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在北疆的處境大不如從前,但終歸是有個落腳之處,加之他如今分分秒秒都過得充實自由,正好填補了他心裡的一些缺憾,
所以,在嚴昊穹記著他的恩情的同時,在他心裡,也是總記著嚴昊穹的這份情誼。
至於怕不怕死的話,
都是血肉之軀,何人敢說不懼死呢,
可是,
人生在世,焉有事事如意的,回想從前這些年,不管是遇到甚麼事,他好像一直都在退縮,都在推脫,如今,他想向前試一試,
或是說,此後的人生,他都想向前試一試。
思及至此,他抬頭笑了笑,帶著幾分玩笑意味說道:“我是去救人的,不是去送死的。”
然而眾人的擔心從來就不是毫無道理,孟廷希出發的當天晚上,在路上又遇到了雪崩。
轟隆隆——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巨響聲,成堆成積的雪山坍塌而下,順著山脈鴻溝噴湧而來。
“跑——”
“快跑——”
撕心裂肺的呼喊聲一出,眾人連瞳孔都止不住的顫抖,撒開腿就往山頭兩邊直衝而上。
可雪崩之勢滾滾如潮,撲面湧來的那勢頭堪比嗜血猛獸,弱小凡人,焉能與之抗衡。
初次看到這種陣仗,孟廷希也嚇呆了,好在身邊的人跑路前拉了他一把,他才恍然醒過神來。
但也不巧,也不知是一時沒站穩還是被那場面給怔住了,在旁人拉住他要帶他跑的時候,他腳底一滑,整個人突然栽了下去,而腳踝,不偏不倚正好卡進了冰石石縫之間。
幾人見狀不由駭吸口氣,可雪崩尤在翻滾,衝著眾人瞳孔,幾近覆滅,
頓時兄長突遇水患而至半身殘疾的場面歘一下湧進他腦海,在那一刻,他已形容不出心裡的感受,
懼,慌,亂,
猶如海嘯翻滾,種種滋味在他心裡翻騰不已。
心裡好似千帆巨浪,幾乎是用盡畢生之力,他抬手將身邊的人往上一送:“走!你快走!”
但這次的任務就是護送軍醫安全抵達,他卡在這,其他人如何敢動,
連忙上前握住他腳踝,掰開冰石好叫他脫開身來,
可冰石堅固如鐵,不大不小的正好卡在這,莫說徒手掰開,便是藉著匕首之力竟也紋絲不動,
那人顯然慌了,連忙拉起他欲要將他生生拽出,
與此同時,雪浪如獸,刺骨的寒意已是撲面而來,
正當千鈞一髮之際,他推開眾人,抱著最後幾分生還的希望,舉起手肘往冰石狠力一撞,石頭驟然啪的裂開,震得他手骨一顫,而腳下斷石,深深嵌入他腳踝,
忍著蝕骨之痛,眾人拉住他蠻力將腿拔出,
下一刻,
轟一聲,如潮浪一般的雪堆將斷石口一淹而過。
寒冷如嘯,吹得營帳布帆呼呼直響,
血腥的氣味縈繞在狹窄密閉的帳內,孟廷希半靠在簡陋的木桌之下,他口裡緊緊咬著一塊粗布,額上青筋滿布,
啪嗒啪嗒,
伴隨著細碎的聲響,一塊塊帶著血的碎石從傷口分離出來,豆大的汗珠也不住的自他臉上直墜而下。
搖曳燭光下,孟廷希幾乎渾身都在顫抖,也不知這樣過了幾時,等他停下手裡的動作,案上的碎石已是集了殷紅一片。
但他甚至沒能多緩半刻,簡單的把傷口包紮了下,就踉蹌著出了營帳。
因為他到了這裡才知道,邊關的環境,將士的傷勢遠比他想的還要惡劣百倍,
此處寒風如嘯,雪積百尺,方圓百十里寸草不生,
而將士們身上的傷,因著這惡劣環境的緣故,刀劍傷久久不能癒合,加之日積月累的邪氣入侵,眾人身上生滿了凍瘡,掀起一看,不是烏青便是通紅的腫脹一片,
手足耳朵這些暴露在外的更是慘不忍睹,皸裂導致表皮徹底破損,因著物資匱乏的緣故,眾人只能菜油緩解一下面板的撕痛感,
可菜油只能暫且緩解,代價卻是致使裂紋反覆感染,長此以往,這些將士一個一個指骨耳朵已是血肉模糊,駭人不已。
見到這些狀況,頭次看到了這麼多人間疾苦,孟廷希心裡難受得說不出話來,
顧不得自己的腿傷,連夜去配置了藥方,就連他現在清理傷口,都是趁著熬藥的間隙。
好在眾人身上的傷看著可怖,卻不算甚麼疑難雜症,兩劑藥下去,眾人就好了大半。
與此同時,另一捷報也急急傳來:戚家軍勇勝非常,一日之間便將入侵敵軍一舉殲滅。
戚裕隆大喜,嘉獎了此次的領兵先鋒,和自薦入關的軍醫孟廷希。
自此,孟廷希在軍中也算是略得了幾分名氣,不說如魚得水,但至少,此後再沒人敢輕視了他,對他的稱謂,也從“嘿,那小子”變成了恭恭敬敬的“孟良工”。
只是如今現狀瞧著風光,卻不知那次險遇雪崩,竟給他徹底落下了一個後遺症。
是腿上的傷久久不愈導致病變,
他仔細看過,傷口裡的碎石清理得還算乾淨,但邊關冷風刺骨,他在那待了一月之久,藉著傷口的契機,邪氣早已入體。
常日裡倒也不會如何,只是一到溼冷的天氣,他的關節處就莫名疼得厲害。
但他好像從來不知道疼,也從來不會喊累,
不論頭夜裡是睡得安穩,還是舊疾復發徹夜難眠,每每第二天天還沒亮,他便忙著擇藥去了,把藥草烘焙齊整,親自熬了,然後給將士們一一分發下去,
到了午間,再次給眾將士把脈配藥後,又一頭扎進營帳,一邊翻著書,一邊寫寫畫畫記著些甚麼,
就連晚上,也絲毫不放過半點多餘的機會,不是給忙著配藥,便是看書到大半宿,
甚至有時候這頭正躺下,聽著外頭隱隱約約叫了聲孟良工,他又忙忙的起身去了。
日復一日,天天如此。
這樣忙碌的日子煎熬卻也過得極快,春風一沐,冰雪逐漸化開的同時,花明柳媚嶄露頭。
算算日子,他已經來了一年了,
在這裡一年的時間裡,看過了四季更替,也看過了生老病死,他一度以為自己此後的人生也就這樣了,
直到那天。
張阿偉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卻還要努力裝做一本正經,絲毫不介意陳牧的鄙視。
酒館內燈火昏暗。
坐在對面的陳牧,此時卻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