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北疆新來了位軍醫。
聽聞是從江南逃難來的,也有人說是嚴昊穹的甚麼人,
這人來的莫名,性格也古怪,
分明生得年輕,說話做事卻是正經,
說他正經,倒也不是這人如何古板,而是他處事作風間總帶著幾分拒人千里的意味。
他極少和將士們說話,每天來了,除了例行公事的詢問,從未說過半句多餘的話,
將士們覺得奇怪,也找機會和他閒聊過,但他好像很反感提及從前的事,也從不肯說他是從哪裡來,因何而來,
時間長了,眾人知道了前塵往事是他不願提及的逆鱗,便也索性不再問了。
所以,他來到這裡的這麼些日子,眾人除了知道他叫孟廷希,是嚴昊穹舉薦而來,其他的事情,幾乎一概不知。
起初時,眾人對他這般態度也頗有微詞,覺著這人藉著攀親帶故的關係,倒是十足的架子,
可相處的時間長了,眾人看出他除了話少,為人卻是不壞,加之他也的的確確在為將士們的傷勞心勞力,便也習慣了他的處事作風。
這般心照不宣又互不打擾的日子並不算難熬,只是,這裡的環境實在惡劣,夏天一過,竟轉瞬就迎來了冬天,
分明昨天還是熱浪滾滾猶如火燒,冷風一吹,一夜之間就突然下起雪來,不知積雪多少,一眼看去,原本常年漫天黃沙的方圓百十里只餘白茫茫的皚皚一片。
自小生在江南的孟廷希何時經歷過這場面,當夜裡就開始不對勁起來,起初是渾身發冷,哆哆嗦嗦煎熬了大半宿,到了後半夜,又驟然發起熱症來,
其實也不單是他,這般變化無窮的天氣,便是營中的將士也難以承受,個別年邁的,身上帶有了些傷的,在這一夜之間兩腿一蹬直接去了也是有的。
寒風如嘯,一陣陣刮入心肝,軍中倒下的將士一個接著一個,但這裡的人對生老病死的事好像早已看透,眼看昔日的生死兄弟沒了,不但沒有半點傷心,反是心安理得的從那些僵硬的屍體上扒下狐裘冬衣,加在自己身上,
也是,這裡環境惡劣,到了冬天更是物資匱乏,逝者已矣,若再不把這些空閒的物資利用起來,剩下的日子,活著的人又該如何熬得下去呢。
在眾人看來皆是習以為常的事,但對於孟廷希而言,這事給他的衝擊力卻是不小,
面對著一具接著一具搬運出去的赤裸屍體,和朝不保夕的眾位將士,他頭次感受到了性命的羸弱,也切身體會到了“無能便是害人性命”,
於是他不敢懈怠,連夜爬起,撐著病體趕出藥方,以身試藥,確認無誤後,親自守著將湯藥熬好,一一分發到每一位將士的手裡。
兩碗湯藥下去,眼看眾將士果真有所好轉,他心裡只覺寬慰不已,
也正是因為這樣,渾渾噩噩了這些日的他猶如大夢初醒,他想,或許他也不是那麼無用的,至少於這些將士而言,他還是有他存在的意義。
收起了無處可去,尚且在這避避風頭的想法,他開始靜下心來,安安分分的專研醫書,不求死骨更肉,但求無愧於心。
雖說有時候,他還是忍不住會去想阿隱和兄長的事,想起從前過往,他心裡還是不住的遺憾,但每每生疼的痛覺剛泛起,他就會逼著自己去看更多的醫書,想盡一切辦法去壓住自己的情緒。
日子就這樣不鹹不淡的過著,原以為軍中上下齊心,眾人很快就能熬過這個寒冬,可是,冬天甚至還沒能熬過去一半,另一件事又接踵而來,
――邊關突遇襲擊,雖說將士們拼死守住,可此次的敵軍來得迅猛,手段之間也是狠辣異常,一場狼煙,邊關將士死傷過半。
戚裕隆得信後,立即下令:增兵增糧。
其他的都好辦,軍醫這塊倒是犯起了難,眾人皆知,邊關環境遠遠要比城內更為惡劣,如今北疆城內已是這般景象,焉知邊關又是如何難熬。
所以,在戚裕隆不曾確切地指派到哪位前去的時候,眾軍醫心裡就都開始泛起了小九九,不是推說家裡有老有小,出不了遠門,便說家中悍婦動了怒,說何也不許他前去。
一時間,前兩天還在喊著口號說能為大義不顧生死的眾人,藉口百出。
見此情形,戚裕隆不由動了怒,可眾人一聽前去送糧的將士在途中突遇雪崩死了大半,就更怕了,
就在眾人相互推諉,不敢向前的時候,孟廷希突然站了出來。
“你怕不是瘋了吧!”當天夜裡,嚴昊穹就聲勢浩蕩的來了他的營帳:“你當那是個甚麼地方,人人都不願意去,你倒爭著去!”
這個時候的孟廷希正低頭收拾著包袱,看他好像是來撒火的,便懶得搭理他,
嚴昊穹看他久久不回,直接大步過去扯下他包袱,
孟廷希一時手落了空,只好耐著性子回:“終歸是要有人去的,誰去,又有甚麼分別。何況,他們都是拖家帶口的,只有我,孤身一人,來去也方便。”
“難道你就不怕死了嗎?”
關切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孟廷希不由心裡一怔。
算算日子,他已離開蘇州半年之久了,在這離家萬里的地方,如今真正關心他的,可能也只有這一個人了。
想到這,孟廷希心裡不由生出幾分感激,透過他的瞳孔,昔日的事情又浮現而來,
那天正是孟家喜宴,兄長的大好日子,
出了孟家大門,孟廷希整個人都是渾渾噩噩的,不知不覺中就越走越遠了,等他回過神時,竟已到了狼頭山下。
彼時的天已經逐漸暗了,狂風肆意拍打著荊棘,伴隨著山谷裡的狼嚎陣陣,頓時只覺猶如鬼魅纏身,可怖不已。
孟廷希知道山中猛獸的厲害,拉住韁繩沒有繼續向前,可正準備走,就忽然聽到了些甚麼動靜,
徐徐弱弱的,飄飄渺渺的,仔細聽著,好像是甚麼救命之類的聲音。
他覺得奇怪,尋著聲音去找,竟果真瞧見了躺在樹下,半身破爛半身是傷的人。
而這人,正是入京辦差卻不慎闖進狼頭山的嚴昊穹。
這小子還算不錯,被孟廷希救下以後,一直記著這份恩情,後來知道他無處可去,便又帶他來了北疆,親自向戚裕隆舉薦他做了戚家軍的軍醫。
張阿偉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卻還要努力裝做一本正經,絲毫不介意陳牧的鄙視。
酒館內燈火昏暗。
坐在對面的陳牧,此時卻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