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燈摔爛了。
黑夜裡, 江寄舟被按著脖頸,腦海裡想法亂成一團,最後索性閉著眼等死。這事情是想也不用想, 他方才暴露了殺師證道的想法, 相當於背叛了帝邱尊上,而背叛,就得死。
這麼些日子, 江寄舟也知曉幾分帝邱尊上的脾性。
可良久, 他掌心汗溼, 只聽見低低的嗓音:“三日後, 照常舉行道侶儀式。”
“咔噠”一聲,他腳腕一涼,被人鎖在了床邊。
身上的帝邱尊上已拂袖下床,江寄舟不可置信, 望著黑暗中他模糊的後背,下意識想拽住他。嘴裡的話語已經不由自主說出:“你到底, 是誰?”
那指側黑痣,如何解釋?
回答他的是摔門而去的巨響,隨即,房間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江寄舟躺在床上一動不動,閉上眼。他回想著剛才那人腳步的停頓, 與回眸而來的眼神, 很複雜晦澀, 正如那門口落鎖的聲音,他全都看不透。
心亂如麻時, 手指忽而傳來毛茸茸的觸感。江寄舟抬起上半身瞥了眼, 果然是隻熟悉又沒良心的雪兔, 他揉了揉它亂糟糟的毛。
江寄舟提前從555系統眼裡看到了未來,所以讓它先下山回江國皇宮幫助母妃。這次,大抵被帝邱尊上看到,給提溜回來了。
“疼嗎?”他方才也看見了,剛才帝邱尊上盛怒,砸了它。
【不疼,】雪兔慢吞吞爬到枕頭邊,趴在他臉側小聲嘆息,【其實帝邱那瘋子更疼,他重傷未愈,還要護著你母妃跟我,後背處硬生生受了一劍……額,宿主你眼睛怎麼那麼紅?】
江寄舟後知後覺摸上眼睛,很熱。他搖搖頭,忽而道:“系統,帝邱尊上他總是給我一種很熟悉很安心的感覺,我的幻影那件事也很蹊蹺,你是不是知道甚麼?或者說……我之前優秀完成的那些任務裡有沒有他?”
沒想到宿主這麼快就反應過來。
【這,】雪兔低著腦袋不敢回答,好半天兒才支支吾吾道,【主神公司規定,我不能說。宿主你只要安心完成任務就好了,這些事到最後總會明白。】
“是嗎?”
555系統瘋狂點頭。
“可你覺得我的任務還能繼續做下去嗎?”江寄舟動了動,腳踝處叮鈴咣噹作響,那是帝邱尊上留下的腳鏈,還串著個小鈴鐺,鎖在床頭。
挺惡趣味。要是放在以前,555系統還能肆意嘲笑兩聲,可現在它完全說不出,心虛。
它被那位瘋子警告過了,甚麼該說,甚麼不該說。
“我會死嗎?”江寄舟躺著,忽而道。
【他捨不得殺你。】555系統忍不住開口道。這是不爭事實,這幾個世界裡,那瘋子殺誰也不可能殺江寄舟這個宿主。
“為何如此篤定?”江寄舟眉峰微皺,他又從這話語的蛛絲馬跡發現了甚麼。
555系統察覺被套話,立刻縮著兔子腦袋裝死。
江寄舟看它這樣也沒了辦法,只能白天再說,他閉眼,等待著明日那抹晨曦。可吵醒他的卻是“砰砰砰”的撞門聲,江寄舟驚醒,翻身道:“是誰?”
“我啊,沈離。”門口那黑影動了動,似是氣憤,“帝邱尊上下了結界。你們昨夜裡發生了甚麼,怎麼好端端要鬧成這樣?”
“說來話長。”江寄舟抿唇,他總不能說昨夜裡差點把師父命門捅了,他繼續道,“結界你能開啟嗎?我想找帝邱尊上,問他些事情。”
這夜他輾轉難眠,想了又想,心裡總有甚麼驅使著他去問清那個問題。
然而沈離沉默了會兒道:“我一個築基期怎麼可能打得開渡劫期修士的結界?又如何能與之抗衡?你且告訴我,三日後成婚,你到底願不願意?”
江寄舟坐在床頭,腳腕微晃,鈴鐺聲輕輕。好久他才輕輕道:“我不願意。”
門口人沒聽清,讓他再重複了一遍。然後沈離長嘆了一聲:“你說你不願意,還招惹尊上做甚麼呢?”
