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累了, 容妃大抵怕打擾他們,便自個兒出門找樂子去了。畢竟鎖在深宮數年,在外面哪怕一場普通的雪也顯得格外新奇。
吵鬧的房間因為少了個重要的人, 而陷入寂靜。兩人坐在床邊, 誰也不言語,怎麼看怎麼奇怪,江寄舟目光遊離, 最後著陸在一張方桌上, 他趕緊起身:“我給你倒杯茶吧?”
然而他一起身, 腳踝處便傳來細微扯動的疼痛, 便又跌坐回去。
這狹小空間只剩下零零碎碎的金屬敲擊聲——
鎖鏈長度太短,他腳落在地面,卻無法正常走幾步。
這麼一扯,破了皮, 隱隱泛著疼痛。
江寄舟坐在原地,面上還未浮起尷尬, 小腿忽而被一隻有力的手抬起,他整個身體便就不受控朝後仰去,後背磕在冰涼的牆邊。
那傲氣的人竟是單膝跪地,在床邊攥著他的腳腕,手指很涼, 遊離之地傳來絲絲戰慄。
好半會兒, 江寄舟察覺腳腕處傳來的刺痛好多了。他趕緊直起後背, 企圖把人扶起來,手才剛搭上那肩膀呢, 他就聽到那單膝跪在面前的人抬眸, 眼裡情緒明暗交雜, 讓人心驚。
“疼嗎?要我解開嗎?”他低沉道。
他神情認真,從腰間抽出了個鑰匙形狀的銀白物,似乎說“疼”,便真的會解開這鎖鏈。
江寄舟差點就要說了,可緊要關頭他後背發麻,也不知道是獵物本能感受到了危險還是那牆面冷,他極力想自然笑一笑,然而面部肌肉都不受控制,最後只保守道:“尊上,您覺著呢?”
這個回答雖不是出於本心,但好像對方很滿意。帝邱頓了頓,手指一動,鑰匙便利落插入那腳鏈的孔,江寄舟察覺腿部一鬆,立即要抽腿。
速度之快,讓床邊單膝跪立的人成功陰冷了眸。
果然鬆開就會跑嗎?
然而沒想到那抽腿彷彿避之不及的人,獲得自由第一個動作便是重新傾身伸出手,攥住他的手臂,將他整個拉了起來。
江寄舟邊拉邊拍去他膝蓋處的泥灰,跟個操心大爺似的:“蹲下就好了,為甚麼要跪下來啊,很髒的。”還會給他滅頂的壓力,這樣一個謫仙般的人物跪在他面前啊,感覺他是個惡人。
可明明被鎖在狹小房間裡動彈不得的小可憐,是他。
江寄舟忽然意識到這點,低頭稍微彆扭看了眼前人,只見紅黑長袍的青年順著他扶來的手站起來,怔愣幾秒,此刻狀態難得溫順,眸裡竟是浮現些許脆弱來。
“你心疼我。”他眼裡有愉悅。
這般坦誠且直勾勾戳進他心尖的眼神,江寄舟坐在床上,抬眸仰視那青年時,頓時失語。
對啊,他是控制不住要心疼,但 ……
“後日成親的事,真的不考慮停一停嗎?”不妨礙他恐婚。
此話一出,江寄舟明顯瞧見那黑眸裡星點愉悅,盡數消失殆盡,俊美青年又變成了原來那個油鹽不進執拗的“瘋子”。
江寄舟下意識腳一縮,轉變成跪姿,腳背抵著床。這姿勢,對方絕對無法在他腳踝扣上甚麼奇奇怪怪的東西。
“我們不能先培養下感情,再冷靜決定,到底要不要進入下一階段的感情嗎?”
“還有幻影的事情,你是知道的吧,我們是不是早就遇見過,所以你前些日子才會想要找一個手腕上有白玉菩提珠的徒弟……你能不能全都告訴我?”
他喉嚨都說渴了,然而對方卻並無動搖,反而怒意更甚:“告訴你又如何?我們不談前世只談今生,難道甚麼都不記得,你就不會對我有感覺嗎?難道你就只想著做你那個任務……”
江寄舟猛地抬眸:“你說甚麼任務?你知道?”
關鍵時候,青年卻閉口不言,他神態複雜,問:“我最後問一次,你現在只是想殺我,一絲動心也無?”
