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間客棧也太破舊了吧。”一雪色長袍的青年人擦著木桌上的灰, 怨念萬分轉過頭來問,“哥,帝邱尊上呢?”
齊寒沒甚麼架子, 坐在桌邊, 腰背挺得很直,他抿唇:“帝邱尊上已在二樓客房休息下了。”
齊焱便沒說甚麼,繼續勤勤懇懇擦他的桌。
現在他們雲滄山一行人下山, 到了江國這間破舊客棧裡, 街道里每家每戶房門緊閉, 都是妖王重新出世惹來的災禍。
客棧一樓裡不光只有他們兩兄弟, 此刻還坐著無相佛修與他徒弟沈離,還有清顏長老與她弟子們。
下山與妖王對戰,本該是肅穆氣氛,客棧裡卻只是一串清冽男聲。
“師尊, 紅豆糕你吃嗎?”
“師尊,你喜歡凡間嗎?這江國地處嚴寒, 不比蜀國炎熱,蜀國可好了,是草原地界,天氣好時可以玩摔跤或牧馬,改日我帶你去駕馬好不好?”
“師尊……”
齊焱蹲在角落裡啃餅, 他聽著那位熟悉的紅袍好友朝著那素色佛袍的人喋喋不休, 耳朵都快被煩死了, 只想湊上前把人揍醒。
…無相佛修身份尊貴,還是你師父, 你一口一個師尊卻無一個“您”, 找死是不是?
“沈離, 你懂不懂規矩?”可他正要上前拽住紅袍弟子手臂要將其拉走時,卻見那本來閉目養神的素色佛袍的人,似不經意睜了眼,眼神淡淡朝他望來。
手裡的佛珠捏碎了一顆。
齊焱:打擾了。
“咳咳咳,”清顏長老端著茶,咳了咳,恰時挽救了尬在那裡的某齊姓單純弟弟,她張望了四周道,“江道友呢?”
這話一出,眾人才反應過來那位江二皇子似跟著他帝邱師尊上樓,好幾個時辰也沒下來。齊焱如獲大赦:“我去叫叫,江道友好歹也是江國人,那妖王藏於江國皇宮,他也清楚裡面的事。”
說完便提步飛也似地跑上客棧二樓,敲了江二皇子的那間客房,可是好久也沒人應。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心懷緊張,敲響了隔壁的門。
霎時,裡面似有茶盞摔碎的聲音。
“打擾了,帝邱師尊,我們想問下江道友在何處。”齊焱心臟懸著,不知道為甚麼,他只要想想那位帝邱師尊的臉與氣勢,便會覺得很有壓迫感。
“來,來了。”響起的嗓音卻是那江二皇子,帶著些許慌張。
嗯?
師徒共處一室說起來也不是很奇怪,但如果師父是為人冷淡潔癖的帝邱尊上就很……
齊焱皺眉,他等了會兒,才見門開了,露出衣襟略微凌亂,髮帶也掉落肩膀邊的青年人來。
青年人長相本就俊秀白皙,襯得唇上那不正常的紅意便愈發明顯,像鮮血的顏色。
齊焱睜大眼,他瞧見客房裡那倚在窗邊的人微微側過頭來,唇瓣跟江二皇子差不多的腫,神色還很是饜足。
江寄舟很快便挪動著,嚴嚴實實擋住了那抹色彩。也只有這種時刻,齊焱才發現眼前這個老實巴交不愛說話的人其實身量比誰都高,只是不會帶來身高的壓迫感罷了。
“有甚麼事嗎?”他重新束著黑髮,聲音低低朝門前的不速之客道。
齊焱心裡已是驚濤駭浪,但面上還是保持灑脫:“就,就是想找你說下江國的事情。”
“好,”江寄舟很快便應了,他轉過頭朝著房裡窗邊的人道,“師尊,那我先下去,待夜裡,我到您房中,等您回來。”
他們約定好,帝邱尊上晚上去江國皇宮,救他母妃,而他則等著帝邱尊上帶著母妃回來,然後成親。
兩人走在樓梯上。身側齊焱竟是沒了吊兒郎當的樣子,聲音嚴肅開了口:“江道友,我也算你師兄了,我想問你一句,你跟帝邱尊上的事情,你可是願意的?”
江寄舟沉默了會兒,道:“帝邱尊上身份尊貴,修真界裡無人能比,我怎麼能不願意呢?”
