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多日, 江某人又回到了主神公司,附帶一疊喜柬。
任務暫且不提,抓著砂糖橘使勁吃的顧辭接過喜柬, 在結婚人那行看到了“顧北辰”的名字, 仔細打量了一番結婚日期和典禮、婚宴舉行時間,唯獨就是沒有雙方家長的名字。
江寄舟揉了揉腦袋,看清她眼裡疑惑, 有些不好意思解釋:“我和我愛人沒有認識之前, 沒有家人。”
這是很委婉的說法, 意思是他們二人都是孤兒, 很孤獨成長起來,後來遇見後才把對方視為彼此家人。就像是兩個受傷的幼獸互相依偎著舔舐傷口一樣。
顧辭愣了下便很快反應過來,她雙親雖然也不在了,只剩下個愛欺負人的惡劣哥哥, 但哥哥卻能在關鍵時候護住她還彌補了很多父母早亡的缺失感。
如今發現江寄舟獨身一個人長大,甚至還有他的伴侶, 只覺得自己多舌,連忙道歉:“不好意思啊。”
江寄舟搖搖頭,平時他不太愛說話,也很少流露出甚麼明顯的情緒。但這次他想到了甚麼,低頭微微笑起來:“不, 恰恰相反, 這讓我覺得我和我愛人的愛意比常人要更洶湧, 也更合適。”
缺失愛意的孩子想要千倍百倍的愛,甚至會步入極端, 瘋狂。
有時江寄舟半夜也會被窒息感驚醒, 發覺腰身被狠狠纏繞鎖緊, 就像是捕食的蛇類即將將他吞之入腹的熱烈。
江寄舟喜歡這種熱烈。
但555系統它表示害怕,並且一直勸江寄舟“世上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枝花”,顧北辰是真的很危險,要是出軌或者婚姻關係不和睦……會死的吧?
【前兩個小世界好歹還能抽身離去,但觸及到彼此的現實世界就不一樣了,這意味著以後無窮盡的時光裡,兩人要鎖死。兩百年你們不會膩,那麼萬萬年呢?到時候你們對彼此每一個部位、每一根頭髮絲、每個說話小癖好都瞭解透徹,不會覺得彼此無趣嗎?何況人隨著環境事物變化而變化,萬年後你們哪一個變成了對方不喜歡的樣子……】
555系統說的口乾舌燥,卻見自家宿主跟顧辭道別,步伐沉穩走向了修真界小世界的路途,顯然他並不把這段話放在心上。
555系統抓狂:【顧二少爺肯定就是那種‘他的婚姻只有喪偶,沒有離異’的人,宿主你玩不過他,你這是拿命搞愛情啊!】
江寄舟一路上都沒有回答他,只是在555系統企圖化出實體撞向江寄舟腦袋的時候,輕輕說了聲:“到了。”
他抬手叩門,宮殿的門緩緩開啟。
555系統頓時安靜如雞,默默遁了。
算了,宿主這副被狠狠拿捏住的樣子勸不了,裡面的人,它又惹不起。害,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隨便吧,不管了。
宮殿外便只剩下了江寄舟一個人,風雪吹在他臉側,帶來刺骨寒意。
這昏沉夜色裡卻不只他一人來到了雲滄山弟子無人敢闖的尊上宮,裡頭有交談聲,很輕。
“喲,你來啦?我們剛剛還在說半月後的道侶儀式,要給你甚麼樣的驚喜呢。”那紅袍青年一動,轉頭笑著看來,不同於他當年十七歲時的年輕氣盛與青澀,那朝氣裡還多了沉穩與淡淡的幸福。
他身側身著僧袍的人端坐著,捻著手裡佛珠,在燈下,面容清冷,彷彿無人能入他那雙寡淡的眼眸。
可江寄舟卻是低頭淺笑,他目光落在無相佛修另一隻緊緊握住紅袍青年手腕的手。紅袍與素淨僧袍突兀又和諧的融合,兩者腕骨都帶著同心結手鍊,是紅繩,顏色昳麗。
沈離第一次戴上這同心結手鍊便迫不及待跑到江寄舟那邊炫耀:“這是我無相爹爹編了好幾日,送我的定情信物。唉,沒想到我無相爹爹平時悶聲不作響,居然這樣愛我,好煩哦。那個,你跟尊上呢?你們有定情信物嗎?”