“……你不是知道嗎?”江寄舟喉頭滑動了兩下,他低頭。
原以為這個回答會引得人震怒,可卻沒有。他不敢抬頭看對方的表情,只是耳畔忽而傳來愈發冷的笑聲,自嘲又帶著殺意。
“明明前兩個世界都動心了啊,怎麼失去記憶了就不行了呢?”彷彿喃喃自語。
這又是甚麼意思!
江寄舟鮮少失控,甚至是覺得抓狂,他抬頭大聲道:“為甚麼不直接說清楚?!”
對方不理他的崩潰,眸裡黑沉,像是決定了甚麼。最後只拋給他一句:“明日成親。”
江寄舟:“??”吵這一架,婚期還該死的提前了一天?
心裡實在沒法子,他勉強壓抑住情緒,還欲理智說出些甚麼,可抬頭,他想要攬住青年往外走的身影,可對方太快,又像是怕失控似的,轉身疾步而走,江寄舟只攥住一截扯壞了,破碎的衣袖。
按這麼一鬧,夜裡帝邱尊上必定不來,那麼,江寄舟只能明日拜堂再見他了。
這……
啊啊啊!
手邊傳來毛茸茸觸感,江寄舟麻木低頭,讓雪兔瞧見了他想以頭搶地的泛紅眼眶。
555系統默默蹭他,安撫他,它剛才窩在角落,也是被兩人驢頭不對馬嘴的激烈談話嚇到了。
自家宿主素來老實,很少這樣強烈想要說甚麼,雖然憤怒表達並不明顯,但聲量高了很多。
【宿主,要不你就先從了吧,以後你自然會明白一切,你會願意……】
江寄舟打斷它的話:“你明明也知道的吧,前兩個世界發生了甚麼。”
為甚麼不說?
系統跟帝邱尊上明明甚麼都知道,甚至比他所知要更詳細,可就是不願意跟他說,為甚麼?
把他當傻子愚弄,很好玩嗎?
555系統被他眼裡激烈情緒嚇得縮了下腦袋,宿主這是被逼瘋了的節奏哇!
可它不是不願意說,而是主神公司規定了實在不能說啊。至於那位瘋子為何不說……可能就是覺得前兩世你有記憶就愛我,怎麼沒記憶的你就不愛我了呢?
嘶,這思維就蠻奇怪。直接戳破身份,恢復記憶不就得了?三個世界,不就都是愛了。
555系統覺得自己能懂瘋子的思維,這點就已經很恐怖了,它快被轉化了。
…
最後腳腕雖無禁錮,但門外結界卻還是存在。
婚期提前到明日,在未知曉所有真相之前,江寄舟這樣的人,必定不能糊里糊塗與人結為道侶。可目前無人救他,江寄舟唯一的希望就是那個看起來不靠譜但其實很及時的蜀國皇子沈離,他說他去找無相佛修去了,而無相佛修正在找甚麼對抗妖王的回世鏡。
正午,給他送飯的人換成了溫潤守禮的齊寒,也就是掌門的大徒弟。
還是兔子豆沙包。顯然,這是誰讓齊寒送來,昭然若揭。
在齊寒放下碗筷時,江寄舟想攥住他的手腕,可卻被避開,青年人轉頭彷彿知曉了江寄舟心裡所想,認真道:“我也在勸尊上不要明日成婚,畢竟大張旗鼓,太莽撞,會惹了妖王注意。尊上受了很重的傷,無相佛修又不知所蹤,到時候妖王來了,我們不過一個死字。”
齊寒也是冒著很大壓力跟江寄舟說這些,畢竟客棧外那些弟子跟其他人是直接破口大罵江寄舟是“藍顏禍水”。
他抿唇,並不怨恨江寄舟,畢竟門外結界就可證明江寄舟對於明日成婚的態度。他說出來也只是怕明日婚期到,妖王來,江寄舟太驚慌,說出來之前便以為坐在床上的清秀青年會露出愧疚或者是恐懼神態,可江二皇子沒有,他似早有預料,手裡還抓著那紅黑衣袍的破碎袍角,然後極緩慢極緩慢抬了下眸,脫口而出。
“尊上他傷有多重?”
