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北辰。”
好似石子砸進了水面, 濺起一池春水。江寄舟心臟不可避免一動,柔軟得一塌糊塗。
青年也蹭過來,熟稔想尋覓他的唇, 可卻被一把推開。似是沒料到, 他眼底戾氣互生,仍然耐著性子問他:“是昨晚酒後我鬧太狠,頭疼了?”
“可, 可能吧。”江寄舟腦子裡很亂, 他不知為何情緒會因面前人而動盪, 也有些抗拒。
那喚“顧北辰”的青年便頓了幾秒, 伸手拉他,力道極大,江寄舟拗不過他,便被扯到他身前, 輕輕按著額頭太陽穴。
手指很暖,漸漸驅散了他眉心的皺痕。
江寄舟盯著那纖長食指上的一顆小痣, 恍惚了一陣,理智與內心糾結之下,還是起身要避開,可是身後人似有所覺,大掌鉗制住他的肩膀, 將他輕鬆摁了回去。
這強硬姿態很像昨日黃昏時, 他坐在臺階上要起身, 顧莊師兄將他按回去的時候。
江寄舟卻沒時間再細思,因為那雙帶有溫度的手遊離在他脖頸處, 漸漸往下。
他又是彈開, 一不小心就撲騰掉在了床下。
青年眸帶訝異。
“男男授受不親。”江寄舟沉默, 半晌才憋出了這麼一句。
“你昨晚擁著我說,要同我長長久久,現在後悔了?”
江寄舟:“!!”
這都是甚麼啊?!!
“你,你認錯人了。”顧不得回答這詭異問題,江寄舟只覺得青年眸光冷寒,比帝邱尊上還有壓迫感,他逃命似的起身,想奪命而去,可是腳踝被攥住。
“咚。”他膝蓋差點跪廢。
太疼了,江寄舟抬頭剛好要質問,可青年似心疼般,單膝跪下,輕輕揉捏著他紅腫起來的膝蓋部位,他心裡發虛,又是無話可說。
眼看人轉身從床底拖出了甚麼箱子要給他處理,江寄舟也被這痛感弄清醒了不少,他腦子裡清醒了些,拽住了他的手臂:“沒甚麼大事,不用了。那個,先坐下,我們慢慢說。”
青年回眸看他,頓了頓,竟然真鍍著滿身矜貴,與他坐在地板上對望。
漆黑眸底是熱忱與執拗。
兩人靜默了會兒。
江寄舟想,看來他短時期內是走不了,何況窗外遍地高聳起來的陌生建築,就算江寄舟走出這房門,也不算是走出了這個……幻境?
光怪陸離的事物,必定是秘境中的幻境無疑。江寄舟聽沈離說過,秘境都是依入秘境者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東西延展而來,裡面的事物與人都稱之為幻影,或恐懼或喜愛,只為將人困在裡頭,精神在秘境呆越久,現實中真正的肉身便會更虛弱,直至死亡。
只是江寄舟很是奇怪,別人心目中的幻境也跟他這個一樣奇特嗎?感覺這裡面的事物不似是修真界或者凡間該有的,而且這個青年很古怪,與帝邱尊上如此相像,又不太一樣。
最主要的是,為甚麼他內心深處有這樣一位與帝邱尊上相差無幾又如此……孟浪的幻影啊!
“你說。”似是察覺江寄舟出神太久,青年出聲提醒。
江寄舟也便說了:“你知道怎麼離開這個秘境嗎?”
青年怔愣住,好久才喚他:“舟舟。”
江寄舟清晰看見青年眸底脆弱,只一瞬,對方很快便掩飾住,聲音沉沉道:“你玩膩了,想要離開我,回到你那個主神公司裡去嗎?”
江寄舟睜大了眼。這個秘境……
怎麼連主神公司都知道?
他心裡陡然防備,謹慎道:“是,也不是。我暫時不回主神公司,我只是想回秘境裡去。那個,你可以幫我嗎?”
青年斂眉,戾氣未消,也不知聽沒聽懂,輕輕呢喃:“舟舟非要離開不可嗎?”
一股子涼意爬上江寄舟的脊樑,他總覺得好似答是,會給他帶來不好的結果。
“雖然不知道舟舟到底是誰,與您經歷了甚麼,但我不是舟舟,”他只是緩慢且真摯相勸,“我是江寄舟,是江國二皇子。”
“可你有白玉菩提珠手串,腕上傷痕。”
“你忘了你說過,”青年緩緩說著,傾身而來,到最後更像是步步緊逼,“只要你活著,你就會永遠為我做工。”
“你說我們永遠在一起……”
“永遠。”
到最後,青年呢喃而出的熱氣幾乎纏繞在了江寄舟臉側,他清晰看到那眸裡醞釀著的黑色霧氣,如妖魔。
幻境怎麼會突然扭曲?江寄舟來不及想,他只知道再不逃出去,他永遠都得困在這兒。
底下地面森森往上冒著寒氣,江寄舟坐著,慌忙往後仰,卻又被攥住了腳踝,冰涼的銳器貼在他小腿位置,摩擦著,似在考量該下手的位置。
“廢了腿,會不會就留下了?”
