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有時候真的搞不懂黎錚。
他沒見過這麼精緻、龜毛的男人, 哪怕在縫隙裡,也打扮得像是在拍時尚大片。一身的傷還要洗頭,真的裝得很, 偏偏還喜歡打毛線。沒有哪個愛裝逼的男人會打毛線的, 他卻打得那麼悠然自得。
他有毛病。
這是老三對他的第一印象。想當初第一次在怪奇小屋看見他, 他就坐在玩偶環繞的客廳裡,優雅地烤著火打毛線。
那一瞬間,老三還以為他是屋主。
後來, 老三跟他熟了,逐漸認可了他是個人的事實。但人跟人之間也是有差別的, 黎錚大部分時候都不是人, 他比NPPC。
老三一直覺得,黎錚大概每天照鏡子的時候都會被自己帥到吧, 像他這樣的人能看得上誰?可他突然間就愛了。
此時此刻, 黎錚正坐在鐘錶店的窗邊, 拿著鵝毛筆, 在一本棕色的牛皮手賬上寫著漂亮的花體字。窗外的時間是混亂的, 這家小小的鐘錶店館是這混亂的時間河流中唯一的磐石。
這個縫隙,就叫做“混亂時序”。
鐘錶店裡修鐘錶, 也賣一些中古小物件, 乾花和咖啡。
唯一一個NPC是機械傀儡, 頭上戴著紳士禮帽, 為他們端來了手磨的咖啡,以及一些花瓣。那可以貼在手賬上做裝飾。
老三對這些都興致缺缺, 他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望著窗外散落一地的時間。時間在走, 像是被風暴撕碎了, 有些掛在樹上,有些流淌在磚縫裡。有些是明確的跳動的數字,有些是流轉的光暈。
四季的風景在這些時間裡變幻,夏日的豔陽和秋日的黃昏一同光顧,而黎錚的筆尖就在這兩種光暈的交匯點,不斷勾勒成字。
老三百無聊賴地看過去,只見他正寫道:
Nor shall Death brag thou wahis shade,
When iernal lio ti thou growest:
也許是因為這兩句太過熟悉,老三將接下來的詩句喃喃唸了出來,“So long as nbreathe, or eyessee,So long lives this, and this gives life to thee……”
標準的腔調,標準的發音,如果不看他那張帶著淡青胡茬的滄桑的臉,不看他身上皺巴巴的西裝,大概會讓人誤以為對面坐著的是一個打扮得體的主播,那經過歲月沉澱的聲音一如純釀。
黎錚沒有抬頭,在這喃喃的聲音裡,寫完最後兩句。
再抬頭時,那位主播已然不見了,坐在對面的只是坐沒坐相的流浪者老三。他恢復了往日裡的腔調,調侃道:“我能否把你比作夏日?你不獨比它可愛……你將在不朽的詩里長存?嘖嘖,你在給他寫情詩啊?”
好酸啊,黎老闆。
黎錚淡然自若,拈起一片花瓣放入書頁,再緩緩將手賬合上。合上的剎那,窗外的塵埃裡開出了那朵被夾進書頁裡的花。
詩句被刻進時間的河流裡,像一封書信,又像邀請函,落向不知名的遠方。
“你這信,他也不一定會收到。”老三又道。
“收不到才最好。”黎錚答。
也是,老三想。
畢竟這只是一條生死關頭的退路而已。
黎錚那麼早就給燕月明鋪路,果然是愛了吧?不愛哪能考慮得那麼周到,還偏偏要寫這麼一首詩呢?
也就老實如我,還以為你是真的單純來找滂沱列車的。
“現在信也寫完了,我們甚麼時候走?外面的時間那麼亂,要是待久了,沒找著好的時機出去,那……等你出去,黃花菜都涼了。”老三問。
“不急。”黎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鐘錶店裡的時間是凝固的,所以無論過去多久,咖啡的溫度也不會變。他看了眼牆上遍佈的時鐘,忽然問:“你覺得哪一塊會關聯到胡地?”
老三:“我覺得一塊都沒有。胡地那麼大,你想撥動它的時間簡直是痴心妄想。”
黎錚:“那可不一定。”
老三聽他說得輕巧,下意識想反駁,可當他的視線落在黎錚的臉上時,又反駁不出來了。這個世界上有一種人,就是擅長化腐朽為神奇的。
兩人隨即在鐘錶店裡轉了轉,從牆上的機械鐘看到座鐘,從沙漏看到巨大的佔據了一整個暗室的計時裝置,但都沒看出甚麼頭緒來。
老三站在那巨大的計時裝置前,難得感嘆了一下人類的渺小,再轉過頭,發現黎錚又在櫃檯前鼓搗起了手錶。那手指像是有魔力,也不知他怎麼弄的,錶盤就被拆開了。
“你是真不急啊。”老三抱臂倚在門框上。
黎錚坐在櫃檯前的轉椅上,微微轉過身子,反問:“你知道有句話嗎?”
