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家太太動了雷霆之怒,那些天,眾人只覺每天都好似行走在刀刃之間,一個不慎就沒了性命。
而這樣的暴戾,也不單單只是針對下人,在孟靖元嚥氣的那一刻,探到他鼻息空空的那一刻,林隱甚至還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就被兩個大掌囫圇拎起。
“大膽妖女,一入我府門便逼走仲文,剋死伯言!不殺你,實在難消我心頭之恨!”
說著,正要揮手下令,但不知怎的,話到嘴邊,又忽然改了口:“拖下去,給我日日掌她的嘴,仲文一日不回,便給我掌嘴一日,一年不回,便給我掌嘴一年!”
啪嗒一聲,一身通紅喜服的人被重重一推,林隱整個人摔在地下,猛然回身,卻見門鎖一落,剎那間,佛堂上下乃至角角落落,頓時陷入灰濛濛一片。
自此,林隱就徹底陷入了暗無天日的日子,
每每夜裡,佛堂上下陰風四竄,揚起經幡飄飄蕩蕩,伴著雨落泥濘的腥味,一點一滴,將人心僅有的幾分膽量徹底磨平,林隱就那般拼了命地縮在供案之下,死死抱著靈位,整個人顫慄不已,
而這般煎熬的夜晚剛過,她甚至還沒能從那份恐懼醒過神來,便又會立馬迎來新一輪的恐懼,
――日日被掌嘴,早晚被掌嘴。
倒也不會取她性命,每每掌嘴之後,嬤嬤都會給她用上上等的創傷藥,以免第二日無處下手,
而剩餘的時間,則是由嬤嬤守著她看著她跪在佛堂之前,叫她向孟靖元的靈位懺悔,向孟家列位仙班祈禱,祈禱大爺早登極樂,祈禱二爺早日回來。
然而,這件事也不是林隱所能控制的,
仲文的驟然失蹤,更不是單靠一個祈禱便能召回的。
於是,在這樣日復一日的失望中,翟秋白的耐心越發磨滅,仲文一天不回,她心裡的怒火便會徒添三分,發洩在林隱身上的狠厲手段也會加註三分。
而林隱,一個連自己的性命都沒法控制的人,面對如今這情形,自然是一具提線木偶,旁人做何,她便受何。
可事情遠遠還沒有結束,所謂禍不單行,孟家上下還沒能從長子離世,次子失蹤的悲痛中走出來,噩耗再現。
因著連天暴雨,翟秋白近日又只顧著忙家裡的事,竟沒留意到庫房久年失修,更沒留意到雨水早已滲入房內,等她猛然回過神,著急忙慌前去檢視之時,預備送入宮中的貢品已是毀了大半。
成箱成箱的人參藥材泡在雨水之中,不能受潮早早掛在高處些的草藥淅淅瀝瀝滴著水,整個庫房都瀰漫著濃重的藥味,房裡的每一處雨水,甚至都已不是原本雨水的模樣,
見此情形,翟秋白氣得當場嘔出血來。
但她畢竟在生意場上混跡多年,很快她便有了應對良策,
可事情遠沒有她想得這般簡單,甚至不曾給她半分喘息的機會,她前腳正一出門,緊接著便有人連滾帶爬地跟了來:“走水了!走水了!太太,宅子走水了!”
她忙忙回到孟家一看,一望無垠的宅院正燃起熊熊大火,似海浪一般的濃煙滾滾而上,也不知道此刻的院裡究竟還有多少人,只見火光翻騰四起,哭喊聲音幾近撼天。
頓時好似墜入寒冰地窖,翟秋白忽然臉色一怔,哇一聲嘔出一大口血,整個身子就軟如水一般癱了下去。
孟家的兩個兒子相繼出事,貢品被毀,老宅失火,太太暴斃等等一系列的意外,蘇州上下看得清楚,就在眾人都以為孟家的百年基業也要就此倒臺的時候,翟秋白的同胞妹妹,翟青寒迎著風頭站了出來。
“自此,我便是孟家太太,日後若再叫我聽到半句妄言――”
翟青寒生得年輕,身形音色還是少女的意味,但如今聽她說出這話,並也不覺得多麼違和,反是從她舉手投足間隱隱看出了幾分信手拈來的老練之氣,比起翟秋白那般拒人千里的震懾,她一個輕飄飄的眼神,欲斷不斷的未知後文,更覺森厲。
然而眾人不知道的是,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在兩日前,卻也不過是個和平常百姓家並無二般的閨閣姑娘。
“長姐――好狠的心,我這般去了孟家算是甚麼?姐夫去了多少年,我如今入你府門又算甚麼?”
那天,在翟秋白提出待她歸西便要妹妹以孟家太太的身份撐起孟家時,翟青寒只覺荒誕至極,絲毫沒了常日所見的禮儀舉止,揚手揮了孟家列祖的靈位,吵著嚷著此事萬萬行不通,
“何況我與何家婚期在即,此事族中老小都已知曉,長姐難道是要我做一個背信棄義之人,叫我叫何家都淪為全蘇州的笑柄嗎!”
字字句句堅定不已,
然而,在她親眼看到那般叱吒風雲的長姐也會淪落至此,命懸一線生生嘔著血給她跪下向她磕頭,渾身顫抖地握著她的腳踝一遍一遍苦苦哀求的時候,再多的理由,終究還是敵不過那份親情,以及親情之間的責任。
那天,翟青寒哭得肝腸寸斷,甚至連呼吸都是止不住的痛。
夜裡,退婚書她寫了一遍又一遍,揉成團的花箋丟了一張又一張,可每每寫著,她眼淚還是止不住的流,滴滴答答落在字裡行間,將尚未乾透的筆墨暈成一片。
瞧她這般,身邊的丫鬟也不由心疼起來,勸說天都快亮了,不然,便尋個代筆罷了。
她卻直愣愣的發笑:“我的天,再也不會亮了。”
也正是因為這般,她一心秉承著為長姐遺命的信念,在翟秋白嚥氣的第二天,她便以孟家太太的身份入了孟家大門。
也說不上來是翟秋白的眼光獨到,還是說她運氣太妙,自翟青寒接手孟家的事後,原本面目全非的爛攤子竟果真扭轉乾坤,
不但揪出了陷害孟家的幕後之人,還很快便將空缺的貢品一一補上了,
想著這些事都這般順利,翟青寒很快反應過來:必定是背後有貴人相助,
想到這,她首要便想到了從前的何家,可著人一查,在她退婚的第二個月,何家便另外尋了門親事,這般薄情寡性的人,自然沒有理由要去幫她,
也正是因為這樣,原本心裡還有些放不下的她,在聽到這訊息後,她忽然之間就釋懷了,原先“將孟家事情處理好便抽身離開”的想法,也頓時散了。
自此以後,她全身心都用在孟家,只為孟家。
不過,孟家生意場上諸事順心,家裡的事情,卻還是有些紕漏。
自那次大火以後,佛堂裡的林隱突然不知所蹤,
為了找她,翟青寒著人將孟家乃至蘇州城翻了個遍,但這人便和當初的仲文一般,消失得徹底,屍骨無存。
張阿偉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卻還要努力裝做一本正經,絲毫不介意陳牧的鄙視。
酒館內燈火昏暗。
坐在對面的陳牧,此時卻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