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兩輛輕便馬車將奧斯汀家一家三口拉到了白玉蘭廣場上。
在他們的目的地,等著一箇中等身材,身材瘦小,穿著藍色絲綢外套,打著繡花領帶的中年男人。說實話,若是年輕人打這樣的領帶,未免顯得有些過時了,但對於一個接近四十歲的房屋經紀人來說,那種由‘過時’帶來的古板,倒也算正合適。
他早先經人介紹,替奧斯汀夫婦挑選合適的住房,到如今已經看過了兩處,但都不能叫他們滿意。不過他並不因此就煩了,一來,他們這樣的房屋經紀人,只做上等人的生意,難得成交一次,成交後的佣金卻是比普通房屋經紀人豐厚多了。
所以顧客挑剔一些,從來不是問題。
二來麼,他還知道,奧斯汀夫婦打算住的好,就買下租住的房子。而若是要買下房子,一事不煩二主,必然還是要讓他來做公證人的。相比起租房的佣金,買房就更是一個大進項了!
說起來,為了確定這事兒的真假,他還去打聽了奧斯汀夫婦的身家...打聽了好些人,才知道他們是城裡新近的‘幸運兒’,原來也不過是個小商小販,靠著每年不到100鎊的收入過日子。
就是去年,奧斯汀先生突然做起了肥皂生意,他的肥皂和別人家的不同,極好用的。賣到外頭去,淑女紳士們都愛的不行!這樣一下,可就叫奧斯汀先生髮了財。如今他賺多少錢不知道,只知道工廠開的很大,也託人來尋上好的宅子啦!
這位精明的房屋經紀人經常遇到這樣的顧客,倒也見怪不怪――一直富有的那些人,是不會少了美林堡的豪宅和附近鄉間的別墅的。大多數突然要來買大房子的,不是王國其他郡來的大地主,就是陡然發達的商人。
他從不嫉妒這些人,蓋因為奧斯汀先生這樣的人或賺或賠其實是說不準的。倒是他,只要有那樣的人來買房子,他就能掙佣金!
當看到奧斯汀一家的馬車抵達時,他立刻露出了殷勤的恰到好處的笑容,走上前了兩步。
“美林堡的輕便馬車就是這一條不好,最多隻能坐下兩個人。”
奧斯汀先生一人坐一輛車,他乘坐的馬車跑到前頭。眼下馬車停下來了,馬車伕從車篷後頭下來,要替他開啟前頭的擋門,扶他下車。奧斯汀先生不要他幫忙,自己就開啟了膝前的擋門,輕捷地跳下了馬車,對迎上來的房屋經紀人抱怨。
兩輪的輕便馬車由一匹馬拉車,車廂底盤落在兩輪橫軸上,乘客又坐在底盤正中。這就使得乘坐感受上比較平穩,至少以城裡的路況來說,是很難有顛簸的感受的。不過這種馬車也確實非常小巧,車廂差不多就是一把雙人椅的大小。
大約是為了讓乘客乘坐其中,不會因為馬車的狹小而‘憋悶’,兩輪輕便馬車的前方並不封閉,用到的擋門高度只到車廂高度的一小半。所以天氣晴朗時坐在車上可以盡情地觀賞街景,只有遇到了雨雪天氣,馬車伕才會從車篷頂上垂下一塊苫布,遮風擋雨。
“是有這點兒不好,奧斯汀先生。”房屋經紀人恭敬地應和著。
“不過,相比起四輪馬車,還是要好太多啦――大家都喜歡四輪馬車的載重,凡是拉貨都愛用。噯!那些貨都堆的冒尖兒了,馬兒不打根本走不動。而一走動,那動靜太大了,街邊住的人沒有不嫌吵的!”
奧斯汀先生笑著點點頭,順勢就要去後面那輛車上接奧斯汀夫人。奧斯汀夫人下車的時候靠著奧斯汀先生的攙扶,不緊不慢地站定。至於薇薇安,她並不需要奧斯汀先生扶,如今穿著較為輕薄的春夏衣裙的她,提著裙子自己就跳下來了。
“哦......”奧斯汀夫人微微皺眉,但因為在外面,當著他人的面並沒有說甚麼。
薇薇安已經12歲了,不算是個小姑娘了。如果奧斯汀家是以前那樣的‘小門小戶’,奧斯汀夫人倒也沒覺得女兒不能像大家閨秀一樣嫻雅算甚麼。畢竟白帆街上,多的是年輕姑娘出門工作,要在街面上討生活,潑辣粗魯是很常見的。
但現在,奧斯汀家要向上走了――她自己當然覺得薇薇安怎樣都好,但她擔心別人的眼光,擔心薇薇安未來因為這個吃苦頭。
相比起對於‘上流社會’有種種想象的奧斯汀夫人,還想著讓薇薇安學些禮儀,倒是見多識廣的房屋經紀人覺得毫無問題...事實上,他都有些意外這位奧斯汀小姐的風範了。
在上流社會,女人的儀態一向是個難題,其中有一些說不出的訣竅:活潑與輕浮,嫻雅與古板,這其中的微妙差別在哪裡呢?
