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
深夜裡,一道狠意升騰而起,隨著噠噠不斷的馬蹄聲,兩身人馬自荊棘林一前一後穿梭而過。
“在你眼裡,孟兄便無恥到這一地步了嗎?”
這一路上,適才逼問嚴昊穹換來的反問在她耳邊一遍遍響起,
“所謂軍令如山,我常日是懶散了些,卻也不至於用這等事來玩鬧!何況這次也不是我寫的舉薦信,你要是不信,跟我去漳州找顧老將軍一問便知!”
是了,親眼見過他用過的無賴手段,林隱起初時並不太相信,即便嚴昊穹把話說得這麼著了也不信,直到嚴昊穹將這位顧老將軍的回信拍在她身前,確確實實見到了上面的章印,才不得不信了。
思緒轉圜回來,她第一反應便是要去劫他,可他都已經走了足足兩個時辰,以她哪裡追得上。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林隱想了一圈後,很快想起當初的那片荊棘林來。
但即便能追得上,這黑燈瞎火的,荊棘林又危險重重,嚴昊穹哪裡放心讓她一個人去,可又實在拗不過她,他沒辦法,只能駕著馬同她一起去了。
“駕!”
如洗過的月色下,又是一記長嘯馬鞭,馬兒帶著滔天的怒意,衝過陰狹小道,狂奔向前,幾近撞碎這片昏沉的夜。
話說這次的孟廷希還當真不是套路,他是真的決心要去闖蕩一番,真的要去參軍。
但想著他這回只有兩年的時間,為了仕途能走得順遂些,能用最短的時間出人頭地,即便知道不夠光彩,他也還是傳信給戚裕隆的舊部顧老將軍為他寫了舉薦信。
好在顧老將軍還記得他,也頗為讚許年輕人參軍一事,不出一天就給他擬了舉薦信,然後又另外起書信一封,給他寫了些鼓勵的話。
如今為阿隱找好了退路,又有舉薦信在手,孟廷希信心滿滿,只等到了西域便大展拳腳,來日取得功名就去接阿隱,叫她能夠風風光光地站在他身前,再不受指摘半分。
孟廷希這樣想著,策馬的鞭不禁也下了幾分狠力。
然而理想永遠要比現實美好。
他趕了一夜的路,等天逐漸見了亮,他不由覺得疲倦起來,馬兒也累壞了,路過茶攤的時候,就很丟臉地跑去蹭人家的馬廄了。
孟廷希沒辦法,只好歇下腳叫了碗茶,也正好叫馬兒歇歇,然而他才將馬兒栓好,回身接過茶攤小販的茶碗的時候,就見著前面一個身影怒火沖沖地衝了上來。
然後,他還沒反應過來,啪一聲一巴掌就率先呼了過來,茶碗吧嗒一下被掀在地下,孟廷希被打得當場矇住,而後呆愣地抬起頭,
是林隱。
好像還挺有威懾力,她這一巴掌下去,原本也想停下來歇腳的路人紛紛一怔,就連忙調轉馬身走了。
再而便是嚴昊穹,眼睜睜地看著那巴掌是如何落在他臉上之後,就機械地轉過身:“夥計,我要兩屜包子!”
孟廷希:“……”
“孟廷希,離家出走的伎倆用了一次不夠,如今還要再來一次是嗎!”
哪有離家出走,這次、不是告別過了嗎,孟廷希倒想辯解,但很顯然,她現在的怒火已經被衝上了頂點,如果他多說半句,肯定少不了又要挨一巴掌。
倒也不怕被她打,只是坐在茶攤上的眾人都看著他,連嚴昊穹都那樣看著他,怪難為情的。
孟廷希正想著要說些甚麼才能讓她好受些,然而也不過半瞬,適才還氣勢洶洶的人眼眶陡然一紅,頓時就滲出水花來。
見她這樣,他哪裡遭得住,但又怕說錯了話反叫她更傷心,一時間,他也不知道是該進該退了。
他不知如何說起,林隱卻先開了口:“是不是在你眼裡,給我安置了去處,再給個所謂的兩年之約便是最好的安排,我便該聽從你的,安安分分的等著你的捷報,等著你的凱旋而歸?
你從來就是這麼的自以為是,從前是自以為是的退讓,如今是自以為是的自謀出路,卻從未想過我的處境我的想法,更不曾想過戰場刀劍無眼。”
“我……”
“可是又想說當初在北疆如何如何的說辭?”林隱打斷他:“你既然在北疆多年,見過戰場無數,那更該知道何為生死難料,何為以命相搏。
如今你一心只想著凱旋而歸,權柄在手的榮耀,何曾想過……”
不詳的話驟然收在唇齒之間,心裡卻不由自主的將戰場險境料想了個遍。
但也知道他如今所為全都是為了給她一個“交代”,至少是因為她,他才會用這樣的方式去謀一條出路,
這般想著,林隱適時地收起鋒芒,再次開口,語氣也緩了不少:
“我已欠了你孟家一條人命,如果有朝一日你也因我遭遇不測,你叫我如何自處,將來又有何顏面去見你孟家故人?”
大抵是真的怕極了,林隱的話說得漸次無力,到後半句的時候,語氣間也逐漸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細顫。
孟廷希其實挺想說,戰場雖是兇險,但也不至於只有死路一條,但見她這樣,眼睛到鼻尖都泛著紅,儼然一副欲哭不哭的悽迷模樣,他就說不出來了。
一時沒了興師問罪的怒火,兩人就那樣無言相對著。
大抵是知道好戲沒了大半,原本坐在茶攤上的看客恢復了笑聲和說話的聲音,夥計也開始招呼著早飯和茶水。
隨著兩番忙碌,大碗茶的香氣氤氳出來,帶著蘇州特有的煙雨氣息,悄無聲息的繞在人前,瀰漫著。
就這般過了好半晌,不遠處的談笑聲越發人間氣,茶香也漸漸淡了,林隱方開口:“可是當真要走?”
孟廷希定定看著她:“走。”
“好。”看他這樣決心,林隱也不再說何反駁他的話,只道:“男兒志在四方,你既決定了要走,我不攔你。
只一樣,自回到蘇州,你我都從未去看過伯言哥哥,如今一別不知道何時能回,甚至不知能不能回,在走之前,你陪我去見見他,不會耽誤你太多的行程,就半天,可好?”
“昔年你走得那樣徹底,難道如今不該和伯言哥哥報聲平安嗎?”
聞聽此言,孟廷希不好再說拒絕的話,“好。”
張阿偉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卻還要努力裝做一本正經,絲毫不介意陳牧的鄙視。
酒館內燈火昏暗。
坐在對面的陳牧,此時卻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