江寄舟:“……。”
他唇瓣淺淺動了動,還是把那句“我跟尊上腕骨上還有情侶款青黑疤痕”憋了回去,畢竟這聽起來好像一點兒也不浪漫。
不過無相佛修還會手工活這點,蠻讓江寄舟出乎意料。
他看起來就感覺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如今也算是遇到個剋星,被拉進凡塵了。
…
“你在想甚麼?”
江寄舟恍惚回神,他對上那倚在軟塌邊的人,青年漫不經心託著額頭,目光卻是緊緊望著他。
他在不安。
不知道為甚麼,自從江寄舟跟妖王同歸於盡回了主神公司,又因為時間流速原因,隔了百年回了這個修真界小世界時,江寄舟只要出趟門回來就經常能看見這個眼神。
好像江寄舟隨時會消失逃走似的。
他變得很謹慎,有個上個世界的前車之鑑,甚至不敢有所瘋狂的過激舉動。當然,這不包括夜裡床上某些時候。
而江寄舟彷彿不經意間就能撫平他眸裡的執拗不安。他緩緩走過去,坐在略顯孤單的軟塌邊,緊緊握住了青年的手,然後開始聽沈離這個話匣子,跟妯娌嘮嗑似的抓著他們說話。
沈離聊了會兒江寄舟的道侶儀式,但其實都是紙上談兵,實際上是無相佛修在準備,畢竟沈離連前些年他跟無相佛修的道侶儀式都沒搞清楚呢。
說累了,沈離昏昏欲睡,趴在僧袍人膝蓋處睡了過去。無相佛修低頭理了理他翹起一縷可愛的髮絲,動作溫柔到不可思議。
還沒等無相佛修道別,顧北辰便微微拂袖,門外響起“啪嗒”開門聲。
“不送。”
他們兩位大長老相處向來簡潔,無多餘廢話,無相佛修便頷首走了出去。
江寄舟望著他直挺穩當抱著人的背影,真心實意道:“無相佛修真是個至情之人,用情至深。”
身側人嗤笑一聲:“瘋狗罷了,你還欣賞?”
江寄舟轉頭看他,發現顧北辰面上懶散,只是眸裡有戾氣。他愣了愣,然後俯身去抱他親他,聲音裡有欣悅笑意:“顧二少爺,您吃醋啦?”
自從恢復記憶,他不喊帝邱也不喚尊上,就很固執叫“顧二少爺”,他覺得這是兩人一切的起點。很顯然,顧北辰也明白他心裡所想,每次聽見,低沉冷淡聲線都會柔和幾分。
“我怎麼可能吃醋唔……”顧北辰被叼住脖頸敏感處,悶哼一聲,下意識抬手抵在他胸口處,卻是沒動作,說來也是好笑,渡劫期的修士,竟然推不開他一個小築基。
察覺他縱容,江寄舟立刻順著竿兒爬,握住他的手,抬到唇邊,一下一下輕啄他腕骨疤痕處,哪怕顧北辰輕輕推開說“你的牙齒刮到我了”,唇角也還銜著清淺笑容。
“您騙不過我,您就是吃醋了。”他這樣直白又篤定著,帶著很高興的語氣說。
顧北辰盯著他親紅了的唇瓣,喉頭滾動兩下,不置可否。
江寄舟這人吧,鮮少主動,一主動,就要命。
最後坐在他身上喘息,顧北辰保有一絲清明,揉他溫度很燙的臉,倏忽說:“無相佛修偷偷給沈離下了情蠱。”
受術者會在蠱蟲作用下,死心塌地愛上施術者,且一生一世不離左右,如果有一方變心,兩者都會受情蠱啃食而死。這是個外人看來極其扭曲而病態的巫術。
為甚麼突然說這個?
江寄舟動作一頓:“沈離知道嗎?”