只有那些社交界最受歡迎的女子,才能無視那些諸如不可招搖手絹行走、不能笑得太大聲、頭不要亂晃等等的‘禁忌’。
她們可以一絲不苟而顯出端莊肅穆,卻是皇后的氣度,一派雍容。也可以肆意地彷彿是穿插花叢間的蝴蝶、枝頭鳴叫的鳥兒,輕巧愉快,明媚光彩,卻決計不會教人想到那些交際花。
當然,這也不全是看個人的‘能力’決定的,也受年齡等客觀因素的影響。一般來說,年輕的女人要更容易做到這一點,著並不是她們更有經驗,更能拿捏分寸。而是面對一個年輕女人,人總是更容易寬容。
相反,一個女人有了一些年紀之後,嚴肅便容易古板,活潑又極容易被認為是輕佻肉麻。
薇薇安才12歲,談不到那些社交界女人的事兒。她這個年紀的女孩兒,活潑一些總是更惹人喜愛的,因此‘野丫頭’一些又何妨?
讓房屋經紀人另眼相看的是,雖然看起來只是有些‘野丫頭’,又因為奧斯汀小姐長得漂亮可愛,沒人會挑剔這些。但其實不是這樣簡單的――要形容也很難形容,非要說的話,就是奧斯汀小姐太自然了。
如果讓薇薇安知道房屋經紀人先生在想甚麼,恐怕她的肚皮都要笑破了!嗯,當然自然了,因為她上輩子時,大家都這樣,也沒人覺得這有甚麼不對的。因為習慣成自然,同時還沒有心理包袱,看起來就很坦然了。
而且這樣的‘野丫頭’其實也沒那麼野,後世凡是有人管的孩子,也是有規矩的。只不過這種‘規矩’和更早時候的規矩相比,沒那麼嚴格,重點也有不同。
像薇薇安就是這樣的,她不能(也不願)像此時的女孩兒一樣,一舉一動小心翼翼,身體被套在一個套子裡。但上輩子的一些東西已經化為習慣了,比如她總是靠自己保持比較好的體態,而不是靠束身內衣,又比如說話走路的時候她從不搖頭晃腦,吃飯的時候有吃飯的樣子......
她等於是有一套自成一體的‘規矩’,不熟悉這套‘規矩’的人會覺得她沒規矩,但看起來又很大方。
房屋經紀人當然不能一下看到那麼多,但只是以最近幾次接觸來說,他就覺得‘奧斯汀小姐’該是那種天賦選手――也只能認為是天賦選手。畢竟,他不可能想到她是穿越而來的,帶著上輩子的印記。
種種想法短暫地從腦海裡閃過,其實也就是一秒鐘不到。很快房屋經紀人又笑了起來,等奧斯汀一家都準備好了,就說:“先生太太,還有我的好小姐,這一次準不叫你們失望!照你們上次說的,這回的房子是樣樣符合!”