低沉炙熱的話語入耳,江寄舟小腿霎時繃緊,半跪在地,驚愕往後望,果真看到青年攥著匕首,笑容扭曲的模樣。
瘋了瘋了。
身後幻影已然失控,江寄舟掙扎不過,被按倒在地,刀子即將落下。
不想看見血液噴濺的慘狀,他閉上眼。
“嘭!”
似有破空之聲,江寄舟察覺身上重量頓時消失。他睜開眼,只見那熟悉布衣立在身前,唇畔淡淡笑意:“看來,江二皇子對帝邱尊上,圖謀不軌啊。”連幻境裡都有帝邱的模樣。
“……”江寄舟目光落在那被打暈過去衣衫不整的幻影青年,險些當場癱倒在地。
現在不是鬆懈的時候,他還是強撐著爬起身,沒有顯出自己知道眼前人就是帝邱尊上的樣子:“多謝顧前輩搭救,現在便離開幻境吧。”
江寄舟總覺得周邊幻境讓他心神動盪,很是複雜。
布衣男子在這間佈置溫馨的臥房停頓幾秒,神情難得溫情,他低低“嗯”了聲:“抓緊我的手。”
江寄舟猶豫,覺得冒犯,還是隻牽了他的衣袖。
再睜眼,便回到了秘境,眼前荒涼,只餘下一山洞。江寄舟不知怎麼做,便轉頭看向旁邊人,他想到甚麼,有些疑惑:“仙門弟子似是不能插手皇子們的秘境考核。”
“嗯。”迎著身側探究目光,顧莊神情不變。
是不能,但他不是仙門弟子,他是仙門瘋子。
瘋子才不按規矩來。
江寄舟也很快察覺對方心思,沉默下來。
靠著身份而恣意放肆……好像很舒服的樣子。
這種權勢皆在手的狂氣,江寄舟都被感染到想在修真界的修士頂峰往上爬了,可他又一瞬清醒過來,他的體質是純陽爐鼎,完全不能修煉。
顧莊見他沉默,卻是以為他不贊同,便出聲添了一句,緩緩解釋道:“我插手,也是因為有妖故意扭曲了部分人的幻境,也包括你,他似乎在故意針對你,想要至你於死地。”
江寄舟愣道:“我不記得我得罪了誰。”
“三輪考核,勝者寥寥,有時你的存在便得罪了別人。”
何況江寄舟第一輪考核,資質表現極佳。
江寄舟又是窘然。
這話聽著好像他呼吸就會吵到他人似的,他就必須死嗎?
青年見他憋悶神情,唇角微揚,似是被逗笑,抬手揉了揉他腦袋:“沒事,我會護著你。”
像是被當成兔子給擼了。面對眼前人這自然親近的姿態,江寄舟腦袋一暖,有些慌張,他也不知道說甚麼,就直接指了指那前方山洞:“那裡面應該就放著法器,我們快些進去吧。”
青年眸光微閃。
他說的是“我們”,也就是潛意識預設顧莊會繼續幫他,與他一同闖秘境考核。
只相識寥寥幾日,在江寄舟不自覺時就已經親近了這位尊貴的人。
或許問江寄舟原因,他也只會答出個“安心”來,畢竟身邊有顧莊或者稱之為帝邱尊上的人,真的很安心,很自然舒服。
可似有妖魔作祟,江寄舟一踏進黑暗潮溼的山洞,身側淺淺呼吸聲便聽不見了。
顧莊不見了,接下來的路要他自己走下去。
江寄舟聽著自己孤獨的呼吸聲,攥緊了拳,勉強接受了這個事實。
他正要繼續摸索著往前走,手便摸到了處粗糙且凹凸不平的事物,濃郁花香朝著鼻腔而來,他嚇了一跳,退後兩步,難受,重重打出個噴嚏來。
“別朝著本殿下打,愚蠢的凡人!”
江寄舟聽到一聲清脆且充斥著掀嫌棄的嗓音,隨即胸膛被一推,他往後仰,手裡抓住了甚麼,只聽一聲尖銳痛呼,手臂被地上石子劃破,脊背也傳來疼痛。
黑暗中,他的悶哼聲格外明顯。
可有人先行一步嚷了痛:“我的手指被你掰掉了。”
這話過於兇殘血腥,江寄舟抓著手裡粗糙的長狀物,猛地鬆了手:“抱歉。”
“聲兒,還挺好聽。但我是不會接受你的歉意的。”伴隨著前方人自言自語,黑暗霎時被一紅色宮籠照亮。
江寄舟跌倒在地站不起來,視線自下而上,看到了前方自稱“本殿下”的人擁有著紋路崎嶇而蜿蜒的樹幹?樹幹身體加一張與桃花相映的精緻女相,顯然是桃花妖。
桃花妖的樹枝掛著燈籠,估計就是手。
江寄舟還未站起身,眼睛微微刺痛,那紅色閃爍著燭火的宮燈正湊在他臉側,將他五官與神情都亮著,清清楚楚。
桃花妖彎腰,睨他片刻。
怪尷尬。江寄舟往後仰:“那個,我剛才不是故意要揪你樹枝……手指,只是你推我了一把。”
面前人精緻且貴氣的臉皺了下:“你在怪我?”