顧北辰脊背繃直,他黑眸揉碎了糜爛的光:“你動動。”
好吧。
江寄舟忍著腰痠,任勞任怨繼續,顧北辰也繼續輕輕道:“他知道,但他裝作不知道。”
如晴天打雷,江寄舟沉默良久,不知如何反應。
沈離心甘情願,甘之如飴。
江寄舟有種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感覺,畢竟他也能察覺,沈離因為以往被拋棄當質子的經歷,骨子裡殘留下了極強的佔有慾和控制慾。這是掩飾不住的。
“施術者也要用情至深,以命飼蠱,要是變心,就會嚐到比受術者千百倍的啃食之痛。”說到這兒,顧北辰低眸,神情幽沉。
江寄舟還在想沈離他們的事,沒注意到。
沈離願意,至於無相佛修,他也一樣,雖然現狀很平和溫柔,但誰也不會忘記他許久許久以前屠殺了整個佛門,甚至百年前他還是一位滿手鮮血冷心冷情的佛修。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江寄舟恍惚想通,就有了新的疑惑——
此刻顧二少爺跟他說這個做甚麼?
當他望進那雙比往常更漆黑的眼眸時,江寄舟細細咀嚼著他那些話,回過味來了。
“您也想種情蠱嗎?”他有些茫然。
顧北辰低低“嗯”了聲,甚至連動作都停了下來,只剩下胸膛輕輕起伏,呼吸:“你願意嗎?”
交付生命,如若背叛,便兩敗俱傷,決絕而赴死難。
這聽起來真是個虧本買賣。沒一個聰明人想在自己身體裡養個蠱蟲玩兒。
江寄舟卻只是思考幾秒,便抬起頭來,沒有問情蠱的後遺症,也沒有問為甚麼,只是很單純地問:“這樣,您能高興嗎?”
顧北辰低眸望著他澄澈老實的眼睛,怔愣,沒回答。
江寄舟以為他是預設,便只能抿唇咬牙應了:“其實我不太想種情蠱,我覺得沒有必要,因為我們肯定不會背叛對方啊,但如果您想要種,我也沒有意見。”反正他是萬萬年不會變心,這情蠱在身上,形同虛設。
如果顧二少爺想要種,還能換個安心回來,也沒甚麼不好。
江寄舟看著他偶爾露出患得患失的脆弱神態,也會覺得很難過啊。
他神情沒有半分掩飾,這樣坦誠且真摯,顧北辰反而被逗笑了。他攬住江寄舟的脖頸,呼吸親密貼在一處,“不用了。”
怎麼一會兒要一會兒不要?
江寄舟有些跟不上思路,他才剛剛開始疑惑呢,身上人驀地狠坐一下,他猝不及防就悶悶哼出很羞恥的聲音來,他連忙捂唇剋制住,臉爆紅。
這這這……怎麼剛結束就又要開始了啊?
顧北辰溫柔挪開他緊緊捂住唇的手指,好笑地揉他留下紅色指印又滾燙的臉,只覺得喜歡,心臟也似被填的滿滿當當,渾身都帶著愉悅感。他回答江寄舟的疑惑說:“因為我也覺得沒必要。”
江寄舟這樣包容他,將他的瘋狂與陰暗盡數收之於眼底,卻絲毫不會有所畏懼,有一刻變心。
“有時候我真覺得你是個傻蛋,”顧北辰低低道,還沒等江寄舟露出受傷表情呢,他就笑起來,“可我真的很喜歡你這份傻,你比這世上每一個人、每一件事、每一道景色都要更令我喜悅。”
那算不算傻人有傻福?
