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這些人一個比一個堅定,知州倒不知道該怎麼做了,正是進退兩難之時,遠遠站在外的何子賦忽然慢步走了來。
“如若人人都有此心,何愁時疫不退。”他深深地凝望著眾人,“試想當初,是本官一意孤行攔下諸位才至你們受困蘇州,如今卻能放下恩怨,為黎明百姓置生死而不顧。
我等皆是凡胎肉體,此番困境,不敢說何護你們無虞的大話,但求諸位熱血常在,平安而歸。”
說著,他退下半步,以文官姿態行下重禮:“我替蘇州百姓,拜謝諸位。”
有了何子賦的首肯,再無人敢阻攔他們,眾人就直接加入城東開始忙著運輸屍體和燒艾的工作,夭娘則是拿出自己大半生的積蓄換了米糧,給那些困在家中無米下鍋的人戶分發糧食。
久日受困家中,一時有了好心人前來送糧,百姓們只覺銘感五內,紛紛拜謝她,頭次受到這樣的敬重,夭娘高興極了:“世人總說戲子無情窯姐輕賤,想不到如今我夭娘也能做出叫世人刮目相看的事情來。”
為百姓貢獻頗有成就感是真,可這份工作也不是那麼容易的,就拿夭娘來說,不但將自己的積蓄花了大半,還要每天走街串巷的實在辛苦,
林隱則是做著撿拾死者遺物、燒艾的工作,次次都被濃厚的煙霾嗆得淚流不止,嚴昊穹幾人是更不用說了,每天都要往外運輸成堆成堆的死屍,累得渾身癱軟就罷了,被滾滾的濃煙和血腥不止的氣味燻得久了,身上好像都開始醃入味兒了。
不過他們的辛苦不會白費,蘇州百姓很快看到了他們的付出,也紛紛站出來說要盡些綿薄之力,有錢的出錢,有糧的出糧,沒錢沒糧的出力,更有甚者,聽聞配出了新藥,便自薦去做試藥之人。
蘇州上下齊心,原本死寂沉沉的城池就越發沸騰起來,可齊心也不代表病魔無畏,官府的訊息很快傳送出來:新配出的藥並無作用。
不單是第一次的藥無用,第二次,第三次,連著整整五天送出來的訊息都是如出一轍。
沒有配出有效的藥方,就意味著每天還是會有人患病死去,蘇州城還是病魔當道的地方,但彼時困境已成定局,眾人沒有退路。
蘇州城的事情很快再次傳入皇城,聽聞百姓們萬眾一心,文武百官默然一片,然後,當天便有人押運著大批的米糧、藥材出了城。
有了皇城的支援,世界各地的名醫郎中和皇城派來的太醫們也源源不斷的加入此處,蘇州眾人越發信心,他們相信自己定能戰勝病魔。
又是一個濃煙滾滾,林隱暗自算著日子,這已經是封城的第十四天,他們來到城東都有八天了,可這八天的時間裡,她從未見過仲文,也不曾聽過他的訊息,不過嚴昊穹並未說過在屍首堆裡見過他,那麼他應該是安全的吧,林隱抱著幾分僥倖,卻也沒有深想太多。
大抵是老天爺都在可憐她,後來林隱還是見到了他,那是第十天,她一如既往的忙著收拾死者遺物,外地的郎中一如既往的跟著官府的人往城裡走,
原就是週而復始的事情,加之彼時的她正忙著燒艾,林隱並沒有心思去看,她握著手裡的艾葉,熟絡地燻著死人躺過的地方,隨著艾葉上的火苗越發旺盛,煙霧也越發濃厚起來,
一陣錯不及防的微風拂過,濃濃的煙忽而湧進她眼裡,她不由一顫,下意識地想伸手揉揉眼眶,又忽然想起自己接觸太多患病之人,便強忍著錯開身,
豈料正是這麼一偏,隱約中,她餘光好像就掃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林隱愣了下,還在想是不是煙影生出的錯覺,目光就不受控制地抬起,看向那個地方。
是他!
真的是他!
她陡然僵住,
雖然他穿了官府統一的長褙子,臉上掛著厚厚的面巾,但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而他,在她抬起頭的那瞬顯然也認出她來,
四目相對,在那一刻,身邊萬般嘈雜的聲音,沸騰不止的動靜都好似停頓了瞬,林隱心裡猶如雷鼓翻騰,恨不能就此拋開一切奔向他抱住他,但她不能。
芸芸眾生之中,濃煙升騰不止,兩人深深望著對方,似要川平萬里山河,最終卻只極有默契的強忍著滾燙之意,向對方微微點頭。
正在這時,一旁搬起屍體的壯漢忽然一踉蹌,整個身體轟然倒下,在倒下的那瞬,他眼色大變,猛地就嘔口血來,濃濃的血穿透面巾噴在她身上,自她肩頭到手腕到衣裙,斑斑點點一大片。
孟廷希頓時心裡一駭,下意識地奔向她,她卻恍然回頭,往他送了個萬般深刻的眼神。
適才吐血那人顯然是身患時疫,這場病原就染病率極高,如今這樣,無異於將她推入萬丈深淵,孟廷希想不管不顧地衝向她,用盡自己畢生所能護著她,
可是那眼神分明是在告訴他,當前困境如山,兩兩相隔的又何止他們,亦是告訴他,彼時的他不單單是她的郎君,更是官府的郎中,肩負百姓安危之責的希望,他不能眼裡只有她,他不能。
孟廷希凝望著她,最終強忍著痛到心底的意味,向她微微點頭。
遭遇這樣的事情,今晚註定是個無眠夜,偏派出去的人還打探不到她的訊息,孟廷希就越發絕望越發心焦起來。
她自來身子弱,從前在北疆的時候,那場時疫就險些要了她性命,如今這病顯然要比從前兇險萬分,如果她再一次染上,他真的不知道她能不能撐得下去,更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這個能耐再救她一次。
深夜裡,他坐在桌前,腦子不受控制的去想她被噴灑半身血跡的模樣,一遍又一遍,到最後,他心裡的那道防線都險些被擊垮。
他強逼著自己保持冷靜,翻出這幾天寫出的藥方和他從前在北疆用過的方子,挑著燈細細的端詳了一次又一次,然後又結合著這幾天眾人試藥後的反應,一邊思考著一邊在乾淨的信箋上寫下藥名,
但很快,這張紙就被揉成一團丟進紙簍裡,緊接著便是第二張,第三張,慢慢的,紙簍滿了,信箋用完了,也沒寫出一張完整的方子。
孟廷希急得扇了自己兩巴掌,然後叫人送新的紙來。
張阿偉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卻還要努力裝做一本正經,絲毫不介意陳牧的鄙視。
酒館內燈火昏暗。
坐在對面的陳牧,此時卻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