了兩勺水,用帕子沾溼,給他們擦臉擦手,也不知道多久沒洗澡洗臉了,赤著兩隻腳,連雙鞋都沒有,跟兩個小乞丐似的,江心看得難受,她自己小時候苦過一陣,就有些看不得孩子受苦。

 擦霍明的手時,江欣看到兩條紅痕,是剛剛霍老爹拿筷子敲的,她擦得很輕柔,怕再次弄疼霍明,又用嘴呼呼兩下:“還痛嗎?”

 “痛!”霍明眼裡一包淚,就是不肯掉下來,她有些惱恨,盯著江心,“你是壞人!我聽到你說要把我們留下來,跟爺奶一起住!”

 霍明早幾天就被霍大嫂念過:“你爸過幾天會給你帶個新媽回來。哪有後媽對孩子好的,你和你弟弟以後就等著捱打受凍吧!”一臉的幸災樂禍。

 林秀走後就沒再回來過,她爸說過幾天就來接她,霍明帶著弟弟等了好久都沒等來爸媽,爺奶和大伯一家對他們姐弟都不好,動輒呼來喝去,他們在飯桌上搶不贏三個堂親,每天都捱餓,只有偶爾大姑媽回家,他們才能吃上一頓飽的。

 霍一忠臨走前說來接他們姐弟,是小霍明唯一的希望。

 好不容易等到爸進門了,可卻聽到爸帶回來的新媽說要把他們留在爺奶家,一想起大伯母嚇唬她的話,可不把霍明的怒和恨給激出來了。

 江心深吸一口氣,剛剛跟霍老孃打擂臺的話,也只是一時嘴快,沒想到被霍明聽到了,還記住了,她有些難堪,跟霍老孃吵架只是想贏,都怪她,始終沒有把自己放在一個長輩的角色上,若是親媽,估計就不會講這種沒頭沒腦的話了。

 “我...我剛剛是一時情急,沒想好,胡亂說的話,那些都不是真的,對不起。”小孩子敏感,尤其是霍明這種看著就早慧的小女孩,她是小,但她甚麼都懂,江心只好蹲下,半跪著和她道歉,“我們不會把你和霍巖留下來的,等會兒我們就一起走。”

 又從兜裡掏出兩顆糖:“我請你吃糖好不好?”

 霍明的眼淚大滴大滴掉下來,抿著唇的樣子和霍一忠幾乎一模一樣,江心看著她,心裡有點酸,剝開糖紙,把那個軟糖分了兩半,給他們姐弟一人一半:“等會兒吃了饅頭,再吃剩下的,好不好?”

 “那你可別忘了。”吃了糖,霍明嘴就軟了些,她想,這個新媽看起來不會吃小孩。

 霍巖還是不講話,含著糖,神情呆呆的,那鼻子那額頭看過去,活脫脫的小霍一忠,就是臉皮子比霍一忠白一些。

 江心又舀水給他們再擦洗了一遍,帕子都擦髒了,才把人給洗白淨些,她本來還想讓短髮大嬸燒一鍋熱水,給他倆兒洗個澡換個衣服,誰知開啟霍大姐收拾的那幾件衣服,發現都小了,套都套不上去,只好作罷。

 霍一忠回來的時候,見江心蹲下來很耐心地和兩個孩子說話,他心裡就越發軟起來。

 霍明看到霍一忠手裡的饅頭,不顧長長的圍裙罩,跳下高腳椅子,伸手去搶,搶過之後,撕了一半遞給霍巖:“快吃!”

 他們在家就是這樣爭著搶著分東西吃的?霍一忠握緊雙拳,恨不能回去把霍家大門給拆了!再錘他們幾拳!

 江心沒理霍一忠,她心裡還存著氣。

 等兩個孩子吃完兩個饅頭,江心讓他們喝口水,霍明喝了水,朝她伸手要糖,江心從包裡又拿出兩顆,姐弟倆兒才肯乖乖把頭髮全剃了。

 看著兩個一高一矮的小光頭,突然還挺有喜感,江心摸摸那兩顆小滷蛋,見沒有刮傷,還誇了兩句剃頭匠好手藝,再用帕子沾了溫水給他們擦了擦頭,就算成了。

 上車的時候,還是一人抱一個。

 一坐下,霍一忠就獻寶一樣,把買來的幹餅子給江心吃,江心接過啃了兩口,見霍明和霍巖眼巴巴盯著她,又掰了一半出來給他們吃,霍明大口大口吃,霍巖則是吃得全身都是碎餅渣子。

 吃了餅,霍一忠幾次想開口,江心都有些愛理不理的,他就不敢再多說。

 車子離開長水縣,往延鋒市汽車站開去,一開始車動的時候,霍明和霍巖姐弟還很興奮,有些上躥下跳的,看看這裡,摸摸那裡,霍一忠和江心怕他們跌倒摔傷,就摁著不讓他們動。

 車開了十來分鐘,有人在路邊招手要搭車,車停了,上來幾個人,有人擔著擔子,有人提了一籠子雞,還有人提了一籠子小豬仔,整個車上都瀰漫著一種動物糞便的味道,中間還夾著一車人身上的汗臭味。

 沒多久霍明就開始吐了,接著是霍巖,倆人把剛剛吃的饅頭和幹餅吐了一地。

 兩個孩子第一回坐汽車,路面稍微一顛簸就搖起來,直把人顛得往上拋,別說孩子,就是有些大人也把頭探出去吐在外頭。

 吐外頭沒人計較,可把車吐髒,售票員就不幹了,指著兩個孩子破口大罵,霍明和霍巖吐完了,臉色鐵青,又遭了陌生大人的罵,害怕得往霍一忠和江心後頭躲,霍巖嗚嗚哭起來,看起來可憐兮兮的,江心只好抱著他哄,有些焦頭爛額。

 “行了,我來掃。”霍一忠摟著霍明,拍拍她的後背,讓她別害怕。

 把霍明交給江心,車在動著,霍一忠彎著腰,拿起旁邊稻草編的掃把掃了起來,售票員不肯把簸箕給他裝,罵罵咧咧的,說他們沒看好孩子,把車給吐髒了,沒家教!

 見霍一忠跟個傻大個兒似的守著那堆嘔吐物不知如何是好,江心只好從袋子裡把那朵曾經綁在收音機上的大紅花掏出來,拆開後弄成一個小袋子的模樣遞給他。

 這是他們結婚用的紅花,如今正裝著一袋令人嫌棄的嘔吐物。

 好在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裡,霍明和霍巖都慢慢睡著了,沒有再吐。

 車到站,霍一忠抱著霍明下車,把那朵大紅花做的垃圾布袋丟到一邊,江心抱著同樣睡著的霍巖,看了眼那塊不成樣子的紅布,心裡有些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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