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片神志不清的求告聲中,他想了又想,終究還是回頭看了眼,
隔著紗帳,他看得並不真切,
恍惚中,好像見著她緊緊地蜷縮著,在那張榻上,縮得小小的,可憐極了,
此時的房裡,只有他們兩個人,饒是自知極其逾矩,想了想後,他還是去了。
於此同時,窗外的翟秋白已是笑得滿臉開了花,一把拉住熬好了藥正要往房裡送的丫鬟,沉下眼給她送個禁聲的動作,然後示意她們退下。
孟靖元進了裡間後,去取了床褥子,小心翼翼的給林隱添上,
看她實在冷得厲害,放下紗帳前,孟靖元又把自個兒用的湯婆子一併塞給了她,原是想,她暖和了也好受些,正想抽回手時,卻突然被她忽然揮來的手搭了下,
單單只是無意搭了下,孟靖元卻似觸電一般,當即便抽了回來,帶著素來沉寂的眸子都亂了三分。
不過好在這個時候房裡沒人,她動了下後,再次陷入昏睡,他所有的不自然的動作,在這一刻,都不似那般突兀。
望著她再次昏睡過去的嫻靜臉龐,孟靖元輕輕輸出口氣,然後放下紗帳,轉身出了去。
到了這個時候,那個送藥的丫鬟才是“時間正好”的進了來。
另一個丫鬟便上前扶著林隱坐起身,撐著她好喂她吃藥,
但這到底是個幾歲大的孩子,現在發著高熱,燒的渾身發疼,整個人稀裡糊塗的原就不好受,入口又是這樣苦澀的味道,她哪裡肯吃,
丫鬟們對視一眼,一個人捏起她的臉,一個人強行灌,後果可想而知,湯藥剛給灌進去,又被她吐了出來,
見她這樣,倆丫鬟往外間瞥了眼,然後適時的大聲喊叫,“主子,你倒是吃上一些啊。”
不說話還好,這話一落音,小人兒便像是受了甚麼委屈,嘴角一撇,突然就沒由來的細聲抽泣起來,
到了這個時候,原本一言不發,一動不動坐在外閣的孟靖元果真還是聽不得那動靜,堪堪進了來,
“我來。”
孟靖元緩緩上前,近到床頭的位置,抬起手將林隱抱進懷裡,大掌緩緩的,輕輕的,拍著她的肩,
安撫了會,等她哭得沒那麼厲害了,他便接過藥碗,一手託著她下巴,一手握著勺子小心翼翼的送進半口。
這藥的味道並不好入口,便是聞著,滿空氣裡都充斥著說不清的苦澀氣息,吃進一口後,林隱便立馬轉過臉,把臉躲進他懷裡。
但也只是躲著,口裡的藥,終究還是嚥了。
看她肯吃了,他也不急,轉手輕輕撫上她後腦勺,另一大掌拉過褥子,隔著褥子,輕輕拍著她的背。
過了一會,哄了她好一會,他才又接著喂下第二口,第三口。
等藥碗空了大半,他方停下。
又抱著她安撫了會,算著差不多了,正要扶她睡下的時候,卻覺著被甚麼東西拉了下。
他垂下頭,
是林隱,裹滿了紗布的小手正拽著他的衣襟。
湯藥還未見效,她還是燒得稀裡糊塗的,
加之適才捂了這許久,發了些汗,原本白青得嚇人的臉就泛起潮紅來,烏睫顫顫,暈著薄薄的細汗。
如今這樣抓著他,貼著他,就好似剛淋過雨的小奶貓,乖順又可憐。
孟靖元看著她,頓在那半晌,到底是沒將她推開。
林隱趁勢又往他懷裡蹭了蹭。
她好像很喜歡他身上的味道,也可能是適才一直坐在外閣,他身上有些寒氣的緣故,林隱在他懷裡,很是乖順。
她身上的熱症還未散盡,適才吃了藥,身上還帶著些淡淡的藥香氣,靠在他身上,整個人軟綿綿的,熱乎乎的。
孟靖元雖不太習慣有人貼著他,但看她這樣,也沒有嫌惡。
把懷裡的褥子將她裹緊,他輕輕抱著她,哄她入眠,直到她睡得越發恬靜,孟靖元才抬手撐起她肩膀,準備離開。
哪知正要抽開身,卻忽然被她抱住胳膊:“別丟下我,我會聽話,我一定乖乖聽話…”
孟靖元不由一怔,
此刻的林隱還在昏睡著,眼角掛了淚珠,緊緊的靠著他,抱著他:
“爹爹…”
“孃親…”
想是夢魘了吧,
孟靖元垂眼看向她,
眼見她眼眶越來越紅,看她眼淚索索直往下掉,他心裡倒有些不好受起來。
有些猶豫,有些不自然的抬起手,他輕輕撫過她小腦袋,給她擦了眼淚後,隔著褥子抱著她。
原本就是交集甚少,尤為生疏的兩個人,如今看她這樣,他也不知道該說些甚麼,只能拍著她的背,讓她心裡略好受些。
可這樣一來,懷裡的人非但沒有一點好轉,反像是受了甚麼大委屈,拽著他的衣襟越來越緊,埋在他心口的哭聲幾欲不聞,肩膀卻抖得越來越厲害。
不遠處的長廊外,
“還算機靈,此後,便留用褚芳閣吧。”
適才喂藥的兩個丫鬟乖順福身:“是,太太。”
自這件事以後,褚芳閣上下乃至整個孟家再無一人敢小覷這位林姑娘。
那天,那位褚芳閣前管事嬤嬤的下場可是人盡皆知,被生生拔了舌頭打斷了雙腿,寒冬裡,連夜從後門送出了孟家,
卻也不叫她立刻就死,而是送還給了夫家,
夫家知道她是得罪了孟家被髮落出來的,如今又成了廢人,對她自然不會太客氣,何況孟家交代了,既要好生伺候,又要留得一命,
像這起子粗鄙之人,若說要如何疼老婆,如何風花雪月,還真不一定能玩轉得開,但若是論這“伺候”的手段,還是有那麼兩把刷子。
而其他的人,誰也不知道她們究竟去了哪裡,是何下場,但不用想也知,被孟家放逐出去的人,別的府邸必然是無一人敢用的。
不說她們定會落得個橫屍街頭的下場,但再想有個正經的營生,有個體面的身份,是不能夠了。
深宅大院,多的是暗裡揣測是心思,經此一事,孟家上下就都知道了,這位林姑娘雖不是孟家正經主子,但絕對怠慢不得,
當然,其中道理也不全在於這次的殺雞儆猴,更多的是,第二天一早,太太便已林隱年幼無人照顧為由,自這次以後交由孟靖元親自教導。
這一舉措,無疑是給眾人敲了個警鐘,告訴眾人,這姑娘,此後在孟家的地位,在太太,大爺心裡的地位,只會越發往高了走。
張阿偉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卻還要努力裝做一本正經,絲毫不介意陳牧的鄙視。
酒館內燈火昏暗。
坐在對面的陳牧,此時卻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