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以後,林隱才開始去留心孟靖元的事情,也是到了這個時候,她才算明白,憑孟家這樣的高門大戶為甚麼會選中她這等身份的人。
孟家大郎相貌好,家世好,言談舉止謙遜儒雅,可謂人中龍鳳,
卻不想,這樣的人中龍鳳,這樣謫仙一般的人物,竟會是個殘疾。
林隱聽說他不是生來殘疾,是前幾年遇到些事,才不慎壞了雙腿,落下終身殘疾,
至於是因為甚麼事,孟家的人嘴嚴,自然不會同她多說。
不過,林隱知道未來的夫君是個這樣的境況,她並不覺得自己有多悲哀,
正如晚荷碧荷所說,她原就是個身份卑賤到了極點的人,若非大爺身體有異,憑她,想是幾輩子不會有進到孟家的可能。
話雖難聽,卻也實在。
林隱沒和她們生氣,反是去想,這樣也沒甚麼不好,以後的日子裡,他們之間,或許也會因為這點子缺陷,而少一點懸殊。
林隱這樣想著,可孟靖元好像還是不太喜歡她。
每每見了她,便會遠遠避開,實在避不開了,便索性去忙自己的事情,假裝瞧不見她,即便正面迎上,她中規中矩的向他行了禮,他也是淡淡的。
還是孟廷希好,
天天來找她玩,給她講她從未聽過的趣事,還常給她帶些府裡看不到的小玩意兒。
“阿隱,阿隱!”
這天,也不知道又是得了甚麼,人還沒到,聲音就先竄了進來。
晚荷、碧荷正尋著聲音往院門口看去,果真就見孟廷希跑了進來。
頂著滿頭的熱汗,眼兒笑得彎彎。
丫鬟一看,不由調侃:“這回爺又是給姑娘帶了甚麼好東西,可是不巧,姑娘才睡下了,得要一會才能醒呢。”
說著往他手裡的小盒子使了個眼色,笑著說道:“不然,爺給個恩典,先叫婢子開開眼,也好叫婢子見見世面。”
孟廷希懶得同她們玩笑,似怒非怒的低喝了聲“去”,就直接往裡闖了進去。
果真還在睡著,孟廷希推開房門的時候,滿屋裡靜悄悄的,
可他素來管不得這些,走上前把床幔一掀,抓起她胳膊推她:“阿隱,阿隱別睡了,你快別睡了!”
林隱不情願的動了動,正想,這深宅大院怎麼這麼多規矩,竟是連個午休都不給了,
睜開眼看清是他,心裡剛起的幾分緊張感頓時散了,小腦袋往枕上一靠,含糊不清的說句聲“別鬧”,眼兒便又閉了回去。
此行既有目的,孟廷希又焉能叫她再睡,忙走上前又推她道:“阿隱,你別睡了,你看,你看!”
說著,不由分說的拽著她胳膊拉她起來。
被他這麼一鬧,林隱果真不瞌睡了,端端正正的坐起,問他何事。
到了這時候,孟廷希卻是賣起了關子,舉起盒子在她眼下一晃,然後緊緊握住,“你猜我拿了甚麼。”
他這鬼點子多得很,又常有出門的機會,她哪猜得到。
孟廷希嘿嘿一笑,小手緩緩攤開,
映在她眼下的,是兩顆叫不出名兒的果子,
紅彤彤的,圓滾滾的,枝芽尖上還掛了三分翠綠,好看極了。
孟廷希道:“今兒英國公家做壽辦了荔枝宴,我得了兩顆,我瞧著好,就給你留住了。”
說完,他抓起她的手,鄭重其事的把盒子放在她掌心。
原來這便是荔枝。
林隱定定的看著它。
從前,荔枝二字她只在書上見過,只知這是尤為難得的東西,
所謂難得,並非此物有多罕世,而是運輸極難,
傳言從摘下後,短短三五日,果子便會變味變色甚至腐爛,為保果子新鮮,送荔枝的這一行人只能日夜兼程的趕路,
但即便如此,每每順利送到的果子也只有半數,再去掉壞果爛果,剩下的,便也寥寥無幾了,
所以,像這樣的東西,普天之下,除了宮裡的聖人,恐怕也只有的揮金如土的達官顯貴能夠享用了。
想到這,林隱原本亮晶晶的眸子顯然暗了會,盒子也給他默默地塞了回去:“太貴重了,我不敢吃。”
孟廷希卻笑:“特地給你留的,有何不敢。”
這樣說著,他徑自取出一顆,嫻熟的剝了皮便往她嘴裡一送。
“好吃嗎?”
冰涼的果子入口,甜味在舌尖迸發,甜滋滋的汁水肆意遊離在唇齒之間,回甘無窮,怎麼會不好吃呢。
林隱只顧著口裡的滋味,過了好一陣,才有些後知後覺的點了點頭。
看她這樣,孟廷希不由又是咧開嘴嘿嘿一笑。
不笑不打緊,這一笑,林隱就像發現了甚麼新大陸,
一把捏起他下巴,
她定定的盯著他看了好一陣,然後,突然笑趴在榻上,一邊捂著肚子,一邊捶足頓胸道,“你個缺牙齒!”
不知道是不是笑得太狠的緣故,第二天,林隱也迎來了換牙期,
掉的是門牙,說話漏風的那種。
於是,這次輪到孟廷希笑到前仰後翻,不但他笑,他還要叫上他身邊的小廝,叫上她身邊的丫鬟一起來笑。
林隱氣得抓起藤條就去追著打他,可一跑起來,他回頭望見她那塊空缺的門牙,就笑得更厲害了,
臨了了,還嚇唬她說以後她就這樣了。
於是,當天晚上林隱就做了個噩夢,夢到她坐在桌子前,桌子上有好多好吃的糕點,
她原本沒敢動,可是,糕點真的好香好香,她終究沒忍住,抓起一塊糕點咬下一口,
哪知從口裡拿下來一看,糕點上面竟就留下了一塊牙印,
她害怕極了,悄悄的把那塊糕點藏起來,可一抬頭,桌子上的糕點竟全部變成了那樣的,有著一塊缺口的,缺口上有個空空的牙印。
林隱是被嚇醒的,
醒來後,她就去照鏡子了,
藉著幽幽月光,看著這塊空缺,她就更害怕了,
是不是以後真的就這樣了啊,萬一孟廷希說的是真的,那她會不會一輩子就這樣說話漏風了,還有,她吃糕點的時候,糕點上會不會真的留下缺牙齒印啊.
她就這樣想啊想,想到天亮了也沒想明白。
“林姑娘。”去給太太請了安,正在她惆悵萬千的往回走的時候,孟靖元出了奇沒給她冷臉,反而還在出門的時候叫了她一聲,
但又好像不是叫她,
林隱停下來往回看的時候,他對她還是那樣,連個正眼都沒有,直接越過她,給了她的丫鬟一包甚麼東西,“把這個拿去煮了,每天伺候你家主子喝一杯。”
沒與她說話,但也算是對她的關切了吧,林隱懂事的向他福了福身道了聲謝。
孟靖元沒接話,但也不知是不是知道個個都在笑她緣故,他都準備要走了,輪椅都動了,他又忽然與她說:“好好吃藥,莫貪嘴,牙齒,還會長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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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阿偉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卻還要努力裝做一本正經,絲毫不介意陳牧的鄙視。
酒館內燈火昏暗。
坐在對面的陳牧,此時卻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