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 辦事回來的劉瀾剛剛下了馬,提著裝有人參的禮盒正準備進入天山院,卻聽見路道遠處一陣響亮急促的馬蹄聲。
劉瀾望著越來越近的騎馬之人, 視線接著往後面的馬車看了看, 忽然她眼裡閃過一絲澄明,一下子知道來人是誰,好奇她們怎麼尋來這個地方?
“好久不見, 劉少將軍!”萬靈熟練地下馬, 神情淡淡地打完招呼, 便來到馬車旁喚道:“清晚, 到了!”
一聽到了長雲山,蘇清晚緊鎖的眉心稍微舒展, 便急忙下了馬車, 藉機仔細看了看周圍的環境,面色淡漠朝著劉瀾走去, 嗓音格外清冷又帶著一絲命令的語氣, “劉少將軍, 我知道韻兒姐姐就在這,請你帶我去見她。”
劉瀾輕微一挑眉,她知道蘇小世子一向待人矜貴自持,唯有在韻兒妹妹面前願意展露不為人知的另一面。
蘇小世子的態度變化看來還得分人,既然親自找上門來, 顯然已經全部知曉,就算她想攔也攔不住呀!
此時,韓苒之與陸韻兒早已經議完事, 韓苒之走後, 花拾扶著陸韻兒便來到後院的聞溪亭裡。
聞溪亭, 顧名思義,在亭子裡可以聽見附近溪水流淌的聲音。
每當心裡有鬱結時,陸韻兒便會來到這,傾聽叮叮咚咚的水聲,一團亂麻的腦袋彷彿可以安靜地放空,短暫地不會被煩惱之事所困擾。
知悉陸韻兒喜歡獨處喜靜的習慣,會在聞溪亭待上半個時辰,所以花拾不打擾就先離開,然後算著時間再來接她回去。
花拾回去途徑抄手遊廊時,便被趕來的劉瀾叫住,吩咐她帶著蘇小世子去找陸韻兒。
萬靈正欲跟上卻被一道身影攔住,斜晲她一眼,不悅道:“劉少將軍,你這是何意?”
劉瀾嘴角上揚,意味深長地笑道:“這蘇小世子與韻兒妹妹是何關係,想必上次在明月樓時,萬將軍已經心知肚明。”
萬靈身側的手微微握拳,冷哼一聲,“知道又如何!”
面對萬靈刻意釋放的不悅與挑釁,劉瀾絲毫不放在心上,反而揚起一張笑臉,淡定道:“韻兒妹妹這個人我最瞭解,這身邊呀從不缺一些向她傾心的男子,可是她向來潔身自好,從不沾花惹草,這送上門的統統被她拒了個遍。”
“哎!不過俗話說得好,這好女怕纏郎啊!不得不承認蘇小世子確實有些厲害。”
說到這,劉瀾的語氣刻意加重幾分,忽而淺淺一笑,“再說了,萬將軍應該瞭解蘇小世子的性子,若不是他想如何,誰又逼得了他呢!可眼下是人家二人的事,我們這些不相關的人自然要懂得迴避,若是打擾到蘇小世子,惹他不高興了,這不是自討沒趣嘛!你說是不是?”
萬靈的眼眸微凝,眉頭冷冷皺起。
下一秒,劉瀾忽而湊近與她保持平視,別有深意道:“更何況……連萬將軍都清楚她二人的關係,我就好奇這雲親王難道就一點不知情?現在回頭想想,雲親王好像從到到尾未曾干涉過她二人之事,萬將軍你說,雲親王究竟是何意思!”
聽到這話,萬靈的臉色開始晦暗不明。
見狀,劉瀾邪魅一笑,將身子撤回來站在一旁。
*
一會兒後。
花拾帶著蘇清晚來到聞溪亭,用手指著不遠處的身影道:“蘇小世子,陸姑娘她就在那亭子裡。”
蘇清晚隨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前面綠樹掩映,幽靜中又有溪水潺潺,玲瓏小巧的亭子裡坐著一位熟悉不能再熟悉的背影。
消瘦的背影在落寂中延長,形影相弔,環境冷清,周圍透著一股莫名的惆悵。
終於見到心心念唸的人,此刻都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蘇清晚心緒極度紊亂,神色間帶著濃濃的緊張與複雜。
韻兒姐姐既然沒有甚麼大礙,為何一直躲著不見他?