“有點。”江寄舟按在潮溼石面的掌心還隱隱作痛。
桃花妖被他直白話語噎了噎,隨即樹枝尖端驀然銳利,指著他脖頸。
“別廢話,有人指名要你的命,本殿下是來殺你的。”
江寄舟微微抿唇,經歷了幻境的兇險,他好像不是很驚慌,而且他覺得死了也就死了,省得禍害帝邱尊上,畢竟那人剛還救他一命。他徹底放棄任務,內心雖怕死,但表面還能維持淡定,這模樣激怒了桃花妖:“你不怕我嗎?”
凡人皇子們初入修真界,不都是該害怕妖孽嗎?尤其是他這樣尚未成年沒徹底修成人身的妖,桃花妖回想那凡人太子每次忌憚與厭惡目光,便是一陣憤怒。
他可是妖界尊貴的太子,要不是妖界四處動盪,他豈會流落凡間還因為吸食陽氣的原因而被那蠢太子控制?
江寄舟看面前憤怒的桃花妖,也不知道該怎麼做,他覺得自己為表尊重應該做出害怕的樣子,便猶豫著,張大嘴巴,面無表情喊道:“啊,好害怕呀,別殺我別殺我。”
桃花妖:“……你這個廢靈根竟如此囂張!”
桃花妖憋著口氣,總覺得自己被這愚蠢凡人侮辱了,他以樹枝化作手就要掐去,江寄舟下意識抬手躲避,便讓他攥住了手。
他頓住了,眼神不可置信。
“你是極陽爐鼎?!”
要知道他如今虛弱,正好缺陽氣……
漸漸,他眼神變化,如餓狼瞄準食物,硬生生把江寄舟看忐忑了。
桃花妖應該不是食肉吧?生吞活剝很難看的。
可江寄舟察覺手腕一鬆,對方竟是鬆開了他,樹枝化手,扯住了他的腰帶,隨即一拽,將他按在潮溼地面。
衣冠不整,江寄舟錯愕,顧不得身上疼痛就掙扎道:“我是清白人!”
桃花妖臉一紅,掐住他脖頸:“好似我就不是清白人一般!”他還是少年,強迫了面前這嘴毒的人,也算是嫩草吃老牛,佔不著便宜。
江寄舟驚慌中甚麼也聽不清,不知何時桃花香濃郁飄來,他嗅了滿鼻,便渾身燥熱,喉嚨乾渴。
“香裡有問題……”他出聲,聽見自己低啞無望的嗓音。
沒想到接下來要被一棵樹強迫了。他閉上眼,牙齒磕上舌頭,預備要是對方真做出那種事,他就決絕赴死。
可良久,那撕扯著衣袍的樹枝,久久不動。
江寄舟睜開眼,山洞模糊,他看不清,便把身側那燈籠提起,正好血腥一幕入了眼――
那布衣男子面無表情,執劍,捅穿了那桃花妖的樹幹,只聽一聲長嘯,桃花妖化作枯骨。
血液飛濺,顧莊轉頭,那張普通的面容沾染了斑駁血跡,在紅燈籠微弱的光線下,殘忍又惡意。
可又有著驚人的吸引力。
江寄舟幾乎能聽見昏暗中他“撲通撲通”的心跳聲,腦子裡只有一句話:他來了,再一次來救他了。
顧莊偏頭,以為江寄舟愣住,是害怕他執劍染血的殘忍面目。
心裡半是譏諷半是怒意,他壓抑不住心裡的暴戾,方才要是他不及時脫離那桃花妖的幻境……
他慢吞吞提劍,朝著那地上衣袍凌亂的清瘦男子走去,而後立在身前。因為藥性,江寄舟眼前已是一片模糊,他費力提著燈籠,抬眼,正好對上男人俯身而來的漆黑眸光,正審視他。
“害怕嗎?”
回答他的是揪住衣襟,欺身而上強硬的吻,唇齒碰撞之下帶著血腥氣,急促的喘息。
紅色燈籠掉落在腳邊,勾起癢意。
也照亮了那布衣男子陰冷的神情。
誰都可以嗎?如果是方才的桃花妖呢?
許久得不到回應,江寄舟既是不滿足又是埋怨,他總覺得接下來的事情做不下去,許久才低頭輕啄對方的臉頰,如幼獸般喊他:“尊上,尊上,變回來。”
他察覺不到對方聞言,眼神怔愣住,手指瞬間攥緊,心神震盪。
不知是推開,還是擁抱。
江寄舟腦子裡裝不下別的,只知道對方變回來了,盯著那張臉,他不自覺開始渴望,察覺對方想推開他,他甚至以下克上,神志不清摩挲著瘋子微熱的臉頰。
“尊上,我只想和您做這些事。”
“尊上,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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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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