齊寒啞然。
他能看得出江二皇子性情純良,如今卻摒棄眾人,只擔心一人安危。
在此前,齊寒一直以為江二皇子處於劣勢,是被迫成婚,可如今一看,眼前人也並非對帝邱尊上毫無感情。
怕是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本人卻未有察覺。
江寄舟也是被自己下意識的話驚到,他結巴了下:“我不是……”
“尊上命門被傷,境界鬆動,差點掉落大乘後期。”齊寒並不介意,他耐心回答江寄舟的問題,順勢道,“如果您今夜能見到尊上,務必勸一勸。”
那是自然。江寄舟點點頭,雖然他沒多久之前就把人氣跑了,但怎麼說,為了眾人性命,還是要再努力一把。
然而很無奈,江寄舟坐在床上等了大半夜,眼睛都等紅了,也沒等來個尊上。
最後他靠著牆,眼睛一閉一閉,終於挨不住熟睡過去。此後,在昏沉夢境裡,他似做了個噩夢,噩夢裡全是肢體扭曲的怪物,青白的膚色,長著獠牙朝他撲過來。
在他即將要被咬到手臂,絕望之時,他若有若無感覺身下被褥微微塌陷,頰邊凌亂汗溼的黑髮被撥動齊整,有呼吸深沉的人附耳親吻:“別怕。”帶來從所未有的溫柔。
一夜好眠,晨曦照進了窗子。江寄舟恍惚睜開眼,發現自己直挺挺躺在床板上,手腳全在被褥裡面,一點兒也沒冷著。
他緩了會兒,門外傳來喧鬧聲,是幾個弟子來送婚服。
婚服綢緞很漂亮,大紅色,衣袖邊緣繡著金絲。
江寄舟摸著,恍惚了一瞬。
“江二皇子,不喜歡嗎?”幾個弟子誠惶誠恐,“到時候雲滄山的道侶儀式,會更華麗些。”
江寄舟搖頭,他道:“你們先出去吧。”
這客棧客房很快便只剩下了他一個人。江寄舟穿戴完畢後,發現還有個新娘子的蓋頭,這紅蓋頭寓意吉祥如意與婚姻幸福美滿。他閉了閉眼,準備扔掉之時,倏忽低頭,他鞋襪邊有一血珠。
江寄舟愣了愣,抓起枕頭邊的兔子:“昨夜尊上來過?”
555系統被抓醒,昏昏沉沉點頭,然後誇獎他:【宿主你穿婚服真好看。】
身量高,膚色白,長相又俊秀端正,瞧著便是個丰神俊朗新郎官。
門突然被敲響,容妃慢吞吞走進來:“怎麼這樣慢啊。”
江寄舟抿唇,低頭看了眼新娘子的紅蓋頭,還是心軟,很快便隨便往頭上蓋,接著道:“好了,母妃,您牽我出去吧。”
沒多久便下樓梯,出客棧,到了花轎迎親的步驟。江寄舟只是聽著周邊人歡呼聲,感受到了雪天的寒意,可這寒意還沒維持多久,他的手被母妃引著,交到了另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上,隨即身體一暖。
江寄舟靠在青年肩膀處低低道:“你受傷了,別亂用靈力了。”
“沒事。”青年似注意到他頭上紅蓋頭,“這是誰給你的?”
江寄舟無奈道:“新娘子不是都要蓋嗎?”
他也妥協了,不過是一個紅蓋頭,等會兒他還要坐花轎。
“是啊,新人都要紅蓋頭,坐花轎去酒樓裡頭,這是規矩。”周邊凡人嘀嘀咕咕。
可帝邱尊上似乎不太滿意,他沒說話,忽而,直接掀了他頭上的紅蓋頭。
“我不要甚麼規矩。”
周邊譁然一片。江寄舟在人群中,怔住,他望見另一個郎君的模樣,不似以往黑紅相見的衣袍,而是純粹的大紅色喜袍,襯得他蒼白臉色,極其綺麗俊美。
似謫仙墮了紅塵,做了魔。
而這樣好看的魔,正抬手整理他腦袋上凌亂的黑髮,隨即握住他腰身,往那紅棕色馬兒身上一抬,江寄舟反應過來時,他已經扯著前方握著韁繩“夫君”的衣角,一同騎馬而去。
身後是喊叫著世俗規矩的人群。
都提醒著他們這對男鴛鴦棄了花轎,跑了。
江寄舟老實巴結十八年,覽賻此刻既是覺得荒誕,又是忍不住笑出來——
他們都兩個男子成婚了,還在意甚麼世俗常規呢?
這種恣意灑脫,還真蠻舒服。
江寄舟竟然有種就這樣下去,不管未來任何變數的衝動。
很快到了酒樓,頂著各種或豔羨或厭惡的眼神拜堂,有聲音喊著“一拜天地二拜高堂”,那人卡殼了下又喊道:“夫夫對拜!”