難道之前對他的好,對他的在乎都是假的?
想到這,蘇清晚的心碎成一片一片,有一種被全世界拋棄的絕望,又覺得特別委屈,卻又無處發洩。
離開之前,花拾捎帶提一嘴:“陸姑娘,這幾日心情不太好,便會來到這散心,還有就是她現在不能視物,所以還請你……”
“不能視物?”蘇清晚心裡一緊,氣悶的他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花拾看著蘇小世子似乎不知情,看來大師姐沒有向他說過,那她也不再多言,“有些事,還是您親自去問陸姑娘吧!在下就先離開。”
蘇清晚滾燙的目光目不轉睛地望著面前的身影,一步一步地向她走近,他的內心早已不再平靜,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一刻有多麼的緊張。
陸韻兒靈敏的聽覺捕捉到來人的步伐聲,她微微側首朝著來人的方向,下意識以為來人是小花拾,問道:“小花拾,你怎麼又回來了?”
三秒過後,聽見無人應答,可是她明明聽見有腳步聲。
陸韻兒有些困惑,便起身用手摸著石桌轉過身子,再次問道:“小花拾?是你嗎?”
她轉過身的那一刻,蘇清晚才看清楚陸韻兒雙目蒙紗,不能視物的模樣。
他眼眸驟然緊縮,整個人都蒙了,覺得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一隻巨大的手掐住,讓他驚得幾乎說不了話。
他不敢相信,韻兒姐姐會變成這樣!!!
接著還是無人回應,卻聽見細碎的哽咽聲,陸韻兒明顯一怔,心口處的位置隱隱有一絲抽痛。
是他來了嗎?可是為甚麼來得如此之快?
她試探的語氣中帶著輕微的顫音,不確定地認真道:“阿晚,是你嗎?”
自從那日一別後,終於聽見熟悉的嗓音說出“阿晚”二字,讓蘇清晚的內心徹底崩潰。
下一秒,蘇清晚隱忍了許久的淚水終於決堤,全部傾瀉而下。
他無法忍受與她面面相視時,猶如陌生人一般卻不知道他是誰。
“騙子!韻兒姐姐就是個大騙子!你騙得我好辛苦!”現在蘇清晚徹底明白陸韻兒為何不見他,情緒無比複雜道。
從韻兒姐姐向他坦誠說出她的來歷,與他推心置腹,就一直以為韻兒姐姐不會把他當做外人看待,更不會對他有所隱瞞,所以他才會聽她的話,順從她的一切安排。
可她還是騙了他。
然而她的目的蘇清晚豈會不知,她不想拖累他,正是如此讓蘇清晚心裡湧現一股心酸與苦楚。
韻兒姐姐對他的情意是真的,任何時候都在顧忌他的感受,可是越這樣越讓他心裡難受。
陸韻兒意圖解釋道:“對不起,清晚,我不是故意騙你的,我……”
說著陸韻兒語氣便消沉下去,她微垂著頭有些無奈,其實這幾日她的心裡也不好受。
心裡有無數的話要對她說,卻又不知從何處說起。
不過……確實她騙了他。
蘇清晚邁上臺階,定定地站在陸韻兒面前,帶著哭腔道:“其他人都知道你的下落,唯有我一人不知,還讓人有意瞞著我,難道在韻兒姐姐心裡,我就是一外人嗎?”
