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明正在發瘋。
他太開心了, 以至於原本還算清醒的腦子,像被從天而降的流星砸中,暈乎乎的。可他的暈乎從外表看不出來, 他很亢奮,眼睛格外明亮,嘴角還掛著笑,誰跟他說話他都能對得上, 整個人就是——閃亮。
古有范進中舉, 今有小明奪冠。
燕月明保持著這樣精神發瘋的狀態,一路快快樂樂地被考官領出了考場,跟每一個和他打招呼的人禮貌問好。
理智告訴他要低調,可是喜悅會從他那頭亂糟糟的頭髮裡跑出來,他每一根翹起的髮絲,都在向世人驕傲宣佈——
我小明拿第一了。
耶。
大家都在恭喜他。考場裡一共還剩四十幾個考生, 有三十人能透過考核, 比例很高, 所以大部分人心態很好,即便排名靠後也不要緊。
而沒有透過考核的,大多都已經疲憊不堪就差被抬著走了,心裡有遺憾、有不甘, 但看到最後拿第一的是小明, 心裡五味雜陳的同時, 又沒有那麼大的不平和嫉妒。
那可是主角小明啊, 你瞧他那樣子,一身衣服皺巴巴的還磨出了破洞, 頭髮潦草、迎風飛舞, 臉上沾著灰塵, 手掌心裡的皮都被磨破了,嘴巴也有點起皮,就這麼狼狽、潦草,但依舊閃亮、開心。
很容易讓人覺得,他拿到這個第一,肯定付出了很多努力吧。
像你家被人偷走但勇鬥歹徒拼命逃脫,徒步一百公里也要回家來找你的小狗。
燕月明可想不了那麼多,他現在的腦子大概只有桃仁那麼大,小桃仁像個舞廳裡的鐳射閃光球,在他的腦海中瘋狂閃爍。
尤其是在他們回到最初的地下停車場,準備乘坐大巴車有序撤離,而燕月明發現大巴車旁邊站著黎錚,全場只有這麼一個親友來接人的時候——
學長他愛我。
燕月明如是想。
他迫不及待地向黎錚跑過去,想第一時間告訴他自己得第一了,自己沒有辜負他的期望,完成了自己許下的承諾。
他希望學長可以誇誇他。
可是當他跑到黎錚面前,還沒開口呢,他敏感地發現,黎錚竟然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雖說那半步可能只有10厘米吧,雖說黎錚馬上又上前了,可退了就是退了。
他嫌棄我。這四個字如同環繞著霓虹燈,在燕月明的腦子裡放大、放大、再放大,360度迴圈展示。
他嫌棄我。
他竟然嫌棄我了。
燕月明像被人錘了,閃亮光環瞬間稀碎,快得黎錚都猝不及防。他好好的一個學弟,剛剛還朝氣蓬勃地朝他奔過來,怎麼瞬間就蔫了?
“小明?”黎錚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扶著他,但小明就像液體,他會融化。
黎錚敏銳地意識到是自己剛才的動作有不妥,也察覺到燕月明的精神狀況不太對,為此面色微凝,因為他——無法辯駁。
小明跑過來的時候,帶著一股濃濃的蘿蔔味。他好像不是去考試的,而是在蘿蔔缸裡泡了兩天,而黎錚,不喜歡吃白蘿蔔,甚至非常討厭這股味道。
因為生理性的討厭,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又很快反應過來,再退回去。
可是晚了,小明已經蔫了。
他該怎麼辦?
黎錚長這麼大,第一次遇見這麼棘手的事情。很顯然燕月明這個時候根本聽不進去任何解釋,他的腦子已經開始搗糨糊了,而同場的考生們都注意到了這邊的情形,自動自發地站在了他們的革命戰友小明的立場上,對黎錚投來不贊同的,甚至是譴責的目光。
“他們師兄弟不合嗎?”
“不會吧……”
“他對小明做了甚麼?”
“他長那麼帥,穿得那麼人模狗樣,沒想到竟然對小明做這種事!”
“可惡,他為甚麼長那麼帥,跟他比起來我們好像難民……”
考生們的精神狀況,也不怎麼好。
沈胤川見狀,猶豫幾秒,走到了黎錚面前。對上黎錚的視線,他有點頭皮發麻,但還是看著燕月明開口問:“小明,你怎麼了?需要幫忙嗎?”
黎錚冷冷開口,“他不需要。”
周圍的考官們,都在偷笑。他們可比考生了解花園路,知道黎錚有多護短,還親自跑到這兒來接人,可見對燕月明有多重視,怎麼可能對燕月明做甚麼不好的事情?
萬萬沒想到啊,有生之年竟然能看到大名鼎鼎的黎老闆吃癟。
可喜可賀。
黎錚掃視過去,考官們又一秒變正經,一個個轉過頭去指揮考生,“噯你們快點排隊上車啊,不要耽誤了,要是有不舒服的趕快說話啊……”
沈胤川繼續硬著頭皮開口,“小明是我們的朋友,我們都很關心他。”
“你們?”黎錚扶著燕月明,讓他可以靠在自己身上,不至於融化到地上去。隨即他的目光掃過沈胤川,以及站在幾米遠處,隨時可以上前來給燕月明解圍的其他人,鼻子都能被氣歪了。
他告訴自己,同場考試的情誼對於燕月明來說很重要,自己不能破壞,但是又很氣。
到底哪個聰明人選的麻煩無限公司做考場?