“錯!”一聲長嘯,“這最後一拜,不如拜地府,好讓你們這對瘋子黃泉路上能遇上作伴。”
酒樓裡各雲滄山弟子與看熱鬧的凡人具是被這長嘯裡的威壓氣勢,震出血來。包括穿著婚服,站在酒樓大堂中央的人,江寄舟喘息著,他方才被扯動,護在了帝邱尊上身後。
青年倒是神情不變,可只有靠他很近的江寄舟察覺,在威壓來時,他身體一震。
可哪怕窮途末路,他還護著身後人,直到旁邊弟子將江寄舟拽到了安全區域——弟子們集力設的一個結界。
隨著那長嘯,妖王的面目也終於出現。他同那秘境裡出現的桃花妖一樣,身體是樹幹,唯有一顆頭顱,是中年男子的面具,皺紋比凡人要多,彷彿樹幹崎嶇紋路。
“真醜啊!”齊焱都不由得發出這聲感嘆。
生死關頭不可囂張,齊寒捂住他嘴:“別胡說。”
結界外帝邱尊上已經拔劍,與那妖王纏鬥起來,動作之快,弟子們看都看不清。
“沒想到仰慕許久的第一劍修,重新拔劍,卻是在這種情況下。”有弟子面帶絕望道,“我們都得死在這兒。”
是的,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那妖王極其卑鄙,找到了帝邱尊上命門,便使勁朝他後背攻去,而帝邱尊上重傷未愈,顯然落了下風。
有凡人聽了這話直接絕望到哭出聲來:“帝邱尊上要死了,我們都得死在這兒。都怪尊上,要不是他非要跟男子成婚還搞得如此高調,妖王就不會被引來……”
“住口!”
沒想到這話卻是那穿著大紅喜服的沉默男人吼出來,結界裡的眾人朝他望去,皆是驚懼。
面容清秀的男人揪著喜服,手指發白,回眸,眼睛通紅:“你死了,尊上都不會死。”
“死到臨頭你裝甚麼深情?死撐著不願意跟尊上成親,被關著才就範的人不是你嗎?”有云滄山弟子冷笑著,只要細看,就能看出那弟子就是之前被沈離與江寄舟發現背後說惡語的弟子們之一。
“緊要關頭別內訌,一致對外才是……”齊寒仍然用靈力維持著結界,他分神注意他們的動向,可是卻被失控的人們吼了回來。
“甚麼一致對外?我們就是被尊上跟江寄舟拖累了。”他們眨著猩紅的眼望向江寄舟,“如果你在乎尊上,此刻就不應該放任他一個人在外對抗妖王,你出去幫他啊!”
他們說這話時完全想不到江寄舟只是個築基期的修士,也想不到帝邱究竟是為了哪些人,在外與妖王對戰。
人性,就是如此。
齊焱皺眉,拉住旁邊人婚服衣角:“別衝動。”
江寄舟恍惚抱著兔子,只是看著結界外的帝邱,往常姿態強硬的人竟然被壓制著,連連後退。他點頭問懷裡瑟瑟發抖的兔子:“此刻還有甚麼辦法?”
【我不知道,金手指商城裡面沒有可以抵抗妖王的東西,沒有回世鏡……等等,救兵來了,宿主你抬眼看!】
江寄舟抬眼朝結界外看去,果真看見了清顏長老與那無相佛修不知何時出現,朝著妖王攻去,而那大紅色衣袍雖艱難,但顯然比之前處處被壓制的情況輕鬆了許多。
可妖王之強,非三位長老能抵抗,此刻不過是延長了死亡的時間。
江寄舟心臟都快跳出來,他呼吸困難,後背這時被拍了拍,他對上來人著急神色。
是沈離,他紅袍有些髒,大抵是幾日找尋他師尊,所以沒洗漱過。他氣喘吁吁解釋:“帝邱尊上不是為了婚事而枉顧所有人生死,而是故意引出妖王,再用回世鏡……此番不是鎮壓,而是斬殺。”
江寄舟眼睛一暗,攥住他手裡的東西,那是一面滿是灰塵的銅鏡,大抵就是回世鏡了:“這個,無相佛修找到了。怎麼用?”
沈離上氣不接下氣:“需得一位天生無法自己修煉靈力的人,以自身血肉為祭,再對著妖王的臉……不行江寄舟,你不可以,帝邱尊上絕不是讓你當那個獻祭之人,江哥哥你回來!”
