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對孟靖元只有疏離和陌生,經此一事,林隱心裡不免又多出幾分畏懼來。
倒也不是怕他打她,只是覺著,他和從前的教習嬤嬤不一樣,也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但她能感覺得到,他是真的在為她好,如果她不乖乖的,他會不高興。
所以,自那次起,只要是答應了他要去做的事,她便不敢再怠慢。
甚至有好幾次,她望見孟廷希來了,正興沖沖地想跑出去的時候,一想到功課沒完成,她又給極力剋制住了。
不過到底是玩心未泯,閒暇的時候,她還是貪玩的,
看螞蟻搬家,一看就是大半天,
把院子裡光禿禿的樹枝捏滿蠟花,下人問起,她便說“院子裡的花都掉光了,怪冷清的。”
就連吃飯的時候也不安分,趁著孟靖元不注意,把不愛吃的蘿蔔整整齊齊碼在飯堆上,來個蘿蔔開會。
不過她還是有些怕他的,分明正玩得起勁,聽到他輕輕一咳,她便立馬老實下來,把白蘿蔔一個勁兒的往嘴裡塞。
原是滑稽又好笑的場面,但在這一刻,孟靖元反而覺得心裡酸楚,他放下碗筷,定定看著她:“不喜歡的東西,不喜歡的事,可以不做。”
林隱愣在那,眼睛水汪汪的,懵懵懂懂的,也不知道究竟聽明白了沒。
大抵是明白了的吧,自那次以後,常日裡要做何事,她也沒有那麼避著了,
即便孟靖元就在後頭,當她望見天上的紙鳶,也會禁不住俏笑感嘆:“真好看。”
孟靖元抬頭,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萬里無雲的藍天下,紙鳶隨風高高飛起,很是自在。
只是宅院四四方方的,一眼看去不見全貌,終究少了許多趣味。
林隱看了會後,原本笑意盈盈的小臉兒拉聳下來,雖沒再多說半個字,孟靖元卻是看得清楚。
“可是想出去了。”他問。
聞聲,林隱先是一怔,然後急忙搖頭。
日子就這樣不緊不慢的過著,過完清明,便是林隱的生辰了。
她去年來時,孟家上下便沒有人記得她的生辰,加之從小到大也從未過過,所以這天,她便只當和平常一樣,做完功課,便開始躲懶,窩在美人榻上睡起覺來。
今天天氣還算不錯,微風軟軟的,伴著淺淺的花香,林隱睡得很香甜,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她再次醒過來時,身上已多了張薄毯,
林隱正詫異,想著今兒竟睡得這樣沉,丫鬟何時進來給她添了毯子都不知道,一轉臉,就望見了書桌前的那個人。
與此同時,他也察覺到了她已醒來,在她回過神前,他先開了口:“醒了。”
而林隱,此時的她顯然整個人還處在蒙圈的狀態,撐起身坐在那愣好一陣,才懶懶的嗯了聲,很努力地控制著哈欠,眼神卻尤是處於放空的狀態,愣愣的呆坐在那,一動不動。
看她這樣,孟靖元就忍不住笑了,卻也沒有說何調侃的話,一個人笑了會後,與她溫聲道:“這會睡多了,夜裡倒不好睡,你且醒個神,我等你。”
說完,他叫了丫鬟,然後自個兒緩緩出了房門。
眼看都已過了午後,林隱也不知道這個時候他來作何,等她作何,但他都這樣說了,她也不好說別的,只能任由丫鬟給她梳洗換衣。
等梳洗完了,神志醒了大半,她走出房門,便見他坐在那,手裡握著一隻紙鳶,
他眼底流光瑩瑩,迎著萬丈霞光,渾身都散發著朦朧溢彩的意味,好似謫仙一般,
她看著他,看著他對她輕聲淺笑:“過來。”
孟靖元因腿腳不便,常日甚至連院門都懶得出,如今突然說想出去走走,還要帶林隱出去走走,翟秋白自然是一百個願意,
所以,兩人走出院門時,車轎早早地就備好了。
上了馬車,林隱乖乖地坐在孟靖元身邊,接過紙鳶,她覺得欣喜不已。
不過此刻叫她更為欣喜的是,她居然能出府門了。
算算日子,自進到孟家這一年多以來,甚至之前尚在外宅的時候,她就沒再出去過。
孟府家大業大,吃的用的一應俱全,但待的時間久了,抬頭看天,好像天都成了四四方方的了。
沉寂的宅門大院待久了,如今能再能聽到街邊的叫賣聲,林隱心裡悸動不已,正想問他要帶她去哪,可一回頭,孟靖元還是那般,坐如老鍾,一動不動。
林隱收起了想要問出的話,轉過身小心翼翼地揭起帷裳一角,往外頭的街市看了眼。
來來往往的粗麻布衣,隨處可見的攤販,沾滿灰塵的糖人,好似人人不易,卻處處皆是人間煙火之氣,叫人心安。