老三:“甚麼?”
黎錚:“皇帝不急。”
老三氣歪了嘴。
我不就埋汰了你幾句,至於記仇到現在?
“我先宣告啊,你要是沒趕上出去的時間點,你那小學弟等成望夫石,可不關我的事。”老三決定燈籠高高掛起,再不管別人的愛情了。
“哦。他是不會等別人。”黎錚臉上掛著淡笑,再次看向老三,“你明白嗎?”
老三:我不明白,謝謝。
這個天殺的男人。
相為何不一道雷劈死他。
黎錚撣了撣錶盤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動作慢條斯理,說話也慢慢悠悠,“我看今年的考生,都平平無奇。”
老三:“哦。”
剛開始看出黎錚和燕月明之間的不對勁時,他想問,黎錚是怎麼看上燕月明的。可現在他反而想問,燕月明是怎麼看上黎錚的。
上方城的眼鏡店是不是被黎錚收買了,他們給燕月明配的鏡片有問題。
另一邊,時間眨眼而逝,下午三點半,燕月明和他的三位隊友走出了9樓設計部。
如同他們在影視劇裡會看到的大公司的設計部一樣,這個部門的裝修風格非常時尚、前衛。每個麻煩的工位都是相連的,又用巧妙的設計隔出相對私密的空間,隨處可見的顯示屏上面,呈現著許多飲料瓶的設計圖,還有不斷滾動的交談對話和修改意見等等。
資訊太雜太亂了,以至於浪費了燕月明很多時間去甄別,最終卻一無所獲。
中途他們從其他考生那裡獲取了一條資訊:大門不能出去。
更準確地說,你要真想出去,還是能出去的,門口的保安也不會攔你。可你一旦出去了,就進不來了,保安堵住了你的路,不允許進入。
那個身先士卒的22號考生,現在還遊蕩在外面的街上呢。
強闖或許是條路子,在場考生對比一下自己跟麻煩的戰鬥力,都覺得自己能打得過。可發生肢體衝突,會引發甚麼後果呢?沒人敢賭。
22號也不敢賭,所以他決定現在外面探索一番,看有沒有別的路子進。樓裡的考生們不乏從窗戶裡探出頭來看他的,紛紛給他支招。
甚麼爬窗、找地下車庫,還有慫恿他去對面那棟灰色建築裡一探究竟的,說甚麼的都有。
燕月明在窗邊觀望了一下,沒有參與。
有22號這個前車之鑑在,他就算懷疑員工宿舍在對面那棟灰色建築裡,一時半會兒也不敢輕易過去探索了。因此在離開設計部後,他決定——去總裁辦。
等電梯時。
顧斐神秘兮兮地壓低了聲音問:“你們還記不記得2號和3號?”
李燃最記得了,那倆的成績就排在他前面,“張皎月和應解?他們到現在都沒出現過,很奇怪。”
一個白天即將過去,作為絕對的種子選手的2號和3號,在進入考場後竟然就再也沒有出現過,哪能讓人不在意?
要知道他們幾乎已經把整個公司都探查過一遍了,除了——11樓總裁辦。
燕月明:“大概在八點四十五的時候,我和沈胤川在7樓,那會兒西側的電梯就停了,當時顯示電梯停在了11樓。後來,大概到十點多,十點一刻左右,我們去5樓的時候,發現電梯又能用了。”
他們去5樓就是遇到了在當燃情DJ的李燃,李燃道:“恢復使用的時間還要更早,大概在九點三刻左右。我和當時的隊友就發現電梯能用了,所以才把手機放在電梯口的綠植裡,打算一有動靜就從那臺電梯跑路。”
8:45-剛好一個小時。
難道是電梯日常檢修?
不。燕月明還是更傾向於有人去了11樓總裁辦,那裡發生了甚麼,電梯卡住了。但那一個小時時間,究竟發生了甚麼呢?
“叮。”電梯到了,燕月明看著緩緩開啟的電梯門,道:“你們、你們有沒有覺得哪裡好像不對勁……”
沈胤川:“哪裡?”
燕月明有點直覺,但不多,仔細回憶著這一個白天來發生的所有事情。一張張考生的臉在他面前閃過,他驀地想到甚麼,問:“其他去了11樓的考生,回來了嗎?”
他睜著一雙大大的眼睛,一眼不眨地看向隊友,眼睛裡充滿了亟待解答的疑惑。顧斐等人被他那麼一看,心裡忽然咯噔一下。
是啊,雖說很少會有考生上來就直奔總裁辦去,但總有幾個藝高人膽大的吧?如果2號和3號就是去了總裁辦後失蹤,那其他人呢?
這一天下來,他們確實沒有聽說過任何從總裁辦傳回的資訊。
這可有點糟糕了。
四人齊齊望向電梯。
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對於李燃這樣的作死達人來說,當然是迎難而上,他率先走入電梯,又回頭看向其他人,“來嗎?”
“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