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林隱就被大張旗鼓地接回了孟家。
在來到孟家之前,林隱只聽嬤嬤說過,孟家的宅院一望無垠,堪比浩瀚之穹,
可到了之後,她才知道,世間竟果真有這般富麗堂皇的人戶。
她下了馬車,率先望見的是府門前的一對遠遠高於成人的石獅子,而正門前,光是護衛小廝,林林總總便是十幾二十個,各個華冠麗服,齊齊整整的站在那,分作兩排,從正門守到石階之上。
林隱正看得呆愣,便迎面走來一對小廝:“姑娘請上轎。”
說著,幾人堪堪跪下,邊斜下軟轎,示意她上轎。
轎子小小的,比前面那頂矮了大半,便是如她,也很輕鬆的能跨得上去。
待她坐穩,轎攆緩緩抬起,跟著翟秋白一前一後的進了府門。
適才在府外,林隱便覺得已是氣派萬千,如今進了府裡,方能對嬤嬤昔日說的“潑天富貴”理解一二,
隨處可見的琉璃裝潢,一層又一層的紅牆綠瓦,數不盡的幾進幾齣的院落,遙遙望不見頭的人工湖,還有一路來,從未見過,完全叫不出名字的花卉。
林隱有些侷促的坐在轎攆之上,在這應接不暇的富貴之下,她牢牢記著嬤嬤教過的規矩,不敢東張西望,全程都只摳著自己的小手,眼睛闆闆正正地看著前頭。
也不知這樣走了多久,林隱光是坐著,都覺得小腰板端得難受,過了好久好久,她煎熬了好久好久,轎攆方在一片獨立的院子門前緩緩停下。
今晚,大抵是要將她安頓在這裡了吧,林隱這樣想,然後很乖巧的跟著翟秋白進了院門,
正在這時,不遠處的一束光引信而上,砰一聲爆響,炫彩四溢的流光在夜空鋪天蓋地的散開,
藉著漫天流螢,林隱回頭,
入眸的,正是坐在長廊之下的那身影,
流光漸盡,風雪依舊,隔著夜色,她並不能看清他的臉,
只知在一片爆竹聲聲響的煙火之下,那人就那樣迎著漫天煙火,身形筆挺的安安分分的坐在那,
卻也不知是不是過分安分的緣故,分明不過十幾歲的年紀,遠遠瞧著卻不見少年恣意多少,反是隱隱透著幾分與面上年齡極不相符的老成,原正是這個年歲該有的意氣風發之態,也被深深按捺在眉宇之下。
正這樣看著,一旁的,瞧著個頭只比她略高些的男孩又拉住了她的目光,
那個男孩此刻也正託著下巴看著她,整個人皮實的趴在欄杆上,
卻也不知為何,在她目光緩緩轉在他身上的那一瞬,小傢伙突然啪嗒一下,險些滑了下來,
不過到底是個頭小麻利些,他順手就勾住了欄杆,
卻也沒有立刻調整好坐姿,他就那樣半掛著,望著她繼續吃吃的笑。
看他這樣,林隱也好想笑,
但太太在這,好些嬤嬤都在這,
她趕緊回過頭,快速地把這幾月暗無天日的日子想了個遍,才勉強剋制了。
而他,那個小男孩就那樣一直瞧著她,瞧著她走遠了,看不到了,方開口道:“兄長,我們又有新玩伴了。”
聞言,原本淡漠至極的人眼梢微微一顫,
卻也只是微微一顫,甚至還沒來得及捕捉,細微浮動的情緒便已極快退去,
他垂下眼簾,大掌輕輕拉了下蓋在腿上的薄毯:“回去吧。”
收起了適才那小插曲的小小悸動,林隱進到院子後,率先見到的是院子中央那棵不知年歲多少的海棠樹,足足有三兩個成人那樣粗,抬起頭,樹高几欲參天,
不過對於適才一路所見的富貴,看到這,雖還是覺著新奇,心裡卻沒了那麼多嘖嘖感嘆。
也不知這院子有幾處住處,她大抵瞧了下,比從前學規矩那宅子還要大得多,這裡忙忙碌碌收拾的人,也遠遠要比從前一整個宅子的人加起來都多。
等丫鬟小廝們過來向她見了禮,翟秋白便說此後,這褚芳閣就是她的住處了。
給了她兩個略年長些的丫鬟,臨走前又交代:“今夜,你先住下,來日有何短缺,你再同這兩個丫頭講,或是來找田嬤嬤,明白嗎?”
林隱聽得恍惚,仰起頭便問:“我一個人住嗎?”
問出這話,林隱不由又有些後悔,
嬤嬤說過,她要等到年紀到了,方能算孟家的正經主子,如今,她該事事聽從太太安排。
這樣想著,林隱又很乖巧的福了福:“明白了。”
然後,
等人走了後,
當天晚上林隱就失了眠。
頭次穿上這樣貼膚舒適的睡衣,躺在這樣寬敞又柔軟的榻上,枕著比她貴上千百倍不止的金絲軟枕,點著不知名,卻叫她尤為舒適的香,整個房間,每個角角落落都充斥著她幾輩子都無法料想的富貴,
一切的一切,她只覺好似做夢一般。
於是,她不敢睡,她害怕她一睡著,再次睜開眼,這果真就只是一場夢,醒來便又是空空一場。
――
“聽說,你是我兄長未過門的妻子。”第二天一早,林隱甚至還沒用完早茶,那個小傢伙就突然竄了進來。
徑自趴在她小飯桌上,小臉兒近近的懟著她。
林隱不由一愣,正想著,何人這樣放肆,竟在這孟家大院裡潑皮,他又道:“你生得真好看,等我長大了,長到兄長那麼大了,我也要你做我的妻子。”
聽到這,林隱身邊的倆丫鬟,晚荷碧荷不由噗嗤一笑:“二爺可會說笑,等姑娘長大了,爺可得叫聲嫂嫂呢。”
林隱這才知道,這位恣意放肆的,便是昨兒半掛在欄杆上的那小男孩,孟家的二爺,孟廷希,
而他口中的兄長,便是她將來的夫君,孟靖元。
不同於孟廷希的活潑好動,孟靖元極少出門,自除夕夜裡晃眼一望,後來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林隱都沒有再見到他,
直到後來,她再次見到他的時候,是在元宵家宴上。
那天晚上,他還是那樣的安分,
一個人坐在主座之上,不怎麼說話,不吃飯也不吃酒,只安安靜靜的坐在那,時而對上前來敬酒示好的人微微點頭,
他生得那樣好看,十指纖纖,眉宇如墨,舉手投足間那樣儒雅,這樣坐在那裡,迎著廖廖燭光,整個人看起來便好似不食人間煙火的謫仙一般。
林隱看得歡喜,所以,在太太示意她過去給孟靖元添杯茶水的時候,她幾乎想都沒想,就登登登的跑過去了。
可是,他好像不太喜歡她,
沒接她遞上來的茶,甚至連看都不曾看她一眼。
林隱雖是年幼,卻也知道何為羞恥,一腔熱情換來這樣的冷水,她難免有些侷促,
可回過頭,翟秋白並沒有允准她回去的意思。
“正好我渴了。”在她最是尷尬,不知進退的時候,孟廷希笑嘻嘻的接了她的茶:“這杯茶,就由我代兄長吃了吧。”
張阿偉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卻還要努力裝做一本正經,絲毫不介意陳牧的鄙視。
酒館內燈火昏暗。
坐在對面的陳牧,此時卻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