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
聽到“昭獄”二字, 正駕著馬車的秋衣心裡一緊,原本舒展的眉心皺成一團,望著前方茫茫黑夜的眼神彷彿染上一層冰霜。
她怎麼會不記得!!!大人還險些喪命!
這昭獄不比刑部監獄, 可以說是法外之地, 只受控於陛下,且都說自古無情帝王家,凡是動搖皇家地位, 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那麼刑罰也就相對殘酷, 無所不用其極。
豎著進去, 橫著出來已是常態,誰聽這“昭獄”二字都會聞之色變。
她知道大人心裡一直有個心結, 可為何無緣無故又重新提及此事?
秋衣面露不解之色, 放緩趕馬的牽繩,微微側眸靠近幕簾處, 低聲問道:“大人您今日這是怎麼了?莫不是有人給你說了甚麼?”
“關於那件事時, 你知道我一直心裡有愧……”陸韻兒娥眉微蹙, 圓潤的指尖不自覺地握緊,嘆息道:“明日陪我去個地方。”
“是。”秋衣微斂著眸子慢慢地轉身,不再多說甚麼,神色複雜地繼續駕著馬車,看來還真是有人找過大人。
陸韻兒緩緩睜開雙眸, 抿直了唇瓣,突然舊事重提,恐怕沒有這麼簡單。
柳冰這人她瞭解甚少, 但是這些日子相處, 看得出此人心性秉直, 眼神清亮,不像邪惡卑鄙之人。
今日上門來找她,面色從容不迫,對她的反應並無波瀾,明顯是有所準備又或者是……蓄謀已久。
現今她只在國子監每日授課,教書育人,傳道解惑,與這朝野之事牽涉不大。
當下她除了是國子監的博士,可還是蘇小世子未來的妻主,這時突然找上門來,一旦陷入某種紛爭之中,她所處甚麼位置,一言一行,在外人看來,無形之中似乎代表著雲親王的態度。
要知道雲親王一直不涉朝堂之事,可她的地位仍是一人之上,萬人之下,享受這至高無上的殊榮。
總之,今後她更需謹言慎行,免得招來非議。
秋衣忽然想到甚麼,蹙著眉心稍微展開,嘴角上揚帶著一絲愉悅,“大人,近日府上好些熱鬧,我都有點不習慣。”
陸韻兒的眼睫顫了顫,透過車視窗望向街外的夜色,漫不經心道:“既然有人來,就多備些茶水與糕點,不過記住一切還是按我之前說得做。”
與蘇小世子定親以後,現在於外人眼裡,她陸韻兒就是像攀上高枝、飛上枝頭的鳳凰,自然惹人嫉妒又遭人眼紅。
這陸府門前也不似以往冷清,那些曾在雲親王吃了閉門羹的各位大人,換著法子往她這邊使。
倘若統統閉門謝客的話,她沒有云親王那樣的底氣,好歹也是有身份地位的大人,又同朝為官,若是不講幾分情面,定會私下壞她名聲。
這做人吶,就怕小人一張嘴。
好在有其他的收穫,陸韻兒眉眼一彎,繼續道:“還有,近些得到的錢財連同賬目悉數交給戶部呂尚書,以作興修水利,賑災救濟之需。”
“好咧!大人。”秋衣徹底咧開了嘴,顯然笑意藏不住,被自家大人的機智給歎服。
一看到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官員紛紛巴結討好大人,秋衣心裡格外的舒坦,要是她的話,早就冷眼相待,哪像大人還客客氣氣的!
起初她還想著替大人找個理由謝絕見客,或者不收人之禮,哪想大人別出心思,想了一計,正好一舉兩得。
大人早就料到與蘇小世子定親之後發生之事,提前與新上任的呂尚書商議做了一個募捐善款。
於是各位官員被大人言辭引誘,談及家國情懷上了一個大臺面,不得不將貴重的禮物還是金銀也好,全部捐了出去,再把這好處一講,既做了好事又落得個兼濟天下的美名。
美名一揚,名聲一漲,這些官員豈不美哉!
正當秋衣心裡樂呵呵時,便看到前方停靠著一輛馬車,馬車旁站立著兩男一女,隨著馬車行駛逐漸靠近,她這才看清楚前方是何人,隨後將目光往那輛馬車一掃。
明白情況的秋衣靠近幕簾出聲道:“大人,我們前面拐角處停靠著一輛馬車,好像出了甚麼事?而那馬車旁站立著是吏部安尚書之子,安公子,您看我們……”
她之所提出此議,全是因為安尚書待人和善,在大人初任戶部尚書期間,又多有提點之情。
這人情世故,禮尚往來,結交良臣,對大人而言,並無壞處。
聞聲,陸韻兒掀開車簾看了看,此時天色已暗,安靜的街道上少有人來往,前方主僕三人面帶擔憂之色,正看著停靠的馬車。
陸韻兒微微斂眸,“等會兒靠邊停車,我們去看看。”
馬婦彎腰蹲下檢視並伸手在車軲轆上來回撥弄,最終搖了搖頭,來到安採和麵前,道:“安公子,馬車的車輪子鬆動老化,這會兒走不了。”
老化?侍從小瑾面露幾分狐疑。
今日乃是好友甄可可的生辰,剛剛參加晚宴的安採和此時有些睏倦,眉眼之間露出幾分疲態,“既然如此,那我們就走著回去。”
僕從小瑾擔憂道:“公子,此時夜深,男子走在路道上不安全,要不您先回馬車裡等著,這離甄府不遠,讓馬婦重新換輛馬車來。”
安採和正欲開口說話,身側後方傳來一道熟悉的女子聲,“安公子,這是怎麼了?”
