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這場局不易,眾人很快就做足了準備,都是從沙場摸爬滾打出來的,將士們的功夫不容小覷,早早埋伏在房屋上、酒館後、閒置的小販攤角落,加之這暗沉沉的天,如果不是仔細瞧著,根本看不出半點破綻。
時間就這樣一點點的過,大抵到了丑時二刻,林隱終於出現。
眾人知道時機快到了,紛紛壓低身影,不敢輕舉妄動。
林隱也將情緒收到恰到好處,不動聲色地往茶館二樓那身黑影瞥了眼,就好似沒事人一般,裹緊了身上的深色斗篷,頭一埋,轉去了棠梨館。
原本特地早來一刻鐘,便是為了在茶館裡找到一個最好的位置,既能叫茶館的人恰到好處地看到外頭,又能讓外頭的人能夠適時接到茶館裡的動靜,
沒成想,林隱才上到閣樓將窗戶推開,就見著樓下來了群浩浩蕩蕩的人馬。
倒像是早有準備,這群人馬入了街道後也不作何,而是有條不紊的自道路兩邊整齊排開,
他們個個手舉火把,不過瞬息,便將整個街市乃至角角落落照得通亮,就這樣,原本藉著夜色埋伏在各個角落的將士們毫無徵兆的被曝光出來。
所謂“萬無一失”的計策甚至還未開始便已草草收場,林隱看了不由又驚又怕,然而下一刻,森戾嫋嫋的聲音又自身後響起:
“怎麼,當初能經得起層層篩選入我孟家府門的人,竟是連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道理都不能明白嗎?”
林隱回頭,只見身後的人笑意森嫋,顯然是一副勝券穩握的姿態:“昔年長姐在世時便常說你聰明又夠心細,我當是多好的罕世人物,如今來看,也不過爾爾。”
不去看她越發驚怒的神色,翟青寒這樣說著邊走到東側窗邊往下看過,瞧著前一刻還埋伏在外準備隨時動手的將士,不費吹灰之力便已盡握自己手中,不由又是一陣諷刺:“這可不就安靜多了,咱們孟家的事,總要外人摻和作何。”
說完,她收回眼神,看向林隱:“你說呢,長媳?”
她字句帶嘲,後頭二字卻落得聲聲響,其中隱義不言而喻。
也不知是死過幾回,對死生之事早已看淡,還是當真把夭娘說的“破釜沉舟”記在了心上,這次的林隱再不似從前那般懼她怕她,而是身形一定,而後盈盈對上她的眼神:“你究竟要如何?”
“很簡單,仲文回來,只要仲文回來,你與孟家的恩怨,自此以後,一筆勾銷。”
林隱定定地看著她,就見她笑意愈發陰鬱,聲聲含諷,狂囂至極:“今兒叫你來,也不是與你商量。叫仲文回家,我有的是手段,與你說這些不過是念在你痴心了一場,給你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
“仲文不會跟你回去的。”
聽這話,翟青寒的神色顯然冷了瞬,但不過半刻她又立馬將面上的情緒壓制得半分不顯:
“仲文的脾性是古怪,卻自來肯聽你的勸,我知道你有辦法叫他心甘情願地回家,也有辦法叫他對你死心。
或許你會說仲文有自己的想法,即便回了也不會心甘情願為孟家為我做何,但這都不是你要考慮的問題,你要做的,便是用仲文來換滕之的周全。”
往她強忍細顫的烏睫看過,翟青寒淺笑眉眼晦暗如墨:“仲文,必然是要回的,便如你,滕之肯定也是要救的,你最好不要抱何僥倖,妄想著能有何人前來助你,在這裡,你敗局已定,沒得選。
何況這種時候,即便我不說你也該知道,牽連進來的人越多,於你越是不利。”
眸子裡的寒光自話音越發冷厲,林隱心裡不由一陣氣怒:“太太當真以為你如今勝券在握了嗎!”
翟青寒就笑:“你們幾個,我想我還是拿得動的。”
外頭火把漾漾成海,耀眼的光亮正不偏不倚地印在林隱身上,翟青寒站在窗邊,只一眼便將她的微表情捕捉清晰。
藉著她眼底一閃而過的短暫慌亂,翟青寒心裡明白了七八分,說完這話便索性慢步繞過東側位落了座,不單坐下了,還慢條斯理地喝了杯茶。
“我本仁慈,想著自家的事,說開了,輕輕放下便也罷了,可你們非要挑釁我甚至妄想對我下手,既如此……”
這般說著,翟青寒忽而語氣一頓,“那就休要怪我心狠了。
滕之的安危只在今夜,我一刻不回,他們便切他一根手指,我兩刻不回,他們便斷他一臂,沒了手,還有腳,便是沒了這條命,也還有你那群狐朋狗友,你且好好想慢慢想,我有的是時間,有的是耐心。”
所謂“狐朋狗友”,不用多說也能知道指的是誰,加之前幾回深深體會了她的狠毒之處,林隱自然相信這人是真的會對滕之下手,也有能耐對她身邊的人下手,
雖然不知道這人的羽翼究竟有多強硬,也不敢確保她究竟能對嚴昊穹作何,但夭娘無依無靠,如果翟青寒當真對她出手,夭娘絕無生還之地。
想起夭娘為了自己那般開罪翟青寒的場面,林隱背脊生出一陣冷汗,但也知道身前這人咄咄相逼,此刻的她再怕再躲只會被逼得更無後路。
驚怕絕望的想法被強行逼退了三分,林隱的指尖自掌心深深刮過,然後不甘示弱地看向她:“滕之可是伯言哥哥留下來的人,太太這樣不念舊情,便不怕千夫所指,受人恥笑嗎?”
“如今的我還怕受人恥笑嗎?”翟青寒卻不為所動,而是藉著她的語氣反唇相問,
“是,滕之作為伯言舊僕,先太太親口令下要保全的人,我自當以禮待之,可他吃裡扒外,背叛伯言背叛孟家,放由不該發生的事公諸與眾,將整個孟家推入人前受人恥笑。我身為孟家的太太,清掃蛀蟲,整肅家風,有何不可?
他一個賤如螻蟻的下人,也妄想挑釁國法家規,妄想憑他一己之力成全你們看似圓滿的佳話,實則不過一段世俗萬萬不能接納的笑話,我身為他的掌權之人,小懲大誡,殺雞儆猴,有何不可?
你自來身為孟家長媳,不做好你該有的本分,卻為一己私慾放浪形骸,置亡夫乃至整個孟家的名聲於不顧,我身為你的婆母,叫你懸崖勒馬,及時回頭,有何不可?”
張阿偉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卻還要努力裝做一本正經,絲毫不介意陳牧的鄙視。
酒館內燈火昏暗。
坐在對面的陳牧,此時卻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