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他的強硬態度,何子賦只覺焦灼萬分,卻也知道如今的他正在氣頭上,壓得太緊只會適得其反,
將不好的結果料想了個遍,何子賦適時地收起鋒芒,不再用何還不還人情的話去刺激他,只說給他一點時間考慮考慮。
可現實並不會給他們這麼多考慮的時間,兩行人馬僵持了不過半天,正是熬心理戰,將試將探的時候,忽然有人來報:
即日起,蘇州全城封禁,私自外出者,聚眾鬧事者,殺無赦。
眾人聞言不由一怔,送信來的小兵便開始解釋,因說這次的時疫蔓延得極其迅猛,不出半天,便在蘇州城內大規模地爆發出來。
百姓們沒有見過這場面自然是怕的,當即便湧著嚷著要離開蘇州,哪知正是這麼一鬧,又驟然引發了踩踏事件、交叉感染。
如今的蘇州城便如人間煉獄,為了防止時疫繼續蔓延,知州當即下令封城。
這也算是快速阻隔病毒的有效手段,只是如此一來,眾人離開蘇州的計劃就得泡湯了。
離不開蘇州,也不能在這荒郊野嶺的地方待著,眾人沒辦法,只能返程回去。
然而他們剛一回來就被驚住了。
不過五六個時辰未見,城裡就大變了模樣,從前風光不復,能見到的只有霧濛濛一片,煙霾隨著微風湧動不息,空氣裡到處都瀰漫著燒艾和渾濁不堪的血腥的味道,
眾人見狀便立即決定改道走小路,想著避開些人,被感染的風險也能小些,哪知此時的巷口路邊也早已是橫屍遍野。
更為可怖的是,這裡除了無家可歸爛死在此地的,別處的屍體還在源源不斷的往這裡輸送,
漫天煙霾之下,他們看到路邊有三五個官府打扮的人在忙忙碌碌地焚燒著艾葉蒼朮,另外幾個則是像碼貨物一樣把諸多屍體集中摞起來,繼而備上濃度極高的烈酒,只等這一批的屍首卸完,就一把火燒個乾淨。
眾人看得心裡發麻,因為他們路過的時候都看得很清楚,那些屍體身上膿瘡滿布,血肉爛得深可脫骨,當真是比從前在北疆所見過的還要可怖萬倍。
馬車自煙霧之中緩緩駛過,林隱望著路邊的成積屍骨,一直看到視線內徹底消失,心裡也久久不能釋懷,她深呼吸兩息強逼著自己靜下來,回過頭,卻見孟廷希的臉色亦是複雜不已。
見識了這場時疫的毒辣之處,官府並不敢懈怠,知州立馬起書寫了奏摺上報皇城,而何子賦則是以孟廷希的藥方作為參考,連夜召集全城有名氣的郎中重新研製。
原以為有舊的方子在手,眾人可以很快度過這個難關,卻不料彼時的病毒早已蔓延各處,當天夜裡,郎中之中就率先出現了兩起病例,其病勢之迅猛,連孟廷希那張藥方也鎮壓不住。
雖說當時得知翟青寒染上時疫的時候,何子賦是一心想要孟廷希出手的,但如今場面變得這樣不受控制,他不由也起了幾分私心,便是為著她,他也不該把孟廷希牽扯進來的。
可是不知道怎麼的,這個訊息還是很快傳到了孟廷希的耳裡。
嚴昊穹怕他心裡難受,就寬慰他說昔日的方子只是針對當時的北疆,而如今這病來得太急太猛,用不上也是在所難免的。
話是這樣說,可身為郎中,焉有心安理得看著病人受罪的道理,孟廷希心裡苦笑了下。
外頭是一如既往的陰鬱,灰濛濛的氣息瀰漫了大半個上空,將入夜餘暉徹底阻隔在外,相隔湧動雲霧,他迎著寥寥的光,隱忍剋制的神色,一覽無餘。
他心裡不好受,林隱自然也好不到哪去。
那天,她站在遠遠的地方望著他的身影看了許久許久,從黃昏到深夜,直到最後,才像是下定甚麼決心。
“仲文。”
孟廷希聞聲回頭,闌珊燈火下,她神色平平,是從未有過的冷靜,“想做的事,便去做吧。”
孟廷希不由心裡一漾,她卻只是定定地站在離他五步之外的地方,“我信你。”
那晚,孟廷希幾乎是半跑著奔回了房,回到房裡後,便極有目標地走到榻邊,自枕下取出一張方子,然後往她深深看了眼,不留一句念想的話,就頭也不回地開了院門。
“你瘋啦,如今外頭都成甚麼樣了,你不叫他明哲保身……”
“他只是去做他想做的事情。”林隱打斷嚴昊穹的話,相比他的又氣又急,她倒平靜:“我信他的。”
話是這樣說著,她心裡卻始終沒底。
她要如何信他,如今全蘇州的郎中都拿這場時疫毫無辦法,就連他早前給到何子賦的方子都沒起到作用,她要怎麼相信他能夠全身而退,平安而歸。
不過是抵不住他那一顆血熱的心,不過是不忍再看他日夜煎熬罷了。
自孟廷希出去之後,林隱几乎天天都在暗自祈禱,無憂更是每天都在牆角燒香拜佛,求菩薩佛祖各路神仙定要保二爺平安回來。
可是現實永遠是殘酷的,那是孟廷希出去的第三天,眾人正祈禱著,又忽然得一噩耗,
因為說這場時疫驚動了皇城,陛下得信後便立馬撥來太醫院的人,可是很不幸,太醫們剛來到蘇州便也染上了時疫,其中院判年齡略大些,染病不出半天就直接去了,自此,皇城再無一人敢踏足此處。
傳聞陛下動了大怒,眾太醫文武百官戰戰兢兢跪滿朝堂,從內殿跪到宮門,卻終究無一人敢接旨,
不單是皇城內無人可用,就連貼在全國各地的告示,重金求醫的皇榜也無人敢揭。
大抵是聽多了這樣血腥的場面,當天夜裡林隱就做噩夢了。
她夢到城裡城外屍橫遍地,四處都是霧濛濛的,四處都是悽悽的哭聲,她害怕極了,拼了命的想要跑,可是轉身間又被腳下的屍體絆住腳,
她猛地栽了下,兩手不慎摁進潰爛的肉裡,腥膩的意味頓時藉著她的指骨蔓延到她全身,正是肝膽俱焚之時,她視線忽然轉而清晰,
無意識地抬起頭,她看清了這個橫屍遍野的地方正是如今的宅院,而那個靜靜躺在地下,渾身發著爛的,赫然是孟廷希。
張阿偉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卻還要努力裝做一本正經,絲毫不介意陳牧的鄙視。
酒館內燈火昏暗。
坐在對面的陳牧,此時卻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