主僕三人扭頭望去,便看見一輛奢華精緻的寬大馬車停在他們旁側,跟隨的僕從綠蘿將車簾一拉開,穿戴華麗服飾的秦雅雪愜意地從馬車上下來,渾身上下帶著一股自傲。
今日甄府設宴,秦雅雪也是宴請之一。
秦雅雪面露驚訝地看了一下馬車,眼角卻閃過一絲得逞的亮光,故作討好道:“這……原來是馬車壞了,現天色已晚,要不讓在下送安公子一程?”
僕從小瑾立刻來到安採和身旁,警惕地看著她,要不是甄公子是好友,公子才不會參加宴會。
安採和眼裡劃過一絲厭惡,秦雅雪這人看著就不喜,為人心高氣傲,處事飛揚跋扈,且惡俗無教養,在國子監他早就有所耳聞,更不願意與她有絲毫牽連。
正冷語謝絕,見另一側迎面走來了兩人,安採和瞬間面露出一絲柔和的笑意,禮貌道:“陸博士。”
聽出來人是誰,秦雅雪蹙著眉轉身望去,眼眸裡湧現一股濃濃的不悅與輕蔑。
她命還真大!當初怎麼沒有讓她淹死在流蘇河裡,又或是在殺手手中。
本以為自己還有機會接近蘇小世子,沒想還真讓她說著了,攀上蘇小世子這個高枝,真當了個小白臉,這身份地位一變,還成了不少官員巴結的物件。
秦雅雪隱忍心裡的嫉妒與蔑視,但畢竟師生有序,尊卑有別,不得不假模假樣地微微行禮道:“見過陸博士。”
陸韻兒輕微地掃了秦雅雪一眼,望向安採和問道:“怎麼回事?”
僕從小瑾機靈地率先開口道:“今日我家公子參加甄公子的生辰宴會,這剛剛結束便乘坐甄府的馬車回府,半路上這馬車卻不能走了,馬婦說是車輪子老化壞了。”
陸韻兒去過安府,小瑾曾給她上過茶,一言一行都有禮數,他倒是相信她的為人,更何況自家公子他……
“壞了?”陸韻兒的眼睫顫了顫,甄府的馬車?
甄府好歹也是京城有頭有臉的商賈,其產業也是遍佈之廣,怎麼連個送客的馬車如此廉價,還老化?
她若有所思地朝秋衣使了個眼色,“秋衣去看看,能不能幫上甚麼忙?”
“是,大人。”秋衣走上前,深深地看了一旁的馬婦,開始蹲下認真地檢查馬車。
馬婦一聽有人要檢查,她的面色倏地慘白,手心開始冒冷汗,心虛的眼神偷偷地望向秦雅雪。
秦雅雪卻狠狠瞪了馬婦一眼,眼神一瞥向綠蘿,綠蘿瞬間反應過來,“小姐,該回府了,不然主君該擔心了。”
“既然有陸博士在這幫忙,那學子告退。”秦雅雪藉機乘坐馬車離開。
秋衣檢查完後,是老化還是有人故意為之,心裡早就有了數,經過馬婦時眼神稍冷,隨後來到陸韻兒身旁遞了個眼神,“大人,這馬車壞了,走不了。”
陸韻兒知會秋衣的意思。
此時,恰好一陣舒適的晚風拂過,吹起陸韻兒耳旁的碎髮,她抬手隨意地將碎髮別再耳後,眉眼含笑道:“既然這樣的話,天色已晚,為了安全起見,那就上我們的馬車,送你們回安府。”
安採和靜靜地看著她,小臉露出不自然的微紅:“謝謝,陸博士。”
身旁的小瑾將探尋的目光在二人之間來回巡視,最後落在自家公子的身上,嘴角微揚靜候一旁。
秋衣將馬車牽過來穩穩停靠,陸韻兒用手示意,“請。”
小瑾扶著安採和進入馬車後,靜靜站在旁側,陸韻兒見狀,繼續道:“你也上去吧!陪你家公子,我與秋衣坐馬車外。”
“這……”小瑾微微一愣,怎麼說呢!畢竟是別人的馬車且受人恩惠,更何況他一僕從,哪能佔著別人主子的位置。
秋衣也跟著開口,笑了笑:“去吧!我家大人沒有那些官架子,熱心腸一個,不計較這些。”
更何況大人也是有意避嫌,怕招來麻煩。
這時,安採和道出了聲,“小瑾,進來吧!”
“是。”小瑾服從安排進入馬車。
秋衣駕著馬車,陸韻兒坐於旁側朝著安府駛去。
一路上陸韻兒因心裡還揣著事,本來話少也就靜默不語,倒是秋衣與小瑾聊得不亦樂乎。
馬車裡的安採和也並無多言,透過幕簾晃動的縫隙目不轉睛地盯著車外那綽綽背影。
見自家公子眼神有些痴迷,小瑾的眼睛一轉悠,問道:“陸博士,您這剛剛是打哪來呀?”
見有人喚她,陸韻兒這才回過神來,正欲回答,秋衣替她開了口,“我家大人剛剛送蘇小世子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