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隱是被生生嚇醒的,醒了後,她原就緊繃到了極致的心越發不安起來。
更為可怖的是,也正是從這天開始,之前每天巳時二刻要來西街這邊燒艾的小夥計忽然就不來了,眾人原就是每天都靠著他來打探孟廷希的訊息,如今他不來,線索一下就斷完了。
眾人不敢往壞的結果去想,只當他是有事耽誤了,又怕一時不留心會錯過,就全都耐著性子等著候著,可時間一點點的過去,眾人坐立不安的等了足足一天也始終不見他來。
見此情形,眾人不敢想也不得不信了:這人大抵是出事了。
事實便如他們料想的,第二天來燒艾的就換了個人,說是前兒的那個不慎染上時疫,官府的人發現的時候,已經渾身潰爛而亡了。
眾人聞言不由心膽俱寒,又連忙打聽孟廷希的狀況。
哪知這人根本就不認識甚麼孟郎中,聽眾人忙裡忙外地解釋一通,他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哦,幾天前來的那些,昨兒都被分派去城東了。”
眾人當場怔住,不為別的,只因城東是最嚴重的區域,當初時疫爆發出來也是從城東開始的。
這夥計卻好似渾然不覺:“不過我聽說昨兒一早城東又發生暴亂了,也不知你們提到的那人究竟如何呢。”
話一落音,眾人就後悔多問的那句話了,因為在夥計說那些話的時候,林隱就在那。
眾人不由冒起一陣冷汗,等夥計前腳一走,就連忙陪著笑與她解釋說適才那夥計也說了這起子暴亂並不是針對郎中的,未必就如她想的那般。
可林隱哪裡聽得進去,她又不是沒經歷過暴亂,又豈會相信甚麼針對不針對誰的這種話。
到了這種時候,那晚做過的噩夢也不由分說地闖進她腦中,想起夢裡那般真實的觸感,林隱心裡就越發悲痛起來,每痛一次都那樣糾葛著她的髮膚,痛到無法呼吸,痛到言語不能。
那天林隱枯坐了大半天,不論夭娘他們如何勸說如何寬慰都沒有半點回應。
頭次看她這樣,夭娘幾人都害怕極了,比起這種毫無反應的反應,他們倒寧願她大哭一場。
可彼時的她就好像沒了靈魂支配,整個人呆呆的,眼神裡也盡是空洞和絕望。
直到黃昏,眾人正猶豫著要不要給她下一劑安神藥讓她睡一覺的時候,她忽然毫無徵兆地開了口:“如今外頭應該挺缺人的吧。”
眾人很快反應過來,正想說些甚麼,卻見她好像已是下定決心:“自來便是他護著我,如今,我也該做些甚麼的。”
且說東街暴亂的訊息傳回後,何子賦就越發一籌莫展,正不知道該如何上報此事如何防疫的時候,另一訊息又緊接而來:當初前去城東的眾醫官中,孟廷希也在其中。
何子賦當場傻眼,因為顧念著他是翟青寒的唯一希望,當初孟廷希自請前來的時候他就不同意,厲聲呵斥叫他回去,怕他一意孤行還特地安排了下人去送他,卻不料這人還是揹著自己留了下來,竟還跟著去了城東。
聽著城東暴亂前後的慘狀,何子賦只覺心膽俱寒,一邊暗暗祈禱仲文無恙,一邊又不由去預想如果他真的出了事,日後自己該如何面對青寒,如何面對孟家。
正是焦頭爛額,顧前不顧後的時候,下人忽然進了來:林姑娘帶著眾人去城東了。
城東才出過那樣的事,何子賦便想當然的覺得她是為著孟廷希去的,然而到了之後才發現,事情好像也不似他想的那般。
事情自然不似他想的那般,但這件事情不單是他這樣想,連知州也是這樣想,所以知州一到這裡,也不管他們正忙忙碌碌的燒艾、搬運屍首,便立即冷下臉呵斥他們胡鬧,要他們快些回去。
豈料彼時的林隱早已下定決心,面對知州的官威,她只道:“胡鬧的事我當真做過不少,如今卻是清醒。”
她字句說得沉穩,可如今四處烏煙瘴氣,諸多郎中乃至德高望重的院判都不能倖免於難,她如今所為,在知州看來無疑就是個麻煩:“清醒又有何用,你們這時不出來添亂便罷了,本官還能指望你們作何不成。”
林隱道:“或許在大人看來,我不過一個弱女子,來此一遭也無非是因為仲文生死未卜而一時衝動,
那麼如今我就在這,我林隱敢指天起誓,如今所為斷然不是在意氣用事,更不是在添亂。
至於大人說的指望,我等既然來了,或是賣個力氣,或是任憑差遣,總歸是個助益。”
林隱定定看著他,打斷他將說不說的話:
“大人不必與我說保全自身的話,我也曾患過疫病,切身體會過時疫的厲害之處,不單是我,來自北疆的每一位都是死裡逃生的人,
我們見過因時疫引發的暴亂,見過民不聊生,自然知道這條道路艱難,不是單獨一個仲文,寥寥幾個郎中便能走得完的。
我等不才,不懂甚麼兼濟天下的大道理,卻也不是貪生怕死,置天涯黎明於不顧之輩。
仲文總說他利己又自私,在這緊要關頭卻做了最不畏生死的人,我自問遠不如他,但若山河已是病入膏肓,我願力我所能,與山河百姓並肩作戰。”
說完,她向知州穩穩一鞠,神色之間卻是堅定不改:“請大人成全。”
這話說得倒是不假,在得知城東暴亂,仲文生死不明的時候,她是真的悲痛交加,但所有思緒在腦子裡過了個遍,她又忽然振作起來,
她切身體會過身染時疫的痛,受過無父無母顛沛流離的苦,自然忍不住去想,如果繼續這樣下去,不知道蘇州還會死多少人,一具接著一具的屍體運輸出去,此後又會多出多少似她一樣苦命的人。
她自問能耐有限,在來勢洶洶的病魔面前,她並不能改變甚麼,但她相信邪不壓正,哪怕自己的力量微乎其微,到了這種生死存亡之際,她也要站出來盡些綿薄之力。
也正是聽她說要出去,嚴昊穹眾人才立馬熱血起來,如今面對知州的否認,便義正辭嚴道:“我等身為軍中將領,肩負護衛百姓安危之責,這種事斷不能退縮!”
張阿偉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卻還要努力裝做一本正經,絲毫不介意陳牧的鄙視。
酒館內燈火昏暗。
坐在對面的陳牧,此時卻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