江寄舟也笑起來。
終於做完,兩人在軟塌上躺了會兒,又去洗了個澡,回來緊緊相擁抱著,躺在床上滿身疲憊。本該是溫存的時候,顧北辰卻像是在沙漠中渴水的行人,終於飲了口甘露,滿足又怕失去,患得患失。
江寄舟被鬧得迷迷糊糊睜開眼,攬住他,嘴裡已經無意識開始行動,編童話故事哄他:“從前,羊跑到了狼窩,準備薅掉邪惡的狼的毛髮,可後來羊發現狼其實並不邪惡,只是狼旁邊的狼群很壞,為了保護自己才偽裝成了邪惡的模樣,讓大家都不敢靠近。”
可能是從來沒有人更別說父母在耳邊給他講睡前故事。顧北辰戳在他胸口的手指停住,沉默了會兒道:“後來呢?”他聲音發顫。
江寄舟完全沒察覺,他幾乎是半夢半醒著,嘴裡故事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後來啊,羊不想薅狼的毛髮了,他決定好好照顧狼,而狼也因此喜歡上了羊,羊快被狼直白莽撞的表達嚇跑了。”
“可是狼真的很好,強硬與邪惡的偽裝下是那麼柔軟的心,誰會不喜歡呢?然後啊,羊就喜歡上狼,離不開他,想要同他長長久久,迎接每日清晨的陽光。”
“到最後,羊和狼,都很幸福,誰也離不開誰。”
顧北辰低低:“像是夢一樣,這麼美好嗎?”
江寄舟恍惚還以為他在說胡話,腦袋迷迷糊糊蹭了蹭他的臉:“我小時候孤兒院的院長說了,童話故事都是這樣俗氣的呀,A和B破除萬難,最後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額……快睡吧,明天會累的。”
“……”終於,江寄舟講完童話故事,把人哄好,陷入了夢鄉。
江寄舟這一覺總是覺著臉上癢癢的,不太熟悉,他在睡夢裡朦朦朧朧睜眼,對上一張隱晦在黑夜燈下的俊美面目。顧二少爺拿著一個金屬樣的長條狀物體做甚麼?
江寄舟懵逼,但還是由人捧起自己腦袋開始溫柔動作。
顧北辰撥動他上揚的唇角,使他露出了兩顆白皙尖尖的牙齒,就好像剝開了鮮嫩的果肉,很甜。
他低頭親了兩下迷迷糊糊的江寄舟,然後道:“沒發現嗎?你牙齒出了點問題。”
江寄舟唇舌下意識在牙齒那兒滾了圈,發現處尖尖的地方。他自己都沒察覺,顧北辰細心發現了。
“你要給我磨牙嗎?你怎麼甚麼都會啊。”他腦袋順從放在顧北辰手心,有些不好意思,“我怎麼跟小孩似的,磨牙還要你幫我。”
“我很樂意,”顧北辰低頭仔細動作,金屬探入他的口腔,小心翼翼磨著那處尖尖的牙,江寄舟素來很敏感,他開始說些別的轉移江寄舟的注意力,“其實我是準備你睡著,悄無聲息地弄好,但是沒想到你醒了。”
江寄舟很開心顧北辰這樣體貼,可也多了項“剋制笑意”的任務,他邊忍笑,邊努力控制唾液的分泌,很不幸,有時候這種事情是控制不住的,他臉慢吞吞漲紅,覺得有些羞恥,尤其是顧北辰盯著他的臉,眸色愈深之後。
口腔裡那金屬還在肆意妄為,他張著嘴,模糊不清開始轉移話題:“跟妖王那戰後……我百年後……才回來。我母妃轉世了,道侶儀式之前,我們改日……去看看她吧。”
說完,牙齒已經磨平,差不多光滑齊整。
顧北辰似是控制不住低頭親吻他,說:“好。”
所有的事,顧北辰很清楚,無論如何,他都會想陪著舟舟做的。
對於道侶儀式,他也有疑慮,就像是555那個菜雞系統說的言論一樣。顧北辰在殿內一清二楚聽到了,或者說是那個菜雞系統聰明瞭一把,在故意警告提醒他,讓他控制住自己。
可他也不確定世事變遷無常,若是江寄舟不愛他了,他會不會瘋?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哪怕萬萬年後,滄海桑田,兩人在時光的痕跡下如何變化,顧北辰會虔誠愛著他,愛著他每一寸變化,就如同瘋子固執追求他的信仰一樣。這也許可以稱作為病態。
而今夜,情蠱,江寄舟證明了一件事——
他與顧北辰,抱著一樣的心情。
就像他編出來那個童話故事裡,最後狼和羊,很幸福,他們誰也離不開誰。
他們的結局會很美好。
*
作者有話要說:
車尾氣罷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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