齊焱便無話了。
下了樓,齊焱神情複雜,想了一想,還是找了其他兩位長老說了。
江寄舟安靜站在一旁,準備聽訓。
師徒相戀,此事太過驚駭世俗,傳出去實在影響雲滄山的聲譽。可清顏長老神情露出“我就知道”神色,她望著身前站著的清秀男逢子,只是眸色複雜。
帝邱想要的,便一定要得到。
她心裡隨意猜測便能猜個大半,連江寄舟心裡掙扎都能知曉。
半晌,她道:“帝邱尊上與我說了,你們將要在這幾日,在凡間成婚。若是你不想……”
哪怕她只是一介藥修,阻止不了,也不能冷眼看著那第一劍修硬扭西瓜。
可江寄舟只是靜默一瞬:“我願意。”
那便這樣了。客棧裡安靜下來,開始籌謀與妖王一戰,也有開始張羅幾日後成親事宜,還有不少弟子悄悄步出客棧,在外悄聲談論。
“我就說那江二皇子是個小白臉,竟然還攀附上了他那帝邱師尊。”
“江二皇子那江國皇室裡的家人還生死不明呢,大家也都在為殺妖王而忐忑,那帝邱尊上也是荒唐,竟然還要我們給他弄甚麼師徒成親。看來那江二皇子可真是藍顏禍水。”
忽而一陣厲喝:“住口!”
那些雪袍弟子倉惶轉頭,只見那紅袍的蜀國皇子冷眼看來,身側站著的可不是他們嘴裡咒罵著的人嗎?
雲滄山不可背後語人是非,尤其是三位長老與掌門的事。要是被發現,輕則抄書,重則鞭打。
而帝邱尊上就更加是死路一條。畢竟第一劍修在修真界是公認的瘋子,聽說劍下亡魂無數,只憑心意。
“嘭!”只是幾秒,地上跪了一片雪色衣衫。
“江師兄,我們錯了,饒過我們吧,我們不敢了。”
真是欺軟怕硬的東西。沈離心裡還怒著,準備再斥責甚麼,身側人已然輕聲開口:“藍顏禍水嗎?”
弟子們跪著,不敢抬頭應聲。
江寄舟想,自己應該符合這“藍顏禍水”人設,他抿唇,半晌才想出個懲罰的法子來:“有銀子嗎?”
下面的話還沒說完,那些弟子竟是如獲大赦,紛紛掏出錢袋:“有,有,只要您不與帝邱尊上說我們的事,都給您。”
江寄舟並不想要,他頓了頓,忽而從袖口拿出了甚麼,拋在那些弟子跪著身前。
沈離低頭一看,是之前齊焱齊寒與顧莊前輩比試,他們押錢贏來的金珠子,還有些破損的金子與珍貴的寶石,簡直亮瞎眼,隨便挑出一個寶石便比那些弟子全部的錢袋加起來值錢不知道多少倍。
“這,哪裡來的?你帶這個做甚麼?”沈離身處大國,也對那寶石品相很是驚疑。
那是凡間不可能有的光澤。
江寄舟低頭,一陣臉熱。那些寶石與金子,是他好不容易從尊上宮那四大凶獸的石像眼睛裡摳出來,帶下山來的。
只因他覺得凡間成親之事,不可怠慢,花轎迎親、拜堂、宴賓、鬧洞房、合巹與結髮及洞房這些,帝邱尊上在修真界定然是不懂這些,就只能他自己來。這些事不能太過簡陋敷衍,好歹也是要砸點銀子進去裝飾裝飾。
“你們拿我這些換銀子,準備成親那些事吧,”江寄舟想了想,對那些弟子道,“因為懲罰,你們的錢袋也要全掏空,用來準備嫁娶的事。”
“……好。”弟子們咬牙應了,窮到吃不上飯不要緊,他們暫時不要錢,只要命。
等弟子們都散去,沈離這才來得及與身側人說話,他張口,又不知道說甚麼。
“有事可直說。”經歷那麼多,江寄舟已經覺得自己毫無羞恥了。
沈離又是難以啟齒望著他,好久把他弄疑惑了,才道:“你不是與顧莊前輩……真的,腳踏兩隻船,不好。而且顧莊前輩也在尊上宮裡,你這行為太過危險。”
他很委婉,其實他想說:豈止危險,你這是草原上站在馬背上賽馬,太野了啊!
聽了整段話的江寄舟:……
他扶額:“顧莊前輩與我師尊,是同一人。”
沈離大驚,他說難怪除了他就沒人覺得奇怪呢:“就我一個人不知道這事?”