感受來人的靠近與極度的悲傷,陸韻兒心裡酸酸澀澀的,胸口堵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試探性向前面伸出手觸碰他,可手抬到一半卻黯然收回去,按照以往蘇小世子的習慣,早就會撲進她的懷裡與她親近。
可眼下卻沒有。
她知道他在生她的氣。
陸韻兒神色低落,嘆息道:“阿晚不是外人。”
此舉落在蘇清晚的眼裡卻是另一番解讀,看著面前收回的手,蘇清晚似乎再次感受到韻兒姐姐的退縮,中毒受傷選擇不告訴他,當下連對他的觸碰也退怯。
蘇清晚雙眸微眯,泛紅的眼圈裡浮現起一絲痛苦的神色。
他眸底漆黑如墨,深不見底,慢慢地靠近她的身子,一股無形的壓迫感來襲,或許是看不見莫名有種未知的忐忑,陸韻兒下意識後退一步,還撞到了身側的桌子。
其實只要用餘光稍微一瞥,很快便能避開,可是對於陸韻兒來講,看不見不能提前預知,只能生生地撞上去。
看著那搖搖晃晃且不知所措的身子,蘇清晚眼裡滿是心疼,心緊緊揪起,每一次的呼吸都感受到窒息的疼痛。
他一把拉著她的手往自己面前帶,順勢雙手環抱住她的腰身,不讓她退縮。
蘇清晚的眼前湧現一層迷濛的水霧,隨著他眼睫顫動,豆大的淚珠滾落下來,“那我不是外人,韻兒姐姐又為何對我有所隱瞞?”
察覺到眼前人在哭泣,陸韻兒伸手慢慢摸索著附上他的臉頰,用衣袖慢慢地給他擦眼淚,“阿晚,我有我的顧慮,我需要好好思考一番,如今我不能視物,很有可能雙目失明一輩子,諸多的行動不便,我很擔心會成為你的負擔,連累你跟著我受苦,我怕……”
“既然這樣,那你為何還寫信給秋管家,讓她告訴我實情呢?”想起信上的內容,蘇清晚含淚問道。
陸韻兒收回擦淚的手,回抱他擁入懷裡,將心裡那片空缺徹底填補上,溫柔道:“我知道瞞不過你幾日,你定會到處尋我,這幾日我也想明白了,你我之間任何事不能由我一人偷偷做抉擇,也不能替你做決定,所以我才寫信給秋衣,只是沒想到阿晚會來的這麼快。”
蘇清晚離開她的懷抱與她拉開距離,眉宇之間鬆弛了不少,但是語氣委屈巴巴帶著抱怨道:“我之所以來得這麼快,是因為我一直在陸府等你回來,不過……幸好韻兒姐姐做了如此正確的決定,哼!要不然我永遠不會原諒韻兒姐姐的。”
陸韻兒微蹙著眉,原來他一直在府上等她回去,真是一個傻乎乎的小痴男。
蘇清晚看著眼前雙目蒙紗的陸韻兒,想到那雙好看清澈的桃花眼,他眼眶格外的酸澀,心裡也酸酸,抱住腰身的手不由地收緊。
蘇清晚心疼不已,語氣格外認真道:“韻兒姐姐聽好了,不管將來生老病死,我都不會離開韻兒姐姐的,韻兒姐姐往後可以不要再騙我嗎?我真的很擔心你。”
儘管她早就料想到他的答案,陸韻兒的心還是猛然一顫,抬手一點一點向上移動,輕輕地揉了揉他的腦袋,鄭重允諾道:“不會了,我陸韻兒不會再騙阿晚。”
蘇清晚鬆開環住腰間的手,摸了摸那張消瘦的臉蛋,顫巍巍的指尖輕輕地拂過那眼紗,難受不已道:“韻兒姐姐,你的眼睛還疼不疼,難受不難受?”
陸韻兒一把握住他的手,指尖顫動讓她感受到他的擔憂,“不疼,也不難受,真的,一切會……會好的。”
但是她自己也不確定會不會恢復視力,只想用最好的結果讓蘇小世子不要再擔心。
聽到這話,蘇清晚知道韻兒姐姐是在安慰他,他緊緊依偎在他的懷裡,誠心誠意地祈禱,“嗯,一定會好的。”
蘇清晚眼眸幽光微動,當下唯有她有辦法治韻兒姐姐的眼睛。
大不了他去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