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搬家的事情太繁瑣了,最後薇薇安也沒能在畢業前告別白帆街136號,搬去白玉蘭廣場18號。不過其實也差不多了,最終定下的搬家時間是7月2號,就在畢業後第三天。
而在畢業這一天的畢業會,其實沒甚麼可說的。此時並不流行類似‘畢業典禮’之類的活動,有的學校傳統深厚,或許會重視一些。但像夏普夫人精英女子學院這樣一所年輕的女校,實在沒有那樣的傳統。
所謂‘畢業會’,其實只是一場在學校餐廳舉行的茶話會,這甚至比不得上次的聖誕慶祝會。而相比起‘畢業會’本身,女孩兒們互相告別還要更真情實感一些――這是當然的,以此時女孩兒們的普遍情況,15個畢業生未來還能繼續上學的比例不會太高。
她們現在是既捨不得學校生活,也捨不得同窗六年的同學們...夏普夫人精英女子學院不壞,就薇薇安的觀感來說,除了有一些這個時代的固有‘國情’在,其他都和後世學校差不多了。
後世的孩子們畢業的時候會捨不得學校,將在校期間的抱怨都忘掉,就更不要說此時的學生了。
要知道,此時的學生在學校之外,更難享受這樣充實(活動眾多、可以學很多東西)、愉悅(有很多同齡夥伴)的生活呢!
而且考慮到她們之中年齡大的都有13、4歲了,或許回家之後就要禁錮在家裡,徹底告別自己的童年了...不就更捨不得了嗎?
“你一定要記得給我寫信!寄到我告訴你的地址,收信人可以寫我爸爸。如果寫我的話,我怕他們不知道要把信送給誰!”
“對對對!寫信!每週都寫信好嗎,親愛的?不用擔心郵費,郵遞員說過,有一種叫‘到付’的,可以由收信人付錢...我有很多零花錢,足夠付郵費了。”
此時的郵費還是挺貴的,除了和寄信的距離有關,也和信紙的張數有關。至於不論信紙張數,統一收費的好日子,那可還沒來呢!舉例來說,如果是美林堡的‘同城信件’,一張信紙大概是2便士――據說10年前還是1便士,等於說是漲了一次價。
其實夏普夫人精英女子學院這個級別的女校,又是不住校的,也是收不到甚麼外地學生的。所以這兒的學生大多數就是美林堡人,甚至連南波恩教區外來的都少呢!只不過,離開學校後,她們哪怕住處相隔不過幾個街區,也是難相會的。
不是隻有華夏才禁錮女性,在現代社會之前講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其實太陽底下無新事,大家都一樣。只不過外國近現代的小說、影視劇中,男男女女找情.人,總讓人覺得她們很開放,就以為他們對女性的禁錮少了。
其實完全不是一回事兒,先不說‘外國’那麼多國家,不同國家之間的風氣也有著微妙卻大相徑庭的差異。就算混為一談地說,人家‘開放縱情’,也不影響他們更傾向讓女性呆在家裡。
事實上,此時和禮蘭的社會主流就認為女性是‘家庭天使’,他們要始終圍繞著家庭生活,同時家庭以外的工作完全不適合她們。
在富裕階層,結婚後的女性還有點兒自由,所以常見小說裡的某某貴婦頻繁出現在社交場合,出入無禁。而未婚女子麼,那就是另一回事了...特別是離開了兒童房,年紀在14、5歲以上的年輕未婚女性,她們是重點‘監管’物件。
很多如果沒有長輩或者僕人陪同,根本就不能出門的!
薇薇安和蘇珊也互相拉著手說話,她們的離別之情還算少的。雖說蘇珊家不住白帆街,離那兒有好幾個街區了,但說起來因為奧斯汀先生如今法律上的事都倚重伍德福德先生,兩家的關係倒是緊密了起來。
而且奧斯汀家將要搬去的白玉蘭廣場,倒是離蘇珊家近了不少...今後兩人見面的機會還多著呢!
“唉!離開學校之後,我就只能呆在家自學了...我還會想念這兒的。”蘇珊傷感地說。
薇薇安安慰她,並承諾會借書給她――白玉蘭廣場18號那個大書房被薇薇安描述給了蘇珊,之前那些流行小說先不說,剩下一半的空間要買甚麼書填滿,薇薇安還是很有發言權的,而她也將這個‘寶貴的權力’讓渡了一部分給蘇珊。
蘇珊想看甚麼書,也可以列一個書單出來...反正是要買書填滿那裡的,買甚麼書不是買呢?
而且薇薇安相信,奧斯汀先生肯定會樂意參考蘇珊的書單,因為蘇珊喜歡的就是那些很艱澀的書。而那些書換一個說法,其實就是‘體面’!上流社會的書房裡,誰不會收藏一批那樣的書充門面呢?