不過這想法不過冒出個頭,林隱就覺得自己有些可笑,朝不保夕的生活歷歷在目,與她而言,除了溫飽,還能有甚麼叫人更為安心。
這樣想著,沒看多久,林隱就放下簾子,乖乖地坐了回去。
孟靖元好似也看出了她情緒的變化,於是他問,“怎麼,不喜歡外頭嗎。”
林隱搖頭:“外頭吃不飽飯的。”
話是這樣說著,但她當下了馬車,真真兒看到遼闊天際的時候,她還是難以抑制的激動,
回頭看了眼,得了孟靖元的首肯,接過紙鳶就瘋笑著跑了出去。
其實這個地方並沒有多麼罕世,不過是一片一望無際的田野草原,盈盈鋪在碧玉雲端之下,野花漫山,青草遍地。
許是在大宅院裡待得久了,看多了四四方方的紅牆綠瓦,早年孟靖元不慎迷路來到這,他一下就喜歡上了這裡。
他說,這裡好似與世隔絕一般,滿空氣裡都充斥著自由的味道,叫他既可安定浮躁的心,又可肆意放縱策馬奔騰。
是了,
遙想當年,他也曾是那個鮮衣怒馬,渾身散發著青春氣息的少年郎,
若不是那場意外,或許,如今他也會正做著他這個年歲該做的事,策馬狩獵,濟世救人,
如果運氣再好些,或許,他已考取了功名,即便不能揚名立萬,卻也不負韶華,不負寒窗苦讀。
可是啊,人生總會有這麼多的不如意,即便如他,誰又能想得到,當初那般恣意瀟灑的一個人,有朝一日竟也會落得如今下場。
“伯言哥哥!”
正當這時,興致沖沖的聲音忽然響起,孟靖元回過神,尋著聲音看過去,她正站在河邊,也顧不上溼了大半的衣裙,捧著兩隻小螃蟹直衝著他傻乎乎的笑,
她適才放紙鳶跑了許久,熱得小臉兒紅撲撲的,如今迎著河面波光,水汪汪的眼睛明亮得好似天邊星子,忽閃忽閃的,看得他心裡溫暖,
不過這般靜謐的畫面不過半刻,林隱突然就驚叫起來:“咬人!它咬人!”
孟靖元就笑了,
林隱瞧著他笑了,便不知怎麼的,竟突然生出幾分逗趣的心思,腦子一抽,借力把螃蟹往他身上一甩,
啪一下,螃蟹不偏不倚的掉在他手邊,
哪知孟靖元不但不怕,順手抓起後,還反過來嚇她,
“哈!”他捉起小螃蟹往她鼻尖一湊,林隱毫無防備,果真又被嚇得驚叫起來。
又菜又愛玩。
看她這樣,孟靖元就笑得更明朗了。
林隱有點不服,聳聳鼻子,又跑到河裡摸魚去了。
難得她敢對他下手,孟靖元知道她是高興過了頭,便索性放縱她再玩會,所以,在丫鬟過來提醒怕她著涼的時候,他也只說:“有我在,她不會有事。”
快樂的時間總要過得快些,不知不覺中,日頭偏了西,林隱也終於玩夠了。
為了回饋他今兒肯帶她出來,還放縱她玩了這麼久的恩情,上岸後,她給他捧了兩隻親手捉到的小黑魚。
孟靖元鄭重其事的收了,認認真真看了個遍後,他笑問:“我既收了你的東西,你且說說,下回我該回個甚麼禮?”
聽這話,林隱原本想張口,可抬頭看看他,也不知想到些甚麼,正到嘴邊的話又給嚥了回去。
孟靖元看出了她的為難,便引導她說:“無礙,有何說來便是。”
林隱還是沒有直接接話,垂著腦袋在那頓了好一陣,把想說的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又一遍,方小心翼翼道:“日後,你就這樣多笑笑好不好,兇兇的,我害怕。”
今兒林隱是玩得累了些,換了身乾淨的衣裳,身上暖和起來,就開始犯困了,
加之現在馬車正一晃一晃的,沒過多會,林隱那眼皮子就打起架來。
反正馬車足夠寬敞,此刻的他也不會去計較她的失態,乏意實在難忍了,她便索性縮在角落裡,想著眯一會就正好到家了。
但她睡下沒多久,迷迷糊糊之中,她就感覺好像有人握住她肩膀,撐著她轉去了另外一頭。
她想看一看來著,但實在太困太累了,她幾次沒能睜開眼,加上感覺現在靠著的這個位置好像更舒服,便乾脆由著性子睡了過去。
馬車還在緩緩前行,趁著簾子微動,餘暉恰到好處的落在孟靖元的腿上,晃在靠在他腿上的林隱的臉上。
孟靖元垂眼看向她,然後順著陽光的方向,緩緩伸出手,
光線漸斂,掌影,正不偏不倚的落在她的眼簾。
張阿偉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卻還要努力裝做一本正經,絲毫不介意陳牧的鄙視。
酒館內燈火昏暗。
坐在對面的陳牧,此時卻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