不管怎麼樣,江寄舟這個兄弟最重要。
“那你先等著,我師尊昨夜出去尋鎮壓妖王的回世鏡還未回來,我去尋他,求求他回來救你。”說罷,沈離聲音明顯緊張,“你這些天就先待著,別惹怒了尊上。”
“多謝。”江寄舟說完,便看那黑影微晃,似是驚慌。
“尊上您來啦?我就是來問問寄舟餓不餓,那個,既然您來了,我就先走了。”
“嗯。”
門前簡短對話結束,江寄舟坐在昏暗客房裡,抬手遮住了眼簾。明亮的光隨門開啟,照在他凌亂的髮絲上,可卻並不刺眼,江寄舟怔住,抬眸,看到那高大身影站在他面前。
他懷裡還抱著只兔子,才剛醒,目光大抵是如兔子一般柔和又懵懂。不然昨夜盛怒的人怎麼會俯身,伸手揉他的腦袋呢?
江寄舟本是想後仰避開,然而被對方陰沉眼神一刺,他清醒了許多,很有求生欲,就坐在床邊任人揉捏。正好人來了,他啟唇:“我想問……”
“噓。”對方食指搭在唇邊,眸底漆黑,“大清早,我不想活剝兔子給你當菜吃。”
江寄舟:“……”
555系統and兔子本兔:“……”
麻辣兔頭、紅燒兔肉、麻辣兔腿等等有關菜譜瞬間蹦進了腦殼。
555系統驚恐想逃脫他的懷抱,被江寄舟摁住,他勉強恢復了神志,低聲安撫了兩句。他只是有點餓了而已。
手邊恰時遞了碟糕點過來,江寄舟定睛一看,是兔子豆沙包沒錯。
還冒著熱氣,跟那日夜裡帝邱尊上帶他去清顏閣看身子回了尊上宮,遞給他的那碟兔子豆沙包一樣。
帝邱低頭,房內窗戶未開,將床頭人細微神態盡數掩藏。
江寄舟低著頭,好半天兒才抬起頭,發現人開了窗,光照進來,那人順勢坐在身側,拿出了方墨綠色的手帕,抓住他的腳腕擦拭昨夜掙扎時蹭上的血跡。
然後就形成了,他低頭吃東西,身邊人給他收拾血跡的尷尬場景。
吃完後,江寄舟覺得奇怪,縮了個腿,他咳了咳:“擦乾淨了。”
可是對方攥住那叮噹作響的腳鏈,又給他腿扯了回去,繼續擦拭,擦著擦著,手帕沒用上,全憑那炙熱的手在遊走。
江寄舟:“……”他懂了。
在他傾身過來親吻時,江寄舟按住他的手背,好心提醒道:“你有傷。”
察覺他的躲避,帝邱皺眉,江寄舟立刻轉換話題:“我母妃她知道我們的事嗎?”
“受了驚。”
江寄舟想,當然了,母妃她想要他去雲滄山修煉,出人頭地,最好再帶個心儀女子回皇宮,誰曉得他才上仙山一個月便突生異變,修煉還沒修好,就要跟仙山裡最厲害的人成婚了。
誰能想到他一開始想法是平平淡淡一生便已很好了。
“我母妃老了,身體不太好。”江寄舟微微嘆口氣,“要不我們成婚的事先拖一拖……”
下面的話止於對方解了他腳踝那鎖鏈,驀地起身,摔門而去。
竟然解了鎖鏈?
江寄舟還沒反應過來,過了會兒,便見門又開啟,熟悉的人被扶著,走近他。
藍白色髮帶飄揚,齊焱看也未敢多看一眼,神情糾結,將步履蹣跚的婦人扶在他床邊,便轉身走了。
“舟兒!”那臉色有些血色的婦人一坐下床便轉頭抱住了他。
江寄舟不敢相信:“母妃你能說話了?”
“對啊,這還多虧了你那位……”容妃沉默幾秒,“你那位心上人。”
她也著實沒想到自己這個慣常循規蹈矩老實巴結十八年的孩子,悶聲幹大事,一回來就給她找了個是師尊的心上人回來,還是個男子。
江寄舟下意識要反駁,就見母妃似大徹大悟嘆了聲:“其實男或女也不是那麼重要,當年我也喜愛女色。”
江寄舟:“??”