因為可以從薇薇安這裡得到足夠的自學書籍,蘇珊的感覺好了不少。收拾收拾心情,又看向薇薇安:“那麼你呢?你應該會繼續上學吧?”
薇薇安之前沒對蘇珊說過這個,擔心她聽了心裡更不好受。不過很顯然蘇珊不會猜不出來,她看著奧斯汀家境況和以前大不相同,已經有能力供薇薇安去上中級學校了。而奧斯汀夫婦顯然非常疼愛薇薇安,只要是薇薇安想要的,他們就不會阻止。
“嗯...是的,但還沒有決定去哪一所學校。你知道的,這類女校大多都要寄宿,但我不想寄宿,我爸媽也捨不得我。”薇薇安儘量簡單地說起這個,不想在蘇珊面前談的太多。
“哦,是的,寄宿是一個問題,你一向夠嬌氣的。”蘇珊笑了起來,揶揄地看著薇薇安。
說實話,薇薇安的嬌氣是‘不為人知’的。和她不熟的人看她非常自立,自己的事都自己做,獨立做決定也一點兒不含糊,根本沒有六神無主的時候,是不會想到她‘嬌氣’的。
只有真正瞭解她的人才知道,她有多挑剔!只不過她的挑剔,並不是講究商品的價格,要求僕人更好的服務而已......
蘇珊印象深刻地記得,有一次薇薇安去逛水果店,買到的水果就是不在店裡吃。蘇珊問她才知道她覺得水果店裡的水果在運輸途中不知道經歷過甚麼,擔心不衛生。對此蘇珊沒甚麼可說的,就差人去附近的水泵那兒清洗一下。
薇薇安還是不願意,覺得水泵裡出的水也不見得乾淨。
那麼給水果削皮呢?薇薇安又不願意用水果店給的小刀...最後還是帶回家處理了那些水果才吃的。
對此薇薇安是很有話說的,她當然不覺得自己挑剔,她那樣都是有道理的――水果店的水果不乾淨的可能性真的不低!這個時候雖然不用擔心水果上的農藥殘留,但天知道這些水果在買到手前經歷過甚麼!
薇薇安就親眼見過一個白帆街的賣水果小販,吐了一口唾沫清洗了一番那沾上塵土的水果。考慮到此時人們患口腔疾病、傳染病的機率不低...啊,真是想想都要瘋了!
那之後薇薇安很長一段時間都不願意吃連皮的水果。
現在也是,剝殼的水果,如橘子最好。如果是蘋果這樣的,削皮也行。最麻煩的是櫻桃、草莓這類水果,那樣小巧,還要削皮就不剩下甚麼了。偏偏薇薇安還就喜歡吃草莓櫻桃這些――她吃這些水果,一定要用燒開晾涼的水清洗。
是的,她不相信手壓水泵提上來的地下水,因為美林堡這座城市太髒了,地下水也汙染的不輕――人口大量聚集,還有工業生產不斷增加,這些都遠遠超出了這座城市的承載力。
“...說起來,維吉爾才是真的嬌氣,我沒想到她會出國上寄宿學校。”蘇珊和薇薇安在一起說話,抬頭看到對面算是‘眾星捧月’的羅麗莎,感慨了一句...羅麗莎最近向同學們宣佈了,她要去佛羅斯的一所寄宿學校上學了!雖然如今和禮蘭工業大發展,國力越來越強了。但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內,佛羅斯才是周邊地區的文化中心。和禮蘭人嘴上硬的不行,心裡還是很稀罕佛羅斯的種種的。而且文化這種東西,受社會經濟、政治等影響沒錯,卻也滯後於那些。
即是說,一個國家強大,其文化也會逐步強勢起來。而當一個國家衰落,文化也會跟著衰落。可是,這樣的強勢和衰落都有滯後性,比方說薇薇安上輩子的英國吧,自打日不落帝國的太陽落下了,英國的日子是一年不如一年不錯,可他們出的文化產品,是直到21世紀都很有存在感的。
英劇甚麼的,看的人可多了。一度壓倒美劇,站在鄙視鏈的頂端呢!
總之,因為如今和禮蘭對佛羅斯的心態,大家都很羨慕羅麗莎能去佛羅斯上學。同時也真心覺得維吉爾先生的高利貸事業是真的賺錢,因為沒錢根本支撐不起這筆費用啊!
國內提供中級教育的女校可是很貴的,最貴的上不封頂,普通的一年也能開出200鎊的賬單。
這幾年提供中級教育的女校開始向下蔓延,不再只是大貴族和大資本家的女兒去讀了,有了便宜的選擇。但就是這樣便宜的選擇,一年收費也在120鎊到150鎊啊!
