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深沉, 練劍時光也告一段落。
沈離最後一個放下沉重的木劍,隨即一屁股砸在臺階上,身子微歪, 差點把那清瘦男子的小身板壓塌。
薰香的味道混雜著汗味, 盡數噴灑在脖頸。
“你離我遠些。”江寄舟不自在挪了挪,讓人靠了個空。
“江哥哥,”沈離一臉怨念:“你跟別人親近這點都做不到, 以後是會娶不到媳婦兒的。”
江寄舟:“……”
沈離笑起來, 他就喜歡逗弄這俊秀的老實人。但今日逗弄也該到此為止了, 他按了按腹部, 練了那麼久的劍終於感到餓:“我們去弟子飯堂吧。”
“嗯。”江寄舟應著,正要站起身來,突然見沈離眉峰微隆,往前看去。那是一種防備的目光, 彷彿老虎圈著自己的地盤。
跟沈離小時候在江國做質子時的眼神差不多,那是面對敵人的神態。
怎麼了?
江寄舟似有所覺抬眼, 肩膀便被一按,重新坐下,身前順勢籠罩下一層陰影,擋住了所有的光。
來者身量極高,逆光, 微微低下頭, 五官與面部輪廓被模糊許多。江寄舟費力辨認, 很快便認出來那是顧莊師兄,也是尊上……
腦子裡又不合時宜蹦出來白天裡那個畫面。
“嘶。”腰部猛地被一掐。
江寄舟訝異轉頭, 看到好友沈離已經站起身來, 面上表情――
你臉紅甚麼?
江寄舟忍了忍:“……我, 有些熱。”
他似乎連面無表情都很難維持了,只是窘迫。
“現在可是極寒天氣……”
江寄舟頭都抬不起來了,他只希望沈離那張嘴巴能儘快閉上,能稍微給他點顏面。
所幸很快,另一個人便開口解救了他,那高大男子低頭瞧他,淡淡道:“現在大雪紛飛,寒風刺骨,你熱了,可能發了風寒。我可以帶你去清顏閣看看。”
“對,”江寄舟如獲大赦,他應和著,反應過來甚麼,慢半拍抬頭,“清顏閣?清顏長老?不用的,只是小病,弟子飯堂該關了吧,我還是先去……”
“走吧。”
江寄舟聽面前人不容置疑的低沉嗓音,只能洩了氣答應,而且身體似乎真有些發熱,他便轉頭看向另一個人。
沈離只覺得他們二人氛圍很是奇怪,連自己這個至交好友都插不進去。他半是氣憤,半是無奈,主動趕他走:“快滾。”
於是,風聲呼嘯的雪天,清瘦男子與身側布衣一同行走,往清顏閣方向走去。
江寄舟老覺得身邊人身份尊貴,跟身側人並肩是一種褻瀆,他……也不想被拍飛,便謹慎退了幾步,腳下踩出的淺坑也與前方人漸遠。
可只是一瞬,前方人腳步微緩,兩個不同深淺的腳印便又處在同一水平線了。
江寄舟想,可能是巧合吧。他腳步更慢,腳印距離偏後了些。
然後沒幾秒,兩人又是同一個水平線,恢復原樣。
江寄舟:“??!”
他錯愕抬眸,正好對上並肩人轉頭而來的幽邃目光:“好玩嗎?”
“還,還行。”江寄舟下意識回道,對上面前人揶揄笑意,又是懊惱低下頭。
這算甚麼遊戲啊。
似是察覺他窘迫到想把整個人埋進雪裡的心思,顧莊幽沉目光並不移開,只是很快轉移話頭道:“明日的秘境考核,你想要甚麼樣的法器?”
其實江寄舟覺得自己到時候進秘境可能會慘到連個石頭都撿不起來,但是他還是思考片刻,然後慢吞吞道;“我想要一把劍。”
只因為完成任務需要他做一位劍修。
“嗯。”顧莊收回視線,輕輕應了聲。
兩人便無話,到了清顏閣,叩響了大殿的門,清顏長老望見江寄舟身側的人,眸光很是複雜,甚至還有些無語。
大尾巴狼銜著他的小老實,來禍害她了。
可她又只是個劍修,完全打不過這匹狼。清顏長老認清現實,按著那清瘦男子的肩膀坐下,開始細緻把脈,只是一會兒,她神情有些不可置信:“你的靈根……”明明不是雙靈根啊。
她還未說完,那倚著門邊的布衣男子便似不經意般咳了聲。
立刻,她明白了甚麼。但還有一點……
清顏長老看看溫和老實的皇子,還是決定說,她抬眼望向門邊尊貴的人:“顧莊啊,你能不能先出去,這位皇子的病有些難以說出口。”
顧莊不應她,只是望向她對面的人。江寄舟竟是受寵若驚,他反應過來,道:“沒事,顧道友,你先出去吧,我很快就出來。”
顧莊便出去了,留下一臉氣悶的清顏長老。她可是長老啊,說出的話完全不管用。
“冒犯了,”江寄舟也看出她的不悅,他不太好意思,“那個,我是生了甚麼絕症嗎?”
會不會影響任務啊……
“那不會,”清顏長老看這位皇子不卑不亢很是順眼,她也便溫和起來,“只是你的體質極為特殊,是極陽爐鼎。我怕訊息透露,會引起有心人的覬覦。”
江寄舟震住:“甚麼爐鼎?”
