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
嫋嫋狼煙之中,伴隨著震耳欲聾的犬吠聲,奔忙腳步沉重而急促,一步一步在這條長長的街道盡頭越發盪漾開來。
“抓住她!快!快抓住她!”
此時的清河城內並不算熱鬧,藉著戰火餘下的狼煙之氣,甚至還有幾分清冷的意味,但一聽那粗壯的叫嚷聲起,街道頓時混亂一片,
只見一個女奴模樣的姑娘奪命地奔跑著,她大口喘著氣,額上密汗不止,藉著汗水,原本凌空亂飛的頭髮緊緊貼在她肌膚,凝成幾股,豆大汗珠一滴一滴從她臉頰,裹著灰撲撲的塵土一劃而下,打在她幹到發白的嘴唇,落在破爛不堪的領口,
也不知是適才摔了跟頭,還是一直如此,她身上的衣裳已是舊得看不清原本的花色,整個人看起來又髒又破,隨著她一路奔跑而來的熱意,散發出來的,是顯而易見的腐臭之氣,
但她已經顧不得這麼多了,聽著犬吠聲越發逼近,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跑!
她要離開這裡,她一定要離開那個吃人的鬼地方!
可是,只見那條黑棕色的狼狗猛地一跳,猶如餓狼撲食,衝著她單薄背影就是狠力一撲。
緊接著,伴隨著啊的一聲驚叫,那姑娘被重重撲在地下,兩手掌也深深搓進了砂礫之間,擦出血肉模糊的兩記印痕。
驚痛頓時麻痺了她的每一根神經,她幾乎是下意識的爬起身,可剛一轉頭,就見那尖嘴狼狗又撲了上來。
那狗子眼裡兇光陣陣,鼻尖微動,駭人撩牙之下饞涎欲滴,儼然一副要美餐一頓的架勢。
姑娘頓時心裡一駭,連忙軀下身用手護住腦袋,可狗子已是不耐至極,在她躲過身的時候,鋒利爪子在她身上一撓而過。
布衣歘一下撕裂開來,狗爪深印之下,鮮紅頓時怒湧而出,而這濃重的血腥味好似越發刺激到了狼狗,原就兇惡無比的尖嘴越發顫慄,低聲一吼,當即就漏出尖銳獠牙瘋癲了般的去啃咬那姑娘的身體。
姑娘顯然沒有反抗之力,只能死死護住腦袋,把身體縮成一團,
爪痕齒印就那般毫無章法的落在她身上,隨著兩聲慘叫,衣裳頓時破裂開來,血腥之氣愈發厚重,狼狗頓時欣喜萬分,齜著大獠牙就越發兇惡地撲了過去,
“還跑!還跑!”到了這個時候,適才一路喊著抓人的壯漢也急急趕到,瞧著姑娘滿身抓痕血跡的慘狀,沒有半分憐惜之意,反是怒不可遏道,“還不長記性,看我不打死你!”
說完,壯漢握著銀質鐵鞭,三五步欺身而來,衝姑娘揚起手狠狠一甩,
姑娘只覺心裡一涼,正嘆命不久矣的時候,卻聽啪一下,鞭子沒有如期打在她身上,反是哎喲一聲,壯漢連人帶狗被踹翻到三五丈之遠,
壯漢齜牙咧嘴的捂著痛處,嘴裡哎喲哎喲的疼叫不止,而那狗子更是咬著斷掉的半截獠牙,臥在地下胡踢亂踹地渾身抽搐。
見此情形,姑娘不由一怔,抬起頭,人聲沸鼎之中,少年身形似松。
此時的陽光已落下大半,他揹著光,光暈恰到好處地落在他髮梢之間,伴隨著露重的氣息,他整個人都散發著明媚的光輝,猶如明月星辰,越過芸芸眾生,卻從未沾染塵埃半分。
但也正是這樣的一個她窮極一生都不敢肖想的人,如今,竟也會來到她的身旁。
“咱們回家。”
在那一刻,身邊的時間都好像慢了三分,蕭蕭晚風之下疼叫不止的聲音,街巷邊隨風浮動的血腥之氣,以及他身上的氣息,從她耳邊嫋嫋而過,拂在她鼻息,每一分寸,都十分清晰,恍惚之間,卻又好似萬丈之隔。
在林隱的記憶中,那天的孟廷希便如頂頂之上的神明,她不敢說出半句否定他的話,甚至不敢抬頭去直視他,她只記得,渾渾噩噩之中,是他脫下外衣為她裹上,也是他將她抱起。
見他這般,同行而來的將士不免措愣,
眾人隨軍來到清河城無非就是為了平個亂,今兒出來,也不過是為著安定民心,
雖說適才那歹人可恨了些,但怎麼就值得他為了一個女奴這麼大動干戈。
不過在身形交錯之間,眾人結結實實看清了她的臉的時候,頓時反應過來,
——這女奴雖是一身破爛,臉上身上泥垢血痕滿布,但五官模樣擺在那,加之那身弱柳扶風的無力之感,目光裡怯懦又清澈的少女模樣,叫人瞧著,著實憐惜,原以為是俠肝義膽作祟,如今來看,竟是闆闆正正的悶葫蘆開竅了!
然而眾人包括林隱都不知道的是,在他無意望見她,到親眼看到她手臂上胎記的那瞬,他心裡究竟是如何的震驚空白,在他看到她被狼狗被歹人那般摁在地下,糟蹋得毫無人樣的時候,他心裡又是如何的波濤洶湧,
那天,孟廷希甚至都不敢去直視她的慘切模樣,更不敢信,這人竟果真是應該遠在千里之外的阿隱,
但在他徹底看清她手上胎記的那瞬,萬般不信,如今卻也不得不信了。
心裡好似油鍋翻滾,替她裹上外衣的時候,他渾身都在顫抖,然而,叫他更為絕望的,是她入營後予他的態度,
“婢子……伺候爺安置。”微微顫顫的話一出,震得孟廷希整個人僵住。
他很想斥責她,這種時候怎麼還有心思與他玩笑,可是,眼前的人眸如清水,怯似鵪鶉,根本不存在半點玩笑的意味,
身為軍醫,他很快猜到了些甚麼,但望著她,看著這張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臉,他心裡還是不敢更不願去相信,
他怔怔的看著她,眼裡盡是道不完的不可置信,“你、叫我甚麼?”
也許是聽出了他隱隱不悅的語氣,聽到這話,她頓時渾身一顫,下意識的屈身拜下,
可身形還未躬下半寸,就被他穩穩攙住,
一時間,林隱既覺得無措,又覺得害怕,
但他沒有窮兇極惡的嘴臉,只握著她手腕,一字一頓再問:“你、叫我甚麼?”
張阿偉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卻還要努力裝做一本正經,絲毫不介意陳牧的鄙視。
酒館內燈火昏暗。
坐在對面的陳牧,此時卻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