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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前程往事・刁奴(十)

2022-12-09 作者:拾一

 立完規矩,幾人走出上房的院子,還沒上轎攆,便瞧見了站在廊外的滕之。

 滕之是孟靖元的隨身小廝,許是自小跟著的緣故,這小廝的性子像極了他主子,甚少說話也不喜歡笑,就連每每見著林隱的反應也和他主子近似相同,不是躲得遠遠的,便仰著腦袋只當沒瞧見,

 這次倒是奇怪,眼見林隱來了,非但不躲不避,反像是有意候著,生等她走近了,尤為恭敬地向她行了個大禮:“林姑娘安。”

 林隱覺得奇怪,便問何事。

 滕之不急著回答,而是身形定定的站在那,又冷又冰,卻又瞧不出半分浮動的眸子往她身後的嬤嬤丫鬟一一看過後,方道:

 “適才太太賞了碟桃酥,想著姑娘素來愛吃甜的,大爺特叫我送來,給姑娘試試。”

 說著,他送上一隻食盒,等管事嬤嬤上前接了,又開口道:“大爺還說了,今兒正是姑娘入府一年的日子,姑娘年幼,這一年來,大家必是勞心勞神,為此,大爺特備下賞銀三百,以慰諸位辛苦。”

 嬤嬤頓時笑開了花,忙道了謝,便說:“這都是婢子應該做的。”

 滕之頷首,然後定定望著她,似笑非笑道:“這些,自然是嬤嬤該做的,嬤嬤入府多年,也自然知道何可為何不可為。”

 嬤嬤不由臉色一僵,

 到了這個時候,她才算是明白了他這次來賞賜是假,興師問罪才是真。

 但此刻的她只一心慶幸著適才在上房瞞過太太一事,便理所當然的去想,太太都不曾察覺的事,孟靖元這樣一個爺們兒,常日裡對林隱又是那樣冷淡,他如何得知,

 此次打發了滕之來,大抵也只是像從前,在姑娘換牙時隨手送了包藥一樣,不過是藉著風寒一事聊表一下為人夫的本分而已。

 這樣想著,嬤嬤不由抱了幾分僥倖心思:“大爺說的可是姑娘受寒一事?”

 滕之沒接話。

 嬤嬤便越發篤定了心裡的想法,盯他瞧了會,繼續說道:“是,婢子疏於看護,才害得姑娘受了凍著了風寒,只是,姑娘素來睡得不好,夜裡踹了褥子,滾下榻來也是常有的,加之姑娘自來貪涼…”

 “嬤嬤慎言。”滕之忽然打斷她,“主子便是主子,便是貪玩,便是錯了,也是主子,豈由得我們這樣身份的人隨口編排。”

 嬤嬤恍然回神,陪著笑連說了幾聲是,

 滕之不看她,頭緩緩抬起,再次開口,聲音也重了幾分:“太太叫你我伺候府裡的爺們兒姑娘,便是對我們的看重,畢竟這偌大的府邸,日後終究是要交給小輩的,如今你我可比其他人要幸運,早早地就伺候了日後的當家主子,來日等主子大了,接管了管家的是,如今這些,放在日後來看可都是情分。”

 往低眉沉吟的嬤嬤看了眼,滕之繼續說道:“雖說為人奴為人婢,少不了委屈的時候,但嬤嬤別光看眼前,且往遠了想想,這樣看,如今委屈,卻也值當了,你說呢,嬤嬤?”

 明輝堂。

 皚皚白雪,紅梅樹下。

 “該說的,我都按爺的意思提點過了,其他的,便看她們悟性了。”

 於是,在滕之的點撥下,當天一回到褚芳閣,嬤嬤就頗有“悟性”地給她換了厚厚的褥子和上好的銀霜炭來,不但如此,還命人額外搬來兩大隻火盆,將房裡的炭盆都燒得紅旺旺的方可罷休。

 也不與她多說甚麼,等事情一做完,嬤嬤又道:“姑娘既是畏寒受不得凍,這門窗,也不必留了!”

 想著適才滕之說過的話,現在卻又做著這樣的事,晚荷碧荷還是有些怕的,管家嬤嬤卻道:“大爺是何人,不過看在太太的面兒上憐她三分,還真當是對她另眼相看?”

 說著,管事嬤嬤惡狠狠地剜了她一眼:“一個野路子來的下賤坯子,也妄想矮子登天,痴人說夢!”