他頓時想起了那位日日喊他“江哥哥”的人塞給他的無數凡間畫本子,裡面有一本好像就是以有極陽爐鼎的主角醬醬紫紫開始的羞恥十八禁故事……
“就是你想的那樣。”清顏長老一開始還沒覺得那麼好笑,可是江寄舟那大受震撼的神情實在讓人想捧腹大笑。
“有這體質的人基本上體弱,無法修煉,只能透過與人交合而得到靈力與修為,這種方式除了羞恥之外也很好,要是與修為高深者做那些事,還會比普通修士要更快更事半功倍。”
清顏長老說著,察覺面前皇子的抗拒目光,又很快轉了話頭,“如果你不想就瞞住自己體質,不讓人察覺就甚麼都不會發生。當然,那你這一生就無法修煉飛昇了。”
“……”
路上寒風凜冽,似乎更冷了些。
可能是江寄舟神情太苦大仇深,在他步進尊上宮的臥房時,衣袖忽的被攥住,身後人輕輕問道:“她說了甚麼了?”
江寄舟下意識要如實回答,但想到甚麼,又是停住,道:“沒甚麼。”
身後人沉默了會兒,不知怎麼的,江寄舟心裡發虛,他還想再掩飾甚麼,手裡便被塞進一碟熱乎乎的吃食來。
江寄舟緩慢低頭,是兔子豆沙包,麵皮晶瑩,比皇宮裡的御食還要精緻,雪似的。
其實在九歲,江寄舟有次餓得實在受不了,溜進御膳房,也吃過這樣的兔子豆沙包,很甜。
但後來他的偷竊被發現,皇帝覺得堂堂一皇子行卑劣之事,狠狠打了他幾大板子。板子落在身上實在太疼,也太絕望,後來哪怕有吃兔子豆沙包的機會,江寄舟也從來不碰。
“明天便是秘境考核,若晚上不吃,會沒氣力。”
江寄舟捧著手裡的吃食,忽而道:“為甚麼?”
世上會有無緣無故的好嗎?
“……”
那布衣男子沒說話。
江寄舟也沒強求問題的答案,半晌笑了,他不笑時,淺色眸子很沉默溫良,而笑時,眸子裡有光。不太會說話,但他很認真,把這兩個字在冬日裡說的很用力很溫暖。
“謝謝。”
…
又是一日清晨,眾皇子們站著聽三位仙門弟子對秘境的介紹,昏昏欲睡。
沈離一個瞌睡給醒了,轉頭看同伴,奇怪道:“江哥哥,你這狀態,沒昨天好。”
就好像知道了結局會是失敗而徹底放棄。
江寄舟搖搖頭,沒頭沒腦問道:“你覺得我卑劣嗎?”
“當然不了。”沈離也不能說是吧。
沈離開玩笑的態度,讓江寄舟不太舒服,所以他沒說話,他只是問自己――
他之後要為了任務去辜負一個很好的人嗎?
“接下來就走進‘前塵’秘境吧,裡面有許多幻境,可能也有很多兇獸,你們一個人面對,要理智。”齊寒與齊焱已經帶領他們到了一處斷崖,隨即拿出開啟秘境的鑰匙,只見鑰匙拋向空中,似有破空聲。
“咔。”那斷崖空中出現了黑洞,彷彿深淵要出現一隻巨獸,將人拉下。
江寄舟定了定神,望了眼不遠處懶散玩著木劍的那位顧莊師兄。
不論如何,秘境都已開啟。任務到底成功與否,或做與不做,都順其自然交給天意吧。
他提步,踏進了這如深淵般的秘境。
空間似是被割裂了,他還未來得及喘口氣,身旁事物扭曲轉動,一個熟悉的人都不剩。
他睜眼,發覺自己的頭埋在一個相當溫暖的……胸膛上?
那兩點茱萸就懟著他眼睛。
江寄舟登時見了鬼似的,霎時想跟彈簧般彈開,可還沒來得及,腰身便被那纏上來的雙手所緊緊擁住,男人低沉而溫柔的嗓音在耳畔低喃,帶著睏倦的啞,似是昨夜折騰時叫狠了。
“早安。”青年黑髮微涼,埋進他脖頸輕輕蹭著。
脖頸又癢又熱,江寄舟剛剛想使力氣掙扎退避,便忽的感覺頸肉微疼,像是被老虎叼住後脖頸的幼崽,他頓時一動不動,只剩下面紅耳赤與渾身酥麻。
“做嗎?”青年呼吸微急促,還在徵求他的意見。
這種已成親既視感的露骨邀請,把尚且十八歲還懷有古代相敬如賓觀點的老實人江寄舟給震住了。
他一把給身上的人掀開,想素白衣袍的衣襟,可是卻抓了個空。
低頭一看,這雪色還帶著好幾顆釦子,鎖骨與胸膛露出的衣服……
“這是甚麼?”他緊忙攬住這又輕又薄的衣服,只想把自己當場打暈了過去。
“襯衫啊。”青年也察覺異樣,他動了動,鵝絨被子滑落,胸膛處露出些許旖旎紅痕。
江寄舟聽不懂,他看向對方,眸子又是一震。
那青年竟和帝邱尊上,一模一樣!
“你是誰?!”
青年懶散支起腦袋望江寄舟,眸子漆黑,答道:“顧北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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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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