“差不多。”江寄舟想了想。
“……”沈離麻了。
他還很是惆悵:“我現在還是覺得很突然,很荒唐。你跟帝邱尊上,怎麼就會成親?又怎麼會產生感情呢?”
成親可不是兒戲,這是兩個人的一生。更何況師徒相戀於世俗不容,沈離這般大膽,想著跟無相佛修建立親密羈絆,卻也只是想著喊“無相爹爹”,心裡從不敢想過與之成為道侶這種事。
江寄舟:“我也覺得很荒唐。”
如同身在夢中,虛無縹緲,他始終落不到地,安不下心。
帝邱尊上該是雲端上的人啊,怎麼會莫名其妙喜歡俗世裡的他呢?
兩人沉默了會兒,接受現實,沈離忽而道:“夜裡你是甚麼準備?”
江寄舟搖搖頭,不知道。
客棧裡的人說過,夜裡為了驅散妖王帶來的恐懼,大家會放河燈祈福。江寄舟方才問了,看帝邱尊上挑了眉,似是有興致道:“我們該去放河燈,為幾日後拜堂的事祈福。”
他默了片刻道:“我就待著,等尊上平安回來。”
等人回來,去放河燈。
可世間萬物總是不如意。
雪夜,江寄舟倚在窗邊等了許久,等到那池塘與湖面上河燈都放差不多了,他抿唇,出了客棧,頂著寒風從街邊小販手裡買了盞兔子燈。
小販擦著汗問他:“這是買給心上人?”
江寄舟頓了下,輕輕“嗯”了聲。
他拿著那兔子河燈,在寒風裡抬著衣袖,小心翼翼護著燭火。竟然有種幼稚的想法,想要帝邱師尊回來,兩人一起對著燭火祈福。
重新進了溫暖的客房,黑暗中,他倏忽皺眉,聞到一股濃烈血腥氣,正要摸索著開燈之時,身前便有黑影,朝他倒來。
被撲倒在地,兔子燈也砸在地上,光撲騰掙扎一瞬,滅了。
他下意識抬手,從身上人後背摸到處溼潤的窟窿,渡劫期的修士肉身如金剛,要是有了損傷,那邊證明那是修士的命門。帝邱尊上啊,修真界似謫仙般的人,竟然氣息虛浮,似下一刻便要嚥氣。
這是完成任務絕佳的機會。
“師尊,”鼻腔裡全是血腥氣,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母妃在隔壁嗎?”
“嗯。”
耳畔嗓音低啞,身上人呼吸急促,咳出了血,他低低道:“外面風很大。”
江寄舟翻身,摸索著關了窗,扶他到了床上:“我給您處理傷口。”
說著,他就要摸上帝邱尊上後背那處傷口……
“我想那盞河燈。”隨著那虛弱聲音,手背被按住了。
江寄舟直起身,站了幾秒,他低頭,於昏沉光線裡,望進那雙漆黑而陰沉的眸。哪怕他處於弱勢,都是這樣,目光落在獵物的眉目,吞噬著獵物皮囊之下的所有情緒,好似甚麼陰暗都可以看清。
片刻後,江寄舟拿了那盞兔子河燈,點了火摺子。
帝邱半坐在床邊,呼吸中,燭火搖曳。
“許願吧。”
江寄舟閉上眼,嘴裡也不知怎麼,蹦出句:“祝我們,白頭偕老,和和美美。”
耳畔多了低沉笑意。
他睜開眼,發現帝邱尊上鳳眼緊閉,竟也在做這種幼稚,祈求神明降福的事。
蒼白冒著細汗的臉,毫無防備。
“師尊,”江寄舟恍惚著想開口,喉頭卻不知何時乾澀,好半會兒,才聽到自己暗啞嗓音:“您在想甚麼?”
“我在想……”
他倏地抬手,鉗制住江寄舟往後背而去的手腕。隨即,江寄舟眼睛一晃,被迫閉上眼,脖頸一疼,他愕然睜眼,兩相對視,一個是驚,一個是冷。
“要是你的祝願,是衷心就好了。”
話語間,一隻雪兔被他一拂袖,狠狠摔落在地。
江寄舟被按在床邊,他驚疑抬眸,心臟似乎也摔落在地,滿腦子都是按在脖頸處那隻手,在眼前晃過,那纖細玉指上微不可查的黑痣。
幻境裡,幻影是主人潛意識壓抑在心底,最在乎的事物或人。
屬於他的幻境裡,如妖魔般的幻影,也有這黑痣。
為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