 窗戶應聲一一落鎖,嬤嬤沒好氣的往門口淬了口,然後領著眾人風風火火而去,那派頭,那氣勢,仿若她才是這孟家的主子。

 於是,這一通操作下來,主屋就順理成章地咳得更重了。

 原本只是寒症引起的咳疾,如今滿屋都是熱騰騰的碳火氣息,再蓋上這比她還重的褥子,大雪紛飛的天氣,竟也能生生捂出一身的汗來,

 原也不打緊,只是不能及時擦洗身子更換衣裳,沁溼的衣裳長時間地貼著肌膚,捂了半夜,原本的寒症便逐漸演變成了肺熱,

 再慢慢的,到了後半夜,林隱就越發不對勁起來,鼻息熱乎乎的,頭又疼又暈又脹,感覺像是走在一片一望無垠的沙漠裡,整個人無力又幹涸。

 她迷迷糊糊的睡了好一會,再次醒來,是被這幾欲窒息的密閉空間給熱醒的,

 醒來後,林隱便下意識地爬起來找水喝,

 可是不巧,水壺已然空了。

 ・

 且說此次的孟廷希果真是被先生逮了個正著,也不管是甚麼個時辰,生等他全部抄完了,再一一檢查滿意了,才肯放他下學。

 熬了這麼久,孟廷希早就累得不行了,去上房給太太請了安,便直接回了院子,

 原是打算著一回來就得睡了,分明都已躺下了,可一靜下心來,他又忽然想起林隱來。

 算算日子,他已經好久好久沒見過她了。

 不過這事也不能全怨他,半月前的那天,他原是要去看她的,可是不巧,他剛出院子,便被太太截胡叫去見遠方親戚了,

 若單只是見一面,打個招呼便也罷了,偏那榆陽郡守姜家的長公子瞧他有趣,愣是求得太太恩准,拖著他玩了好幾天,

 好容易送走了這房親戚,一回頭,又被先生抓包前些日逃課一事。

 於是,自那天起,他的日子便只剩下了抄書,以及,抄更多的書。

 孟廷希覺得挺無奈,

 更無奈的是,也不知道阿隱要是知道了他這幾天的遭遇,會笑話成甚麼樣。

 想了想,他叫了院裡的小廝。

 “病了?如何病了?”一聽阿隱晨間犯了咳疾,孟廷希幾乎是騰一下驚坐起身,“可傳過郎中,用過藥了?”

 更像是自說自話,還沒等小廝回,孟廷希便直接下了榻:“罷了罷了,我去看看。”

 深夜裡,一主一僕一前一後出了房門。

 適才保暖得好,這會起身見了風,頓時只覺陰寒陣陣,森然涼意幾欲沁骨,又是一陣凌冽晚風,撲在臉上,侵肌透骨,孟廷希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原本還想著,這麼冷的天,阿隱可要怎麼熬得過去,

 可一進到褚芳閣,他就覺著有些不對勁起來,

 房門大敞,裡頭空空如也,不單是她房間,整個院子,整片院落都是空空如也。

 於此同時,廚房。

 林隱站在又高又大的水缸前,墊著腳尖伸了伸手,可水缸太高,水位太低,她壓根兒夠不著,

 她四處看了看,放下水壺,去抱了個小凳子來,

 踩著小凳子,她伸著水壺彎下腰去灌水,

 突然,哐噹一聲,搖搖欲墜的小板凳一翻。

 “救命…”

 林隱甚至還沒來得及驚叫出聲,便已撲通扎進缸裡,

 頓時,一股子沁人骨血的冷意四處而來,侵蝕著她的每寸肌膚,

 隨著她毫無章法的掙扎,嘩啦啦的水聲包裹著她,灌進口鼻,撕扯著她耳膜。

 而水缸之外,

 “大!大!大!!”

 “開!”

 “嘔吼!!給錢給錢!!”

 幾欲撼動屋頂的鬨鬧笑聲陣陣,將她呼救的聲音掩蓋得嚴實。

 冰冷的水就那樣肆意的沁著她,猶如千萬蟲蟻鑽進她的肉身,啃食她的骨血,啃得她疼,啃得她渾身發麻,

 林隱又怕又冷,

 拼了命的想要壓制著恐懼站起身來,可缸底壁身實在太滑,她還沒能站起身,甚至還沒能喘出口氣,腳底便再是一滑。

 水缸裡的水並不算深,以她的個頭,若是能站起,水位至多也能只到她下巴,可如今卻好似掉進一張彌天大網,她拼了命的想要掙扎,可不論她如何掙扎,那股子無形之中無處不在的束縛感就那般捆綁著她,拖拽著她。

 她無助極了,

 正是在她絕望,以為就要命喪於此的時候,

 突然,

 “阿隱――”

 再熟悉不過的聲音驟然響起,

 在那一刻,林隱掙扎的動作都停了一瞬,她甚至還在懷疑是不是出現了錯覺,下一刻,一股強勁的力量就將她拽了出來。

 被拖出來後,她整個身子便像是灌了鉛似的,兩腿一軟,就直往地下栽。

 “阿隱!阿隱!”

 孟廷希死死的抱住她,拍她的臉一遍遍的叫她,

 可此時的林隱早已冷得意識渙散,忽的哇一聲,張口嗆出兩大口冷水,就沉沉的昏了過去。

 腦子一嗡,孟廷希越發慌了神,

 他雖出身醫藥世家,先生常日間也總叫他學習,叫他早些繼承家業,

 可這些年他素來懶散,哪裡學得進這些,如今,又哪裡知道該從何下手。

 偏偏這個時辰這種日子,先生檢查完他的作業便急急地告假回了家。

 混亂的思維在他腦中快速地過了個便,孟廷希忽然一把將她抱起,邊怒聲道:“去找兄長!”

 張阿偉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卻還要努力裝做一本正經,絲毫不介意陳牧的鄙視。

 酒館內燈火昏暗。

 坐在對面的陳牧,此時卻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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