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聽聞這訊息的時候,夭娘一行人都覺得尤為詫異,甚至有些懷疑是不是孟家為了哄騙孟廷希回府的新型手段,
但往回一想,翟青寒從來就是虧損兩分必還十分的主兒,如果不是被甚麼事情跘住了腳,上回棠梨館一事,她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眾人把事情緣由理了個大概,沒再疑心她病重一事,卻也沒有就此應下救治一事。
唐瑞看出了眾人的遲疑,也知道從前兩方鬧得難看,以二爺的性子未必肯回。
陰冷目光驟然沉了沉,周瑞拱手:“二爺終究是孟家的人,如今太太病重,孟家事務無人看管,便是為了顧全大局,二爺,也該回府。”
“如果我說不呢?”
“那便只能委屈諸位了。”
說完這話,沉邃目光自眾人身前掃過,顯然是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的意味,孟廷希見狀不由一陣氣怒上湧,下意識將阿隱護去身後的同時,手裡的劍柄也握緊了三分。
唐瑞卻好似完全洞悉了他的想法,當即深沉一笑,是嘲諷:“撕破了臉面,二爺未必會佔上風,二爺可要想想清楚。”
“你孟家便是這般行事嗎……”
夭孃的話未完,只見一記飛石啪嗒一下打在她嘴邊,眾人一見不由紛紛拔劍,可就在這時,孟家的府兵也立馬湧上前來,
顯然是早有準備,孟家的人馬遠比眾人多上數倍不止,如今匆匆湧來,不出瞬息便將這行人馬團團圍住,豈料正是這麼一亂,轉眼之間孟廷希便已將劍刃架在唐瑞肩頭:
“我今兒便是要走,不單我要走,還要將這一行人都毫髮無傷地帶走。”
冰冷的刃口蹭上肌膚,唐瑞不由慌了瞬,但也不過一瞬,他又立馬穩住思緒:
“二爺當真以為你們能出得了蘇州嗎?即便出了蘇州,我等也有千白種方式將你們捉回。”
“那我先斷你雙臂,叫你沒法再做她翟青寒的爪牙!”
孟廷希的目光猛然一戾,正是舉起劍柄砍下之時:“仲文——”
隨著陌生又熟悉的聲音落定,一個長相清秀,眉宇間卻盡顯滄桑的男子慢步而來:“仲文當真要這般執迷不悟嗎?”
在蘇州,與孟家有交道的人戶不少,能叫他小字的卻沒幾個,敢妄自來摻和他孟家家事的,就更寥寥無幾了,
但眼前這人實在陌生,孟廷希想了好久才恍然想起,這人正是八年前的新晉舉子,從前與翟青寒有過婚約的何家長子,何子賦。
只是久年未見,他形貌變化不少,雖說舉手投足間猶是斯斯文文的文生模樣,風采卻大不如從前,
松柏蒼蒼的文人身骨微微佝起,連同清朗眉宇間的意氣風發也被歲月磨得半分不剩,如若不去深想,真的很難將二者聯絡得起來。
知道他與翟青寒曾經的關係,自然不難猜出他這次來的目的,可何子賦來了以後率先做的並不是如何指責遊說他,而是隻說要與他單獨一敘。
大抵是看出了對方的顧慮,說完這話,不等孟廷希開口,何子賦又主動交出手中令牌:以他何家官運為賭注,護林隱眾人平安無虞。
何家在蘇州也算響噹噹的人戶,如今何子賦又在御史臺任職,以他,護眾人無虞不算難事,孟廷希快速的權衡利弊,點了頭。
何子賦也不是個拖泥帶水的人,示意屬下將孟家的人逼退後,便直接切入主題:
“近日發生的事,本官略有耳聞,也知道仲文心裡有氣,輕易放不下。
生而為人,本官此生也做過許多不得已的事,所以不想用醫者父母心的話來逼你,更不會說何性命攸關,看在過往情分顧全大局的官話。
只一樣,你孟廷希欠了本官一份情,如今,便是該還的時候了。”
孟廷希聞言不免詫異。
他與他之間的關聯無非就是翟青寒,何時就欠他人情了。
何子賦也不賣關子,與他說起昔年的事。
告訴他昔年他離家出走後,孟家是如何快速坍塌,他母親是如何逼迫翟青寒與自己退婚改嫁墓碑,
又說翟青寒初入孟家困難重重、求告無門之時,自己究竟是如何暗箱操作,親手助他孟家風光再現。
“或許於你而言,從來就不將孟家的這份富貴放在眼裡,本官做那些,也從不屑於要甚麼報答。
但請你莫要忘了,昔年便是你的驟然出走才致一路禍事,也是因為你,才會葬送你姨母的一生。
你且想想,你身上究竟揹負了多少人命,又虧欠了多少人。
如今你一句恩斷義絕,便否認你姨母這些年為孟家的殫精竭慮,
一句再無瓜葛,便將世間僅剩的最後一分血脈情分拋諸腦後,此舉,當真是大丈夫所為?
他孟家屢屢向你軟肋之處下手,一再用卑劣手段強壓你逼迫你是齷齪,
但你薄情寡性,忘恩負義,也未必光彩。”
孟廷希當場怔住,眼裡波瀾暗湧。
何子賦卻好像完全無視他的神情,“退一萬步,若說你姨母的那份情,已在一次次對林姑娘下手的時候消失殆盡,那麼,本官自問清白,
這份情,本官如今便要找你取回,你認,還是不認。”
何子賦的語氣不重,卻字字深沉如淵,每一句都震得人心發顫。
孟廷希也不可避免的被那些話震住。
昔年孟家興衰都來得突然,他雖從未摻和過家裡的生意,卻也知道家族興起絕不是那麼容易的,所以對於何子賦說的話,他是信的。
他雖說不是多高尚的人,卻也不想做一個薄情的人,更不想有生之年還欠旁人這樣一份人情,於是,他幾乎沒做深想就點了頭:“治療時疫的方子,我可以給你。”
何子賦卻搖頭:“這張方子原就是出自你手,當初林姑娘身染時疫也是你親手醫治,除了你,本官誰都不信。”
“你的意思是……”孟廷希立即反應過來,隨即臉色一冷:“休想!”
“何御史既知道這些時日發生過的事情,便不該這般強人所難,至於她的病,這張方子足以保她一命,也信蘇州強於我的郎中大有人在!”
張阿偉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卻還要努力裝做一本正經,絲毫不介意陳牧的鄙視。
酒館內燈火昏暗。
坐在對面的陳牧,此時卻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