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是掌饌大人後, 陸韻兒心裡的警惕倒是減輕幾分,在國子監與她有過短暫的接觸,張雲在國子監資歷最老, 做事嚴苛, 雖不平易近人,但是風骨雅正。
陸韻兒與她對面而坐,若有所思地看著桌上的冷泡茶, 回想起柳冰說那句“喝得慣”, 她與掌饌大人的關係, 心中有了清晰的答案, 默默端起茶杯淺飲一口。
張雲眼眸含著淺笑地望著陸韻兒,氣定神閒道:“這茶, 如何?”
陸韻兒放下茶杯, 笑著回道:“茶色清亮,口感柔和, 清爽回甜, 不錯!”
張雲深不可測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臉上, 見她眉宇間倒是一如既往的柔和與放鬆,眼底的興味漸濃,“這好事將近,恭喜呀!陸博士。”
陸韻兒眼眸微閃,定定地看著她, 開門見山道:“掌饌大人,今日找我來……恐怕不是送上祝福這麼簡單吧!”
張雲斂起笑意,神色忽而嚴肅, 語氣沉下幾分, “關於賬本、晏洛、橘子三者之間的關係, 想必陸博士已經全部猜到,這賬本一事雖然了結,恐怕在陸博士心裡想得沒有那麼簡單。”
陸韻兒抿直唇瓣,波瀾不驚的眼底泛起漣漪 ,盯著她並未說話。
張雲眼眸幽深道:“再說陸博士應該還記得一年前,你被人陷害成前朝叛黨,若不是韓苒之找到陳敏,陳大人為你力證清白,她一家老小也不會忽然死於賊人之手。”
陸韻兒眼眸一凝,挺直的脊背忽然緊緊繃著,袖口處的手不由用力蜷縮一團,渾身上下散發著些許冷意。
張雲說的沒錯,她初任戶部尚書期間,不知朝堂這趟渾水深淺,被人陷害與叛賊勾結意圖謀反。
俗話說:自古無情帝王家。
身為帝王皆都生性多疑,自幼生於皇室貴族中,幾乎沒有人願意放棄至高無上的權利,去換取虛無縹緲的溫情。
陛下自登基以來,雖皇權在握,但若是誰動搖她九五之尊之位,哪怕只是一些風言風語,定然會徹查到底。
懲處手段也是極為殘酷,關進昭獄,寧可錯殺一千,也不可放過一個。
也正是那次,讓陸韻兒感受伴君如伴虎的逼迫感,說實話入朝為官並非她心中所願,手握權勢並非她所求。
陸氏雖為將門,但是在她魂穿前,因為原主有輕微的厭食症,身體比尋常女子要瘦弱些,陸氏夫婦從小督促原主習武,就是為了加強體格,並非要原主女承母業,光耀門楣。
陸氏夫婦去世之際,都曾念及無門閥貴族的支援,入朝為官其實最為不妥,於是讓她跟隨沐姨走經商之道。
哪成想……
當今陛下畢竟久處皇宮,疑心頗重不信某些舊人,下旨讓她任職戶部尚書一職,這才不得不入朝為官,好在原主確實有些真才實學,與原主這麼一結合,陸韻兒處理政務遊刃有餘,可是還是摔了個大跟頭。
戶部掌管全國的財政,不僅負責朝廷賦稅的收繳入庫,朝廷用錢也都由戶部負責,同時掌管天下民政事務。
陛下歷來嚴查叛黨餘孽,一次偶然的圍剿之中,查出大量朝廷所用的軍需用品,而這軍需也屬於戶部管理之內。
這朝廷之物被反賊所用,此等干係重大,而她乃是戶部尚書,必擔首要責任。
後經大理寺陳大人複核查驗,證實反賊所用是一批以假亂真的仿製品,同時抓到背後指使之人,這才免除了她的罪責。
同年陳大人致仕,告老還鄉,結果南下路途中,一家老小乘坐的客船莫名其妙翻沉河裡,結果客船上所有人全部溺亡。
是突發天災,還是有人故意為之,陸韻兒心知肚明,只可惜查無實證。
陸韻兒短暫失神後,攥握拳頭的指節泛白,“那掌饌大人今日找我究竟是為了何事?”
張雲眉眼忽然冷峻,粗糲的拇指用力捏著茶盞,“我與陳大人乃是多年好友,她不能死得不明不白,此仇我必報!”
陳大人之死,陸韻兒一直心裡有愧,溫和的雙眸辨不清神色,“要我做甚麼?”
張雲道:“陸博士也是官場打交道之人,這幕後之人想必你也猜到一二,其實這些年我派人暗地調查,收集證據,包括國子監賬本一事,本以為這一次能將她繩之以法,沒想到還是讓她逍遙法外。”
“若是擱以前,我自然不會找上你,可你現在與雲親王關係匪淺,想要你借雲親王之手將證據面呈陛下。”
陸韻兒聞言,面露幾分不解之色。
張雲瞧見她眼裡的困惑道:“秦錦這人老謀深算,心狠狡詐,況且陛下的身邊之人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不然她為何屢次都能脫身。”
“這些年朝野雖無大紛爭,但是小動作不斷,六部之中就屬禮部秦錦最討陛下歡心,也是最不會讓陛下懷疑之處,更何況陛下與雲親王情同手足,外人之言陛下或許半信半疑,但若是雲親王所言,就算秦錦在狡辯,陛下一定會信。”
畢竟陛下與雲親王可是生死之交。
陸韻兒微蹙著眉,“可您應該知道雲親王不涉朝政之事,她不一定……”
“她一定會的。”張雲嘴角微揚,壓低聲線,“你可知當年是誰向大皇女洩露蘇主君的住址?”