他察覺江寄舟眼裡希冀,瞪大眼,連忙想搶過回世鏡,可是來不及,人已經拿著鏡子衝破結界,去了那混亂中心。
速度之快,結界裡的人皆是怔愣。好久才有人帶著愧疚道:“江二皇子竟然如此血性。”
人就是這樣,他人為自己犧牲後,才知道傳頌他人的偉大。甚至有些人根本不會感恩。
齊焱與齊寒面無表情,眸裡皆是厭惡。
“該死!”江寄舟在沈離心裡不單是一個江二皇子,他是在沈離落難時伸出援手的兄長。沈離一時崩潰捂住頭,轉頭望向身後那些人,“你們這樣義正嚴詞,怎麼不自己拿著回世鏡出去,都是道貌岸然!”
凡人們啞口無言,雲滄山弟子有的人連忙心虛辯駁:“我又不符合無法自己修煉靈力的條件……”
“好啊,不符合條件,手腳總有吧?白修煉那麼些年,那你們就都給我出去打妖王!”沈離怒極,一個個將那些人跟下餃子似的踹了出去。
有云滄山弟子連忙後退求饒:“江二皇子已經要死了啊。”
沈離眸裡憤怒的火焰層層熄滅,冷卻。
他轉頭,望向那妖王,那妖王已被回世鏡照著,頭頂冒了煙,燃燒了起來。絕好時機,三位長老立刻拔劍……
結界裡大部分人發出歡呼聲。
沈離恍惚著,甚至是不自覺腿腳一軟,失控跪下,眼神卻執著盯著那個妖王旁邊,血跡斑斑看不出婚服原本面目的人。
許久,他意識昏昏沉沉,有人伸手扶他,沈離抬眸,見到熟悉的僧袍,眼淚簌簌而下,要是放在一天前他絕對想不到有一天自己會有哭得稀里嘩啦的時候:“師尊,江寄舟真要死了?”
他甚至開始喊全名,彷彿證明那個人永遠會完完整整存在著。
心無悲憫的佛,低眸,靜靜俯視他,良久,才輕輕揉了揉他的頭。
“時間會磨平一切。”
沈離哭聲更甚。
甚至連苟延殘喘的江寄舟都覺得吵的程度,他恍惚著靠在身後那寬廣且令人安心的胸膛上,不受控制輕輕笑出聲來。
“別,別為我哭喪。”江寄舟喘息著,口腔裡盡是血腥氣,他想吐,但他忍住了。
怎麼說?為了死前的悽美形象。
他心裡自嘲著,倏忽,頰邊溼潤。
下雨啦?
他費力抬眸,竟然是素來散漫冷淡的青年,他的眸子就像是漆黑的深夜,落了雨滴。
“顧北辰。”江寄舟費力喊他,“我從來沒看見過你這樣哭。”
沉默著哭,好像壓抑著萬般委屈。
他明明是該恣意狂笑著,帶著瘋狂與執拗笑著哭。
帝邱眼睛緩慢動了動,嗓音啞著問他:“你想起來了?”
“嗯。”江寄舟瞥了眼那跌在地面上的回世鏡,然後輕輕笑起來,這一笑牽動了傷,唇角不受控制湧出血腥來,“你怎麼這樣啊,早點讓我想起來就好了……”
“別說話。”帝邱捂住他腹部的傷,往裡面源源不斷傳送靈力,其實他靈力快枯竭,再往裡送靈力無異於靈力枯竭而死。
“沒有用。”江寄舟使出最後氣力按住他的手,他緊緊盯著身後人的臉,吐出最後一句遺言。
不是煽情絕望的“我恨你我愛你”,或者“等我回來下輩子再□□人”,而是——
“所謂捷徑,有時,都是絕境。”
跟顧辭交換任務趕緊來這個世界,卻沒看清要登出記憶的前提,跟走進死衚衕似的白來一趟。這不就是一個活生生用慘痛經歷堆出來的哲理嗎?
他悟了。
帝邱漫上眼眶還沒掉下來的淚:“……。”
焯,傻蛋。
剛剛奔來悲痛欲絕的沈離:“……嗯?”
他捂住臉痛哭出聲。
寄舟太痛苦了都開始說胡話了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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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好嘞,開始搞番外【搓手手興奮.jpg】感謝在-04-0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麻辣醬兔頭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