“希望如此。”奧斯汀先生微微頷首,就帶著奧斯汀夫人和薇薇安隨他向前走去,這個時候他們已經看到要看的房子的圍牆和大門了。
白玉蘭廣場是南波恩教區最好的住宅區,嗯,或許有那麼一兩個住宅區被認為比白玉蘭廣場更好,或者至少一樣好。但總的來說,這裡要說是最好的住宅區不會讓人覺得是胡說的。
甚至說到整個美林堡的豪華住宅區,白玉蘭廣場也是排得上號的。
這片原來是歐德里西伯爵的莊園,畢竟就在一百年前,這片還是城市邊緣地帶,有貴族佔地廣闊的莊園實在不足為奇。後來因為城市擴張運動,莊園在城市邊緣的貴族就盯上了房地產業,紛紛在原本莊園的基礎上開發住宅區。
有人成功,也有人失敗,歐德里西伯爵算是做得比較成功的一位,因為這一片熱鬧了起來,自發形成了一些市場。也因為他頗為擅長經營,賣房之前意識到要修好路,要修建一些公共設施...總之,他最後靠賣房賺得盆滿缽滿。
這一片之中,白玉蘭廣場是豪宅專案,和周邊為普通中產階級準備的房子還是不一樣的。這也和此時的一些特殊情況有關,此時最好的房子都不會在街邊,而是在廣場上。
在城市擴張,城裡的人住的越來越擁擠,房前就是街道,往來的人流車馬吵吵嚷嚷的當下,廣場上的房子實在是優點多多...應該說,不管甚麼時候,有錢人都吃‘鬧中取靜’這一套呢。
既要繁華鬧市區的方便,又要幽靜的環境。住在城市中心,也好像隱居在鄉村,這就是追求了。
奧斯汀一家人看了看周邊的環境,也是點了點頭。
嗯,奧斯汀先生並不想搬離南波恩教區,他在這裡已經住了很多年了,奧斯汀太太更是在這個教區出生的――此時一個人的生平根本不能脫離宗.教,某種意義上,他們代替政府建立起了基層治理,譬如人的出生登記就都是由教區做的。
所以,一開始找房子的時候,奧斯汀先生就要求得在南波恩教區找房子!之前他們看的兩所房子,也都是南波恩教區的呢。
不過,來白玉蘭廣場看房子,這是第一次。
白玉蘭廣場18號,這房子已經快兩年沒人住了。但看起來還算不錯,這裡有一個門房看著,偶爾也會給房子通風換氣甚麼的。
奧斯汀一家隨著房屋經紀人一來,他認得房屋經紀人,立刻就上前問好。房屋經紀人為他做介紹:“嘿,老湯姆!快開門吧,這位是奧斯汀先生和奧斯汀夫人,還有他們的女兒奧斯汀小姐,他們是來瞧瞧房子的!”
老湯姆早就盼著有人來瞧房子了,這兩年間房子沒租也沒賣,連帶著他也只拿一點兒少得可憐的照看費!期間倒是也有人來看過房子,但總沒談攏...不過,即使這樣,每次房屋經紀人帶來人,他還是要期待一回。
他忙問了好,從腰帶上解了鑰匙,為奧斯汀一家開門。
房屋經紀人對奧斯汀一家說:“這是老湯姆,這兩年一直是他照看這所房子,要我說,他算是美林堡一流的門房了。就我所知的,許多被留在無人居住的房子裡的門房,都喜歡翫忽職守。扔下房子去賭博、酗酒的非常多,而那些房子總是荒廢的很快,也有他們疏於照顧的原因。”
“老湯姆不一樣,他總是給房子通風換氣,遇到颳風有雨的日子也總是記得緊閉門窗。若是房子有甚麼需要補的,他順手就做了,不至於叫小毛病成大毛病。還有房子的草坪...雖說這些事,他要記賬,留下各種單據,最後房主總會報銷,不會叫他自己出錢。但大多數門房,哪有那個心呢?”
聽著房屋經紀人說,薇薇安就掃了一眼看得到的屋前草坪,心裡是認可這個說法的。以一所快兩年沒人住的房子,這草坪的情況真的不算糟糕。雖然沒有附近人家的整整齊齊、綠草如茵,但也沒有被雜草佔據,露出荒蕪的樣子。
“奧斯汀先生您看看這房子的舉架,只看這外頭的樣子,就是近些年最時興的...因為這就是12年前才修建的新房子。當時這種鄉村式的房子正流行,呃,現在也依舊流行,應該說更盛行了。”
房子確實是鄉村別墅的形制,不過前面的草坪和屋後的花園還是城裡的樣式。鄉村別墅哪怕是佔地面積不大的,使用土地也比城裡‘大方’多了。相比之下,白玉蘭廣場18號的草坪和花園都算是小巧了。
不過只要營建得當,佈局夠好,小巧也有小巧的美...這所房子的第一任主人還是比較用心的,前庭的草坪也就算了,只能說是如今上流社會的主流,屬於是‘平平無奇’。
只有幾株高大的梧桐樹、七葉樹、楓樹和女貞還不錯,這個季節用濃蔭遮住了房子正面。這讓站在大門外的人看圍牆裡的房子也影影綽綽的,既美觀又保護了隱私,還很符合薇薇安心裡的‘東方美學’。
而□□花園就不同了,這裡原本應該是栽種了大量的花草樹木的,而且這些花草樹木是經過了精心設計才栽種的,能夠在不同的季節呈現出不同的花團錦簇。只是很可惜,缺少花匠打理之後,一些嬌貴的花木就死了,或者半死不活。而其他的呢,則是瘋長!