陸韻兒心裡一驚,眼眸倏地冷銳如箭,牢牢地盯著張雲。
張雲認真道:“蘇主君之前曾與秦錦有過婚事。”
陸韻兒眼眸微垂,想到那日雲親王講述當年之事時,曾提到蘇主君是逃婚來尋她,看來此事又要複雜些許,但以雲親王的心性,喪夫之痛,必定會要了秦錦的命。
見陸韻兒陷入沉思,張雲緊縮眉心,繼續道:“自從賬本一事,今日你們能到這,也是繞了幾圈才擺脫掉身後跟蹤之人。更可況雲親王不理政事,不涉黨爭,這些年一直深居簡出,凡是訪客一律謝絕,同時還要顧及另一方的眼線與自身的安危,根本無法與雲親王見面,所以,我要你安排我與雲親王見面,而且儘快!”
*
稍後。
一輛素雅的馬車緩緩行駛在熱鬧的街道上,陸韻兒靠著車壁緩解身心的疲乏,抬手輕柔著太陽穴,今日之行倒是收穫不少,夠她好好消化。
秋衣漫不經心地環顧四周,眼裡劃過一絲警惕,微微側身低聲道:“大人,這尾巴又來了。”
陸韻兒纖細的眼睫顫了顫,眼下不能馬上去見雲親王,只能再轉轉,開口道:“既然這樣就在周圍轉轉,那就去首飾鋪吧!給蘇小世子準備件禮物。”
“是。”秋衣嘴角微揚,駕著馬車駛去。
京城地界上的所有商鋪,秋衣全都熟知,這首飾樣式最多,款式最好就屬顏記商鋪。
很快便來到目的地,秋衣提醒道:“大人,到了。”
陸韻兒掀開幕簾下來馬車,來到店鋪門口,見新客人上門,立刻有小廝上前迎客並牽著馬往一旁停靠。
這首飾鋪向來賣的都是男兒家的飾品,來這逛的大多數都是男子,偶爾有陪夫郎逛街的妻主,陸韻兒本來模樣生得不俗,所以一進去便引得不少小公子紛紛看她,時不時與身旁之人竊竊私語。
引起注意的自然還有店裡的掌櫃,顏洛思,只見他整個人傻住,直到手裡絲絹掉地上,才回過神來,撿起絲絹立刻迎上去熱情地打招呼,“呦!這位姑娘看著面生呀!我顏洛思,這裡的掌櫃。”
說著,他心情愉悅地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女子,這模樣!這身段!這氣質!極好!
陸韻兒看向來人,發現這店掌櫃也就三十歲左右,模樣一般,可渾身上下透著成熟男子風韻猶存的韻味。
不知道是店掌櫃太熱情,離她格外近,撲鼻而來的濃烈脂粉香,令陸韻兒略感不適往後退了一步,回道:“在下第一次來。”
“第一次?那就是稀客呀!想要買點甚麼?”來人打扮雖素了點,但氣質非凡,非富即貴,顏洛思樂滋滋地領著人往二樓走,“樓下若是瞧不上,樓上還有,對了姑娘怎麼稱呼!”
陸韻兒道:“在下姓陸。”
顏洛思聽到她姓陸,臉色稍變,隨後笑著道:“原來是陸姑娘呀!”
來到二樓,陸韻兒看了一圈,發現這些款式並無自己想要的,顏洛思見陸韻都轉悠了遍,只看連手都不碰一下,若是放在別的客人身上,他早就發怒趕人了,這些首飾可都是他花了不少心血,竟然都入不了眼。
可眼下這位陸姑娘,讓人生不起氣來,顏洛思笑著走上前,“怎麼,沒有姑娘想要的?”
陸韻兒抬眸望向他,“可以訂製嗎?”
顏洛思微微一愣,隨後反應過來,“姑娘想要甚麼樣的?”
陸韻兒問道:“可有筆墨紙張?”
“有。”顏洛思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隨後吩咐人拿來。
陸韻兒在旁側的櫃檯上,將現代戒指的模樣畫了出來,平時曾留意蘇小世子手指的大小,同時將尺寸悉數備註,寫完之後遞給顏洛思,“我想要的就是這個圖樣,銀製且要一對。”
對於這些男子首飾,秋衣素來沒有甚麼欣賞水平,不然也不會被沐小公子吐槽,所以瞧著大人的圖紙也就並無甚麼奇怪。
顏洛思仔細看了看手中的圖紙,除了一些特殊圖案,並無甚麼奇特之處,說實話和他這裡的飾品一比,不管是樣式還是顏色都略顯單調。
可畢竟來者都是客,每個人的喜好不同,這上門的生意哪有拒之門外的道理。
顏洛思笑了笑,“十天之後,陸姑娘來取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