氣相局明天就倒閉。
深吸一口氣,黎錚身上的壓迫感稍稍收斂,平視著沈胤川,道:“他的狀況不太好,我要帶他回去了。”
沈胤川蹙眉觀察。雖然不知道燕月明前後狀態為甚麼反差那麼大,但他對黎錚這個人也有耳聞,知曉他的風評,不太可能是欺負學弟的人。而且他特意到這兒來接人,扶著燕月明的姿勢也很有保護意味。思忖再三,沈胤川點點頭,“麻煩你了。”
麻煩你了?
呵。
我需要你麻煩我?
“不客氣。”黎錚禮貌回應,優雅轉身。
燕月明雖然蔫了,雖然陷入了自閉,但他的身體還是很誠實地靠在黎錚身上,任由黎錚帶著他走。他甚至可能都沒有發現沈胤川就站在他面前,在關心他,詢問他的情況。
卜夏走到沈胤川身邊,“還看啊,人都走遠了。”
沈胤川恢復了他標誌性的死魚眼,道:“我在重新評估我的隊友,兼我的未來同事。”
“評估甚麼?”陳野生也湊過來,喜悅、爽朗,如果說燕月明是善良小狗,那他就是竄天的猴兒,逢人就說:“我又壓線過了,一塊兒去搓一頓啊?”
氣相局縫隙考核第30名,陳野生,回回壓線,次次晉級,全靠他夏姐和各位兄弟提攜。
沈胤川無情拒絕,“我要回家睡覺了。”
“別啊。”陳野生一把攬住他的肩,哥倆好地把他往車裡拖,“我們江湖兒女,主打的就是一個爽快,就是一個緣分,你急著回家睡覺幹甚麼?來來來,我們去車上慢慢說……”
沈胤川翻著白眼,不想說話。
另一邊,回花園路的車上。
黎錚想著燕月明考完試肯定精疲力竭,不適合再坐機車,所以特意從車庫裡開了平時不常用的越野,還把車送去做了保養,洗得乾乾淨淨的。
誰知道燕月明一上車就睡著了。
頭一歪,還小聲地、均勻地打起了呼。別說注意到車子精心保養過,就是放在旁邊的禮物袋子都沒有看見。
黎錚再氣又能怎麼樣?
一切肯定都是氣相局的錯。
回到家,黎錚把人抱回房間,站在燕月明的床邊沉默了許久,終於還是妥協地把人放到了床上,掀開被子,幫他脫掉外套讓他躺著。
床單被套甚麼的,弄髒了就再洗吧。
小明只有這一個。
那狗屁的愛情,人這一輩子或許也只有這一次。
算了。
黎錚自詡是個紳士,絕不會在沒有確定關係的時候動手動腳,當然不可能幫他脫衣服或者洗澡。站在床前盯著他看了許久,最終又認命地走進浴室,打來了溫水,用乾淨的毛巾沾溼了幫他擦臉擦手。
點香仍然是個不可少的步驟,當幽幽的清香開始在房間內彌散時,燕月明的眉頭開始舒展。黎錚也拿來了藥箱,開始幫燕月明處理手掌的傷口。
這傷口一目瞭然,是在繩索上磨出來的。手掌撐地的地方還有點紅腫,像是爬行導致。
黎錚熟練、細緻地幫他上藥包紮,頓了頓,微微蹙眉,看向了鼓起的被包。最終還是掀開被子,檢查了他的膝蓋。
膝蓋果然也腫了,還有點破皮。
這點傷如果放在閻飛身上、老三身上,甚至是聞人景身上,黎錚眉頭都不會皺一下。只是破點皮而已,再不去醫院都要好了。
可是當這傷出現在燕月明身上時,黎錚的心裡卻有點異樣的波動。那是最原始的保護欲,一種不為理智所控制的情感。
燕月明為了拿第一到底付出了多少努力呢?
黎錚發現,自己甚至不需要親眼去看,光靠想象就可以想象得到了。努力很多時候在天賦面前不值一提,但沒有這個基礎,再好的天賦也會轉眼消散。黎錚忽然很慶幸,當燕月明的人生出現變化時,他是那個見證者,他可以見證這個璞玉被打磨的過程。
這種慶幸無關愛情。
與此同時,門外。
大黃等啊等啊,都在門外豎起耳朵偷聽800回了,裡面的人還不出來。它不知道那個看起來比較順眼的人類狗子這兩天到底幹啥去了,好不容易把人盼回來,竟然又被這個大房子裡的男主人給關了起來。
是可忍狗不可忍。
可大黃是條聰明的狗,所以他決定去告狀。一路狂奔去社群棋牌室找到正在打麻將的黎和平,“汪汪汪”扯著他的褲腿要黎和平跟它回去。
黎和平倒是記得自己的小徒弟今天回家,難得地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不夠有師徒愛,就跟著大黃回去了。
到了家裡,他跟著大黃走到燕月明的臥室前,準備開門的時候,突然警惕。他轉頭看向黎錚的房門,想起剛才看見黎錚的車了,又想起黎錚對小徒弟的別有用心,壓低了聲音質問大黃:“我那魔鬼般的大徒弟是不是在裡面?”
大黃投去一個智慧目光。
黎和平:“我看你是想害我,你這狗,陰險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