在這個季節裡,這裡更像是一處不錯的郊外山野景緻,而不像是‘花園’。
對於這種情況,房屋經紀人極力描補:“這兒看起來有些糟糕是不是?但其實只要有個花匠來整理修剪,再將那些死了的花木拔掉補上,不出幾天就能看出兩年前的風采了。真的,老爺夫人,我不說假話!當初這家的花園也是左近有名的體面的。”
對此奧斯汀夫婦和薇薇安都沒說甚麼,看完了前庭後院之後,他們這才要進屋看看。門房老湯姆又拿出了他那串沉重的鑰匙,開啟了房門。
正如之前房屋經紀人所介紹的,這所房子是如今正流行的和禮蘭鄉村別墅風,這一點從推開大門所見的正廳也能看得出來。底樓大多數面積都被一個寬敞的客廳佔了,這裡足夠邀請許多客人開一場盛大的舞會呢!
“廚房在地下室嗎?”
“是的,奧斯汀先生,這樣的房子廚房都在地下室,還有小酒窖、食物儲藏室和燃料房,以及下等僕人的住處,都在那兒。”房屋經紀人回答說。
這裡所謂的‘下等僕人’,在薇薇安的理解裡就是華夏古代的‘粗使僕人’。除了廚房裡的人外,就是一些雜役了。他們要做的是生火、擦爐子、負責叫醒其他僕人、廚房打雜等活兒,都是最累最髒的,他們甚至不允許出現在主人和客人面前。
“我們看看地下室吧。”薇薇安提議。
對於她這個提議,房屋經紀人非常意外――很多人不知道的是,此時即使是最豪華的住房,也不是所有房間都那麼好的。不為外人所見的屋子(譬如廚房),還有僕人的臥室,大多非常簡單,甚至於簡陋。
豪宅的主人也不太在意這個,反正不會被他們看見,更談不到影響他們的生活水平麼。
“呃...是的,小姐,那麼請隨我來吧。”雖然意外,經紀人先生還是在看了奧斯汀夫婦一眼後,一口答應了下來,帶著他們下了地下室。
地下室並不是完全不見光的,所謂‘地下室’,其實更接近‘半地下’。即一半在地下,一半冒出了地面。這也是房子正門前有臺階的原因,房子的底樓實際上是高於地面一些的。
這一點和很多中產階級住的聯排房屋地下室是一樣的,中產階級的聯排房屋在要開窗的方位,屋子外會向下挖個幾尺,讓陽光能夠照射進去。
只不過即使能採光,這地下室的房間也夠暗的。
為此,房屋經紀人和門房老湯姆各點了一根蠟燭,走在奧斯汀一家人前頭,向他們介紹這裡的每個房間:“這是廚房,爐灶落滿了灰塵,但只要擦洗一遍,都是可以使用的,啊,這些傢俱也是。”
“之前的主人留下了一些餐具,那些備受女主人喜愛的餐具都帶走了,剩下的就是普通的――但我想,您不介意添置一些。”
“瞧,廚房很寬敞,廚房的雜工晚上也可以住在這兒...我是說,如果您打算僱很多僕人的話,給廚師住的房間可能會住不下。”
地下室裡有一個房間就是給廚師們住的,面積其實不算小,薇薇安就看到裡面擺了四張小床。她心裡估計,如果這間房沒有開地鋪的話,一旦廚房裡僱的人超過了4人,就得有人睡在廚房裡了。
她拿出鉛筆和一個記事本,記下來――她告訴自己,如果廚房僱超過4個人,就得在別的地方給僱工找房間住(主要是這個房間高度也不夠,如果放那種上下床,睡上床的人就有些辛苦了)。
幸虧這個房間看起來不算潮溼,而且也有窗戶引入陽光...不然的話,還是得在樓上找房間給這些廚房僕人住。
之後他們又看了地下室其他房間,總體來說,情況還算可以,畢竟這裡還是一棟尚算年輕的房子。而且正如房屋經紀人說的那樣,老湯姆很稱職,經常給房子通風換氣,看到了需要小修小補的問題也會解決。
“酒窖裡的酒已經沒有了,但可以添置,這裡足夠放1500瓶酒,哪怕您開舞會也是綽綽有餘的......”直到走後樓梯,直接上二樓時,房屋經紀人還在說地下室的好話。
後樓梯連線地下室和地上的四層,這是專給僕人走的。之所以專設後樓梯,是為了保證僕人上下、出入和運送物品等,不會影響到主人在房子裡的生活、活動。
剛剛一樓已經看過了,除了門廳、餐廳和一個格外寬敞的大廳外,倒是還有一個在餐廳對面的溫室。但溫室裡的盆栽早就清空了,也沒有甚麼可看的。所以這下從地下室上來,房屋經紀人就直接領著奧斯汀一家上了二樓。
一般來說,二樓才是重頭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