羅麗莎要去佛羅斯上學,就不可能是去讀那種最便宜的。再加上出國本身就有一筆開支...這真是讓很多同學只有羨慕的份兒了。
“...那所學校是三年制的,就在奧爾馬郊區,據說是由一座貴族莊園改建成的校舍,是一所真正的新式寄宿學校。在那兒可以學習高雅的音樂、繪畫藝術...學校的賬單嗎?那一般是在學生畢業的時候寄出的,不過據我所知,三年的賬單在佛羅斯盾上下。”
羅麗莎正在向同學們炫耀,她的跟班貝蒂立刻發出了一陣驚呼。佛羅斯盾確實並不是一筆小錢,換算成和禮蘭貨幣,就是1500鎊的樣子。三年開銷出這麼些錢去,就是每年500鎊了,而貝蒂家每年連這一半的錢都掙不到!
說實話,她是真的羨慕羅麗莎,無比希望能去佛羅斯上寄宿學校的人是自己。但這是不可能的,甚至她都不能繼續上學了。她的媽媽希望今後幾年她能在家輔助著管理這個家,包括分擔一部分家務,瞭解要管理一箇中產階級家庭需要怎麼做。
她家說是‘中產階級’,但屬於底層中產階級。這類中產階級的一個特徵就是家裡只僱了一個雜役女僕,另外,最多在家裡幼兒比較多的時候僱一個保姆,分擔照顧孩子的壓力。
當下貝蒂最小的孩子是已經4歲的弟弟,最大的孩子是她的長姐,是16歲,都用不著保姆了。年初時她媽媽就辭退了保姆,家裡的僕人就只剩下一個雜役女僕了。
這樣的家庭之中,男主人的妻女要參與到家務中實在是太常見了!而想到要做的那些家務,貝蒂就覺得厭煩...她從小屬於家裡兄弟姐妹中比較受寵的,因為她在自己的姐妹中是更漂亮的那一個。
外國人或許沒有‘生男無喜,生女無怒,獨不見衛子夫霸天下’的典故,但類似的想法都是有的。覺得貝蒂漂亮聰明,她的父母就想多培養她,甚至在沒甚麼結餘的收入裡擠出錢送她上了女校。
這是增加貝蒂在婚姻市場上的‘價值’,希望她能嫁一個年收入在2000鎊以上的紳士(當然,更多一些就更好了)。再然後,能多多提攜自己的兄弟姐妹――這種事外國當然也有,《傲慢與偏見》裡,伊麗莎白和簡分別嫁了達西和賓利,不是也提攜了瑪麗和凱瑟琳嗎?
也就是莉迪亞早早和人私奔就嫁了,不然也是一樣提攜。
總之,在家裡獲得了‘特殊優待’的貝蒂幾乎沒做過家務,而現在要面對那些了,她十分抗拒――這年頭的家務活兒可沒有家用電器輔助,即使真正的重活兒都有雜役女僕去做,那對於一個小女孩來說也挺辛苦的。
貝蒂只想依舊過著過去的日子,每天上學,學習各種優雅的東西,除此之外無所事事。在她心裡,像羅麗莎這樣能去佛羅斯上寄宿學校,就是更進一步了...她甚至忍不住想早點兒結婚,如她母親所說的一樣,找到一個年收入2000鎊的紳士嫁了。
年收入2000鎊的家庭裡,女主人是根本不用幹一丁點兒活兒的!而且那些她想要的好東西,對年收入2000鎊的家庭來說,都不是問題。
對貝蒂來說,從學校畢業,到結婚前的時間,都被看作是一種‘忍耐’,享受好生活前的必要‘忍耐’。
“啊...寄宿學校?嗯,希望維吉爾能學會和善待人,少挑釁人,不然我不敢保證,那些佛羅斯小妞不會把她的頭給打破。”薇薇安對羅麗莎能去寄宿學校,還是佛羅斯的寄宿學校可沒有甚麼羨慕的,反而是調侃地對蘇珊眨了眨眼睛。
蘇珊也笑了,笑過之後才說:“或許不會,維吉爾的脾氣是不太好,但也不是一點兒眼色沒有。或許去了佛羅斯,她就該意識到對不同的人要有不同的‘方案’,在異國他鄉,周圍也全是和她一樣的嬌小姐,她也該收斂一些。”
薇薇安和她一起笑,過去在這所學校裡發生了很多事,有好的,也有不好的。經歷那些事的當時,真可謂是‘五味雜陳’...而現在,即將要離開的時候,好像一切就都隨風飄去了。
直到這一場‘畢業會’結束,薇薇安都沒有和羅麗莎說一句話。不管羅麗莎是因為甚麼這樣安靜,薇薇安都鬆了一口氣――她當然不恨羅麗莎,人對於一個小孩子,可能會有討厭,但很難談的到‘恨’。
