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是看出了她的顧慮想給她時間做抉擇,他安靜了兩個日夜沒來叨擾她,卻在第三個入夜忽然來了。
她原本並不想和他說太多,因為她害怕給不出他想要的答覆,卻也不想為難自己,但這件事終究是要面對的,他們之間,也不可能就這樣稀裡糊塗的過一輩子,所以最後她還是出去了。
“我知道阿隱心裡有自己的想法,我也是,這次來我並不是要將甚麼想法強加給你,但有些話還是要明說的。”
入了深秋的夜還是有些涼意,兩人站在外廊之下,月光滲過薄簾,帶著簾子上的暗紋花樣和枯黃的落葉淅淅索索落在兩人之間,將其中界限顯得越發明朗。
迎著清冷晚風,她鬢邊的步搖搖曳翩翩,卻好似絲毫感受不到深秋的寒意,纖瘦身形站在那,始終分文不動。
孟廷希就那樣看著她,默然片刻後,又道:“我承認,我並非一個值得託付的良人,你我的事,我也用了些手段,我不敢說自己是如何的清高,也不敢說我做的一切都是因為捨不得你,但不可否認的是,我對你的心意,從始至今乃,我從未變過。”
“我這人,自來就沒甚麼抱負,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與阿隱平平安安的相守一生,便是我此生最大的理想,從前在北疆的時候,這便是我日思夜想的事情。
此生有幸,和阿隱度過了七個春秋,我一直以為我們還會有很多很多個春秋,可是,回到蘇州一趟,甚麼事情都不一樣了。
我的無能,而至阿隱屢屢受傷,這一點,我無從辯解,也不敢奢求阿隱能就此放下從前與我重新開始。”
孟廷希不緊不慢地說著,
認真的時候,他自然是不敢逾矩的,規矩地站在她一步之外,將每句話說得平靜又懇切,連眼神,也盡是恰到好處的剋制:
“我知道阿隱終是放不下兄長的,除了兄長,阿隱還擔心孟家,擔心這樣一走了之會給你我給其他人帶來許多災禍,所以,我這次來不是來勸你跟我走的,而是要你走。”
林隱當即怔住。
孟廷希卻好似經過深思熟慮,話說到這份上也不曾猶豫半分:
“姨母的手段你我都見識過,但她從來就不是為了對付你,當初那杯毒酒,也只是要將你遠遠的送走,所以,如果只是你一個人走了,你會很安全的,你安全了,此後我也會少許多後顧之憂。”
林隱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看向他的眼神也逐漸複雜起來。
“如今我無權無勢,沒有辦法護著你,但我不能一輩子都護不住你。”孟廷希定定地看著她:
“阿隱,你給我兩年的時間,只要兩年,我不會叫你一輩子都這麼擔驚受怕,更不可能叫你一輩子都無名無份。
阿隱,你……你再信我一次,兩年的時間也會很快的,你就信我,哪怕最後一次,可好?”
他字句說得懇切,說到最後,語氣間甚至帶了幾分央求的意味。
見過他潑皮無賴的樣子,也見過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唯獨現在這幅模樣,林隱從未見過。
一時間,不安的思緒自心底生起,她看著他,狐疑的想法滾落幾圈,到底還是問了聲:“你要作何。”
“孟家權勢滔天,爪牙遍佈,但有一處地方,他們終究無力撥及。”
“你的意思是……”林隱立馬反應過來,隨即又覺得荒唐:“你從未涉及過軍務,此舉無異於送死!”
孟廷希卻道:“我在北疆這些年雖從未涉及軍務,卻也跟著操練多年,我不是甚麼都不懂。”
這話倒不假。
戚裕隆重視將士們的體能,上至將軍先鋒,下至兵卒伙伕,只要是戚家軍的一員,便沒有誰說不會一招半式的。
加之孟廷希身為戚裕隆的御用軍醫,常日在軍帳裡討論作戰計劃這些也從不避著他,多年以來的耳濡目染,再加每每隨軍出征切身體會過的戰場,雖說及不上那些常年征戰的將軍,卻也不一定太過亞於何人。
他這輩子是沒甚麼抱負,就連當初在北疆做軍醫也只抱著得過且過的態度,但如今,知道了一事無成便是罪,無能的人連自己身邊的人都保護不了,他便想,他或許該去搏一搏的。
便是為了阿隱,他也該豁出去的。
沁涼的晚風依舊,翩然掀起男子的衣角,將他心裡的決意越發堅定了幾分:
“來前,我便與嚴兄交代清楚了,他會護著你出城,送你去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嚴兄與我相識多年,有著過命的交情,他的為人,我信得過。
到了以後,你且安下心來,兩年的時間不會太難熬,無憂白露和歲歲都留給你,兩年後,我定會來接你,給你一個交代。”
說到此處,他不住地垂下眉眼,卻也不是為著說何眷戀的話,而是將心腸一冷:“行程已安排妥當,你略收拾些,明兒一早就去吧。”
說完他將目光徹底收回,不等她作何反應就不帶半分猶豫地轉身而去。
林隱就更無措了。
她的確沒有想好如何處理和孟廷希的這段關係,但也從未想過竟要丟下他一個人離開,如今他驟然為她做了抉擇,她如何不慌,前兩天還信誓旦旦地說這輩子也不能甩了他,今兒卻這樣將她推開,她如何不慌。
何況戰場刀劍無眼,他一個醫者出身的人,如何去抵擋千軍萬馬,她沒法設想,也不敢去想。
回想著他這些日對她用過的無賴手段,她不禁又懷疑,大抵又是以退為進吧,他那樣的人,如何就能轉變得這麼快了。
然而當天深夜,林隱就覺得不對勁起來。
他的院子空落落的,即便是睡了,下人都躲懶去了,也不該是這樣的安靜。
狐疑和不安的思緒在她心裡反覆滾過,她枯坐半晌,最後還是去了嚴昊穹的住處。
“他走了。”
嚴昊穹眼神怪異地看著她:“早前他不是找你告別去了嗎?”
張阿偉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卻還要努力裝做一本正經,絲毫不介意陳牧的鄙視。
酒館內燈火昏暗。
坐在對面的陳牧,此時卻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