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當天一回到府裡,翟青寒就發了好大一通的火,藥也不吃了,下人送上來的茶也給摔了。
然而她沒想到的是,這件烏龍僅僅只是開端,第二天剛矇矇亮,孟家虐待兒媳,逼得兒子離家出走的訊息就傳遍了整個蘇州城。
傳播的方式簡單粗暴,連夜裡,城中乞丐、孤兒走街串巷地敲鑼打鼓,說書先生在茶館瓦舍說得有滋有味,就連教坊司的舞女、私塾裡的學生,無一不在散播這件事。
更為離譜的是,住得偏遠些的,常人一般去不得的高階場所,一夜之間門口也都被貼了有關孟家傳聞的“公告書”。
這會大家都知道了,從前只能偷摸著討論的、略知道些實情的將這些事拿出來一說,經口口相傳的加工,事情很快發酵起來,成了蘇州百姓茶餘飯後的笑談。
只是到了這個時候,便莫說孟家出面鎮壓,便是官府也無能為力,
“貴府家事,恕小官無能……”知州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將案上的那疊銀票推了回去。
翟青寒被氣得火冒三丈,氣沖沖的在房裡走了一圈又一圈,又驟然把案上茶杯一掀:“查!給我好好的查查她究竟是個甚麼人物!”
“回來!”忽然叫住急急跑出去辦差的管事,翟青寒眼裡如覆冰霜:“外頭的暫且動不得,便先拿家裡的開刀!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他們手段了得,還是我技高一籌!”
且說自這回夭娘大戰翟青寒取得小勝,孟家的人就再沒踏足過這裡,林隱便也跟著過了幾天的太平日子。
難得這樣清淨,她也懶得撐著,每每困了便索性由著性子睡了去。
大抵是睡前點了安神香的緣故,今兒這一覺她睡得踏實,等再次醒來,已是日落時分。
這個時辰,夭娘大概是在準備晚飯,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的時候,只覺得四周安靜。
知道院子裡沒人,林隱便也懶得叫白露,窩在榻上賴了會,就自己起身換衣洗漱。
慢條斯理的整理完了,她就想著先去看看夭娘,給她打打下手甚麼的,哪知剛拉開門,就有個甚麼東西掉了下來。
垂眼一看,是信封。
信封上乾乾淨淨,連基本的“某某親啟”都沒有,一看便知是直奔她而來。
看到這個,林隱首先就想到了仲文,但又往深處一想,他自來不是這樣矯情的人,以她對他的瞭解,如果他真的有何想說的話就直接與她說了,絕對不會以這種形勢與她交流。
何況自從意識到她心存芥蒂,仲文也收斂了許多,無事的時候更不會輕易在她眼前晃盪,這樣謹慎的人,她信他做不出這樣的事。
可是,除了他,她又實在想不到還有何人會給她送信件。
就這樣,帶著疑惑,還有幾分隱隱的不安,鬼使神差下,她開啟了那封信。
信箋是孟家慣用的澄心堂紙,上頭字字赫然:“滕之性命,憑你決斷。”
頓時猶遭電擊,林隱整個人愣住。
自她恢復記憶的那刻起,孟家的前塵往事便不留餘力地浮在她腦中,那片記憶廣碩如海,她自然也不會忘記滕之,那個自幼跟在伯言哥哥身邊的小廝。
是了,
昔年一場變故,孟廷希離家出走,他身邊的小廝被扣上“看護不利”的罪名趕出孟家,伯言哥哥暴斃而亡,而她則是被推進祠堂,日日飽受家法的懲罰,
那一年,整個孟家的人幾乎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只有一個人,卻從未被動搖過半分,那便是滕之。
他不但保留了繼續住在明輝堂的資格,還被翟秋白冠以伯言孝子的名義,為伯言守靈、打掃廳院。
其實說來,像滕之這樣被先太太特殊關照過的人,翟青寒是沒有理由去針對的,而且這次回到蘇州發生了這麼多的事,也從未聽她拿滕之來做過甚麼文章,
如今驟然提起,不用多想也能知道一定是滕之做了甚麼違逆她的事,而這件違逆她的事,斷然與是自己還有孟廷希有關。
林隱很快想起那天被灌下毒酒的事情來。
當初她被扣留暗室,她想翟青寒有能耐也有心機下死命令瞞著仲文,但結果是,他還是在關鍵的時刻找到了她。
怎麼找到的,其實並不難猜,只是這些日子她只顧著沉浸在兩難抉擇和虧欠之中,卻從未想過這件事的因果,
更不敢去想,作為伯言哥哥生前最親近的人,如今竟會這樣不計後果的幫他們。
羞愧又憤恨的情愫湧上她心間,羞愧的是,伯言哥哥昔日的情她已是無力償還,如今又加上一個滕之,她真的不敢去深想,這輩子究竟還要虧欠他多少,
憤恨的是,翟青寒處事還是這般果決,為了逼她就範,不惜殃及任何一個可以拿捏的人。
憤恨羞愧之餘,她又氣自己的無能,氣自己一再一再的傷及無辜。
“今夜亥時,湖心亭一聚,若想他活命,你知道該如何。”
那八個大字旁邊還有一排小小的字跡,字雖小,卻筆筆落得張揚。
她知道這是翟青寒給她下的最後通牒,也能猜到如果不按她的要求去做,滕之將會落得甚麼下場。
世間流蕩十餘載,林隱自問自己稱不上何聖人,卻不想這般牽連無辜。
當即心腸一冷,她便打算依照信箋內容去一趟,不管是殺是剮,終究也別牽連了旁人,可她轉念一想,真要邁出的步子又忽然頓了下來。
她死了容易,可是夭娘他們呢,他們這般大費周章的自北疆趕來,便是來給她收屍嗎。
何況翟青寒自來手段頗多,如果自己當真依照要求落她手裡,將來她又會用甚麼手段來對付自己,如何去威脅仲文?
思及至此,林隱不由又想,如果她這次當真依翟青寒的要求去了,便能確保滕之此後安然無恙嗎,
她如今退了一步,有朝一日翟青寒就不會故技重施,以其他人的性命再來威脅她逼迫她了嗎,
到了那個時候,信箋上又會是誰的名字,
夭娘?
嚴昊穹?
還是她身邊的白露無憂?
她身邊的人何其之多,軟肋何其之多,她退得完嗎。
原本的惶恐之意退了三分,她眉心微動,握住信箋的指骨忽然用力。
張阿偉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卻還要努力裝做一本正經,絲毫不介意陳牧的鄙視。
酒館內燈火昏暗。
坐在對面的陳牧,此時卻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