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家的祖墳在蘇州上林,有專人看管,但孟靖元去得年輕,又無子嗣,按祖訓自然進不得祖墳。
翟秋白雖雷厲風行,卻也不敢違背祖制,只能另請風水先生給他尋了處上好的安置之處。
雖說是離孟家祖墳略遠了些,但嫡長子的墓,孟家也不至於太過怠慢,孟廷希兩人趕到的時候,看到墓碑前的香火貢品都是幾天前才換的。
只是此處清冷,加之深秋的緣故,方圓百十步的枯枝落葉成集,遠遠瞧著,這抔半高的墳土就這般獨在蕭蕭風中,未免淒涼。
頭次來到伯言哥哥的墓前,見到周處如此悽悽,林隱心裡波瀾萬千。
最終只將思緒收起,默默拂去墓碑之上枯瘦的落葉,而後一一擺上伯言哥哥從前愛吃的糕點。
伯言哥哥最愛乾淨了,這樣想著,她又取出帕子,將供奉臺上的灰塵都擦淨了,最後再擺上糕點,依著糕點的紋路花樣擺放整齊方算滿意。
“兄長不會在意這些。”林隱正擺放齊整,剛收回手就聽孟廷希說道。
無意識地回過頭,只見他手裡抱著烈酒一壺,走到碑前,他舉起酒壺往墓碑遙遙一敬,邊笑問兄長是不是饞酒了。
林隱正奇怪,伯言哥哥素來自律如何就饞酒了,但轉而一想,想起從前在明輝堂學規矩的時候,房間四處都擺置了好些奇形怪狀的酒壺,閒時他還會取下精巧些的放在手裡把玩。
其實一切都有跡可循,只是她自來被伯言哥哥護得好,便理所當然的不去主動發覺他的喜好罷了。
她這樣想著,一旁的孟廷希已將木塞揭開。
果真是好酒,木塞一揭,便已聞見酒香四溢。
他捧著酒壺成一字倒下,
“兄長自來隨性,一壺好酒一匹烈馬,便是他半生所求。”
墓前水花濺起,將烈酒的香氣越發釋放出來,
孟廷希抱起酒壺又給自己送下一口,烈酒入喉,他的臉歘一下就轉了紅,連喉底也不可抑制地衝起滾燙的熱意。
他就笑了:
“從前見兄長的馬上總少不了這味酒,我當是多好的東西,趁他不備偷了來,還學著他的模樣跑到有山有水的地兒去喝,
哪知剛喝了半口就醉了,這麼多年了,我還是喝不來。”
說完,他的笑越發苦澀。
他學他兄長的何止是飲酒,這些年以來,自他昔年不告而別到後來再遇阿隱,和阿隱那七年的朝夕相處裡,他的言談舉止甚至神態脾性,哪一樣不是在學兄長。
但兄長便是兄長,不論他如何學,也終究學不會。
有時候他忍不住就想,如果兄長在就好了,哪怕是在他的夢裡,哪怕只出現那麼一時半刻,也好叫他瞧瞧究竟是哪裡做得不對。
可兄長就是走得這樣徹底,這麼多年了,上千個日日夜夜,也不曾入過他的夢,哪怕一次。
梗痛之意自喉底滾落幾圈,他抬頭看向碑文上的孟靖元幾字:
“罷了,這酒,且先存在兄長這,等我來日凱旋再與兄長痛飲。”
林隱卻沒有這麼多話與伯言哥哥說,其實在想好要來告別,甚至在來的路上,她都有挺多想說的,
但真真到了這,就這般盈盈站在伯言哥哥的墓碑之前,千言萬語,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了。
她要說甚麼,說她準備放下過去要往前看了,伯言哥哥可會恨她怨她,還是說他們就要離開這裡了,求伯言哥哥在天有靈佑仲文平安順遂。
她說不出口。
卻也相信伯言哥哥會理解她如今的抉擇,會在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護佑仲文,護佑她一生。
林隱在那定定看了許久,最終只將千言萬語收在香火之間,插好後,她斂起衣裙直挺挺地跪下,叩頭三次。
叩頭頓挫間,微風輕輕一拂,帶起碑前的枯瘦花瓣,絮絮落去她肩頭。
林隱微怔,眼角滑下淚來。
原以為去看了孟靖元的墳墓,林隱免不了又要傷心自責好久,
哪知這回她非但沒有增添陰鬱之氣,反而釋懷了不少,從山上下來以後整個人清爽不說,眉宇間藏匿多日的愁雲也漸漸淡了。
孟廷希看她狀態好了不少,便打算著送她回去就啟程去西域了。
畢竟好容易託顧老將軍寫了舉薦信,他也不想沒權沒勢而至阿隱和身邊的人一再受傷的日子再來一次,豈料他剛把人送回,她又忽然變卦了。
說甚麼北疆路途遙遠,如今又年下了,只怕一路悍匪頗多,如果當真遭遇不測,嚴昊穹再厲害終究寡不敵眾,
何況夭娘白露都手無縛雞之力,滕之身上又有傷,就這樣的一路人,也就孟廷希放得下心,說甚麼也得要他護送他們去了北疆邊界方肯罷休。
林隱自來嘴皮子厲害得很,只要是她想做的事,怎麼都得搬出千百種理由來。
孟廷希沒法反駁。
加之前兩天她對他還是那麼冷淡,今兒卻忽然轉變開始依賴他指使他了,他也沒有勇氣反駁。
經快速的商議後,一行人當即決定:先回北疆,等入了北疆境,有人前來接應了,孟廷希再返程去西域。
然而林隱卻不是這麼想的。
西域遠比北疆兇險萬倍,她不會那麼輕易地放他去。
可如今他顯然是做足了準備,他雖不是一個多固執的人,但他做出的每個決定也是經深思熟慮,不會輕易更改的。
林隱知道輕易動搖不了他的想法,她唯一能做的只有能拖一天是一天,哄著騙著他去了北疆,再想辦法拖住他留下他。
至於他想的要權柄在手方能護她周全,她也想過了,權柄在手不是隻有參軍一條路,即便參軍,也不是隻有西域這一個地方。
她不是一定要這個男人時時守在她身邊,但至少,她要知道他平安。
這般想著,林隱在心裡大概算了算,眾人終究要避開孟家眼線,所以不能大張旗鼓地走,更不能走官道大道,以這般速度,大抵要十天半月才能到北疆了。
十天的時間,說長不長,要謀劃一個留下他的計策應該還是夠的,即便不能立即打消他去西域的念頭,她也有辦法先哄他回到北疆。
林隱抱著幾分僥倖,豈料終是天不遂人意,他們才啟程兩個時辰,甚至尚未走出蘇州城,又忽然被攔了下來。
不難猜想,來攔他們的是孟家的人,但這次為首的並不是翟青寒,而是孟家管事唐瑞。
因說上回一別,翟青寒就忽然病了,只是她自來要強,一心只當那是普通傷寒,
哪知兩劑藥下去非但沒起到半點作用,病情反而越發重了,整個人高熱不斷不說,身上也慢慢的生出爛瘡,
到了今天更是整個人徹底陷入昏迷狀態,經多方會診,眾人才知道竟是時疫。
“聽聞從前北疆的時疫藥方便是出自二爺之手,如今太太性命攸關,還請二爺出手相助!”
張阿偉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卻還要努力裝做一本正經,絲毫不介意陳牧的鄙視。
酒館內燈火昏暗。
坐在對面的陳牧,此時卻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