這樣的日子,她最後一天在夏普夫人精英女子學院的日子,能夠這樣毫無波折地過去,真是太好了...她真的很煩要應付一個針對她的熊孩子。
而暫時結束校園生活的薇薇安,也能全心全意投入到搬家的事情裡了。她幾乎是前腳帶著同學們贈送的離別禮物和女校長簽發的畢業證書回家,換下外套,後腳就和奧斯汀夫人乘馬車去了白玉蘭廣場18號。
此時的白玉蘭廣場18號已經沒有裝修工在工作了,這兒修繕工作兩天前就結束了,最近在做的事都是僕人們在忙。
是的,僕人們,男管家朗特里先生和女管家費舍爾女士都先搬了過來。反正此時的裝修材料也不用擔心甲醛甚麼的,直接進駐沒問題的。而和他們一起的,還有其他男女僕人20名,其中除了貼身女僕、貼身男僕,還有廚師,是奧斯汀一家面試的,其他都是男管家和女管家僱的。
這也算是此時預設的了,主人很少直接接觸高階僕人以下的僕人。那些僕人的工作往往是輔助高階僕人,甚至服侍高階僕人,就連解僱通知,往往也是高階僕人發出的呢。這種情況下,由高階僕人來僱那些僕人,沒毛病的。
“男管家70鎊,女管家52鎊5先令,廚娘20鎊2先令,貼身女僕20鎊7先令,房間女僕18鎊6先令,洗滌室女僕7鎊,廚房女僕12鎊,儲藏室女僕9鎊,兩個貼身男僕30鎊和28鎊5先令,侍應男僕25鎊,園丁25鎊,粗活男僕17鎊4先令,馬車伕20鎊9先令,馬伕8鎊......”
在路上,薇薇安就聽到奧斯汀夫人在計算要在僕人身上花多少錢。
薇薇安的心算還可以,沒多久得出了結論,一年是505鎊15先令(其中貼身女僕、房間女僕、廚房女僕、侍應男僕、粗活男僕都是2名,園丁是3名)。
哇!這可不是一筆小錢,她剛剛還覺得羅麗莎去佛羅斯上寄宿學校,一年要開銷500鎊很多呢。現在一算,家裡僕人一年的工資也是這麼多了――薇薇安不是覺得僕人工資高,實際上僕人的工資並不高,如果不是包吃包住,僕人的工資往往是沒甚麼競爭力的。
只不過對比奧斯汀家以前的收支情況,真的就覺得,表面上只是搬家,實際上奧斯汀家是真的就此不同了。
“克里斯還打算再買一輛車,多僱一個馬車伕...說實在的,我覺得這真是太奢侈了。”奧斯汀夫人在算最近如流水一樣被花掉的錢,又算將來會被花的錢,不由得感嘆。
其實相對奧斯汀家的收入,這個開銷是正常的,但奧斯汀家乍富,奧斯汀夫人還是習慣過去那種計算著的、有條理的、節儉的花錢方式。
而且奧斯汀先生打算再買一輛車也是有原因的,家裡只有一輛車的話,他要是用車,奧斯汀夫人和薇薇安就不能用了。雖說還可以找出租馬車,但那哪有私家馬車用著方便舒心呢?
沒錢的時候出租馬車也捨不得用,但現在不是有錢了嘛,何必委屈自己呢?
嗯,沒錯,奧斯汀家現在已經有一輛車了,就是薇薇安和奧斯汀夫人現在乘坐的這輛。這是一輛新車,用的是時下在首都美林堡最時興的熱帶木材,其打磨圓潤的弧形扶手、粉刷成黃色的車身,無不顯示著精工細作!
只看這輛車本身,不算馬匹之類,就要400鎊...如果願意買兩年前的二手貨,大約這個價錢的1/3就能拿下一輛保養的不錯,且翻新過的了。這也是很多中產階級的選擇,只不過馬車到底是新出廠的,還是翻新過的二手貨,總會在細節處體現出來。
薇薇安是不太在意這個的,對於一個現代人來說,豪華馬車再豪華,體驗感受上也比不上後世最普通的車啊――不要說空調這樣的大殺器了,就說車子的速度、平穩、座位的舒適,那也是兩個完全不同的維度了。
不過奧斯汀先生和奧斯汀夫人都挺在意的,奧斯汀先生如今在外談生意,很多時候就需要這種‘體面’。有了這份體面,好多不好辦的事都會好辦許多,實際上來說還省錢了呢!
奧斯汀夫人則是估計搬到白玉蘭廣場後,也要開拓新的交際圈,她對體面的需求和奧斯汀先生也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