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雖沒有性命之危,但林隱的身體好像已經開始疲倦,吃了藥以後遲遲不醒,直到第三天,第四天都沒有半點動靜。
看到這樣,嚴昊穹不免有些著急,但叫他更為不安的是孟廷希,
不為別的,只因自從孟廷希進到這間房以後,也不睡覺也不進食,就那樣寸步不離的守著她。
看著他日漸萎靡的臉色,嚴昊穹甚至有點擔心沒等林隱醒來,孟廷希就先倒了。
“你也熬了這麼久了,先去歇會,白露和夭娘都在這,要是有何狀況,定會第一時間告知你的。”
孟廷希卻只搖頭。
真真經歷了她死過的場面,如今,他真的不知道還有甚麼能比親眼看著她醒過來更叫他心安,
到了這個時候,不知怎麼的,他忽然想起從前聽人提起過的“人生三大幸事”:久別重逢,虛驚一場,以及失而復得,而今想想,還當真是幸事。
只是,這三樣他都不止一次的經歷過了,此後該是太平了吧。
孟廷希垂下頭,握著她的手蹭進她手心,
事到如今,她雖還是昏迷不醒,脈搏卻也恢復不少,他就這般貼著她,都能清晰的聽到她脈搏跳動的聲音,
他想,此生當中,真的沒有一樣聲音是比這個更動聽的了。
大掌輕輕撫過她耳瓣,他看著她,而後在她手心輕輕一吻,
“阿隱……”
“阿隱……”
森厲冷霧之中,聲音連綿不絕,落人耳中,總覺得好熟悉好熟悉,可身隨步轉,卻又甚麼都沒有,
林隱感覺自己好像被困在了一場無端之中,恰似太虛境一般,那裡沒有天空沒有盡頭也沒有溫度,有的,只是無窮無盡的白霧茫茫,便如她此刻的記憶一般,空蕩蕩一片,
她不知道她是誰,為甚麼會來到這裡,又要去往何處,但冥冥之中就好像有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她,叫她不斷不斷的往前走,
她覺得心裡森然,卻又實在不喜如今場景,於是,她就這樣漫無目的的走啊走啊,走了好久好遠,也沒看到半分活物,
最後走到身體發冷了,整個腦子越來越沉重,她實在支撐不住,身體便好似化成水一般,軟綿綿的直往下癱。
漫空之中還是茫茫一片,夾雜著森冷潮溼的意味,瀰漫四周,糾葛著她髮膚寸寸。
她有些害怕的把腿縮排衣裙裡,可四周依舊空空如也,在這無窮無盡的森冷和一望無垠的白霧茫茫中,她忽然覺得自己有些渺小,小到宛如霧霾之中的萬分之一,
這般想著,害怕之餘,一股毫無徵兆的悲慼之感又自她心頭恍然生起,她緊緊地抱住自己,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處。
“莫哭了。”
不知幾時,她身前出現一個身影。
神出鬼沒的,原該是駭人至極的,但不知怎的,聽到那聲音,她並沒有覺得害怕,反而還多了幾分莫名的安定。
細顫不止的目光緩緩抬起,入眸的是一個男子,
他對她淺淺的笑,看向她的眼裡似有萬丈星辰,襯著整個臉都那樣乾淨,
是了,
乾淨,
她不知道他從何而來,只覺得他渾身都散發著一股乾淨的氣息,是穿過俗世萬千,卻不染塵埃半分的那種氣息。
她怔怔的看著他,心裡不由生出幾分信任的感覺,然而這份毫無由來的信任才從心裡慢慢升起,在她顫顫慄慄地搭上他伸向她的手的那瞬,身前的景象就恍然變了,
白霧褪盡,換來的是通紅漫天的金織綢布,四四方方的陳古院落中,花飛滿天,碩大的金紅雙喜幾近彌眼,而她自己也已被換做大紅嫁衣。
在那一瞬,所有所有的空白瞬間填攏,
她想起她渾身是傷,被人那樣摁住灌下毒酒,
她想起最後那份冷到不帶半點溫度的眸子,和“留你全屍,已是我的最大仁慈”這般叫人心驚膽寒的話。
是了,
毒酒,
如今她是該死了吧,可是,她還沒有見到仲文最後一面,她還沒有見到仲文最後一面……
林隱心裡泛起一陣驚湧,忙不迭起身就要跑,哪知晃眼間又被一股力量拉住,
猛然回頭,在對上身後那人眸子的那瞬,她心裡的所有防線瞬間崩塌,
伯言哥哥,
他是伯言哥哥……
不同於從前如水似玉的淡然模樣,如今的伯言哥哥已換做婚服,他看著她,大掌輕輕撫著她眉眼,恰如星辰的眸子淺淺含笑:“你我拜了天地,此後,便是我的妻了。”
時隔多年,他的眉目一如當年,連帶著說話的語氣,都與從前一樣,
想著從前與他的點點滴滴,林隱心裡不由發痛,
伯言哥哥的生命定格在那樣的大好年華,可能十年,五十年,直至往後的生生息息都會是一樣,是她變了,是她變得和從前不一樣了,
“你莫要怕,伯言哥哥不會傷害你,不怕……”
是了,伯言哥哥自來就不會傷害她,
伯言哥哥自來都是這樣的溫柔,好似要將世間盡數的美好都攏在掌心,只予她,都予她。
“你莫要自責,伯言哥哥從未怪過你,是伯言哥哥福薄,你很好,自來,你便極好。”
好嗎?
她好嗎?
她不好,
她只是一味的向他索要,理所當然的佔用著他待他的好,卻從未真的知曉他的心意他的情意,害得他這般悽慘收場,到了最後,她也不曾把他放在心裡,不曾真正站在他身前,與他說一聲虧欠,
她不好,
從來就不好。
梗塞之意湧上喉頭,她眼眶一紅:“伯言哥哥……”
“你不是說過要與我終老一生,永遠不會離開我的嗎!”正當這時,另一個聲音又忽而自身後響起,
驀然回頭,是仲文。
只見他渾身是傷,滿目赤紅似血,“你忘了當初與我說過的話,忘了你那般哭著求著要見的誰了嗎?”
林隱從未見過他這幅模樣,一時間,毛骨悚然的意味頓時衝上她心間,揪著她的五臟六腑,幾欲氣絕:“我、我……”
“難道你就這般忘了我們的昔年曾經,忘了我為你生為你死為你幾欲喪命嗎?”
“我沒有……”
“阿隱,我為了你連性命都沒了――,你果真這般狠的心?”
“我沒有……”
張阿偉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卻還要努力裝做一本正經,絲毫不介意陳牧的鄙視。
酒館內燈火昏暗。
坐在對面的陳牧,此時卻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