容妃這便神情悵惘,說起了自己的以往:“當年我爹是前朝大將軍,還做到了攝政王的位置上,功高蓋主,朝堂之上,前朝皇帝也要敬三分,一時風光無兩。由此,我當年也是將門虎女,享受著榮華富貴,縱馬恣意人生。”
這可跟江寄舟從有記憶開始就住在冷宮裡,無趣的生活要精彩百倍。
他想了想,母族應該是前朝皇帝昏庸被推翻後,受了牽連,容妃也被貶到冷宮,才沒落了。至於母妃喜愛女色?
江寄舟不敢相信。母妃看起來那麼恬靜,循規蹈矩……
“我爹很寵我,或者說是很狂妄。女子不能讀書入學堂或者駕馬蹴鞠,我父親不光將我當做男子培養,讓我做那些,還讓我刻苦學,當年我十六歲,我就已經比同齡男子甚至是年長男子做的都要好。”容妃回憶著,看旁邊江寄舟張著口震驚模樣,笑出聲來,“別不信,當年我可是青樓和花樓的常客。唉,想想當年,這時候正在放河燈,我在湖邊,花樓裡許多女子還送我河燈呢。”
在江國,送河燈就是表達我心悅你的意思。
“在那夜湖邊,我也遇上了一位帶著狐狸面具的江湖女子,我一見鍾情,把人五花大綁,養在了後宅。”
江寄舟靜靜聽著,睜大眼。一見鍾情就把人綁了?母妃當年也叛逆期過?
容妃面上有些不好意思,很快便理直氣壯,頂著“母妃的事你少管”的自信繼續說。
“後來我與那江湖女子兩情相悅便放了她,相約與之月圓夜私奔。只可惜當年我爹功高蓋主,讓皇帝……當年還為謀反成功的江王爺,對我母族起了招攬之心,我爹問我願不願意,我想著皇室間諸多利益,還是將就嫁了。”
“我想著雖不是兩情相悅,但人生哪有那麼多好運,不過將就罷了,誰說將就下就會比兩情相悅幸福呢?後來又與那江王爺過了段貌合神離的日子,我以為一輩子就這樣了,可有時候將就,只不過是沒有選擇,要是有了選擇就會追求更好的。最後那江王爺謀反成功,當上皇帝,第一時間不也厭棄了我,將我棄於冷宮嗎?”
惆悵一段話,容妃悠悠長嘆,最後道:“舟兒,當年我就是想得太多,要是跟著那我喜愛的江湖女子跑了,我指不定怎麼逍遙呢。”
江寄舟也是滿臉複雜,思索著,忽而看自家母妃拍了拍他肩道。
“你與那帝邱尊上的事,我百倍支援!”
江寄舟:?????????
容妃笑容滿面:“你看尊上多好?修為高,又有錢財權勢,還會治嗓子……咳咳咳,最後一個當然不是重點,重點是你們兩情相悅,不是嗎?”
江寄舟沉默了會兒,他其實還不太清楚自己的內心,但難得看母妃這樣朝氣蓬勃,還這樣為他感到開心,便低頭應了聲:“對,兩情相悅。”
話聲剛落,門邊傳來低笑聲。他驀地抬眸,有些慌亂撞進那雙熟悉的鳳眼,不似方才那般溢位冷意與陰沉,反而帶著柔和。
彷彿和熙的陽光,暖人。
他走過來,手裡的藥湯給遞給了容妃:“這藥是清顏長老所制,治頑疾,喝幾次,咳嗽的病便會好許多。”
“好啊,好啊。”容妃嘴角就沒下去過,一見他,嘴角差點就要咧到耳朵根,連江寄舟這個兒子都沒看她對自己笑如此開心過。
她還極其親暱抓著帝邱尊上的手,對江寄舟道,“人家這樣好,到時候你嫁到……成親後,必須好好回報,知道不?”
母妃這已經準備好要把他嫁出去了啊。
江寄舟略微尷尬望向帝邱,希望對方能包容些,他母妃口無遮攔。然而那俊美青年只淺笑,在長輩面前,端足了溫和謙遜的架勢,眸子緊緊盯著江寄舟道:“他能心悅我,我便很滿足了。”
江寄舟眸子一閃,胸口竟是升起股暖融融。但很快這暖意便被一巴掌拍散了。
容妃拍了拍他腦袋:“人家這麼說,你就真這樣怠慢了?還傻坐著做甚麼,快給個表示啊。”
江寄舟:“……”他太難了。
他頂著壓力,對上那淺笑晏晏著,實則揶揄的俊美面容,漲紅了臉,憋出句話來:“我自然是心悅尊上的。”
容妃又是笑了滿臉褶子:磕到了磕到了磕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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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系統:你母妃還在叛逆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