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溼陰寒的山洞裡, 春意盎然。
紅色燈籠裡的燭火雖風搖曳,像極了江寄舟此刻的心情。
腳步聲緩緩,江寄舟慢吞吞跟著前面人的身影, 直到山洞盡頭, 才停了下來。
是一處劍冢。那石面插著無數蒙塵的長劍,跟刺蝟似的,極其壯觀。
顧莊……應該是帝邱尊上了, 他停在了這裡。江寄舟心神不寧, 還有些腿軟, 他望著前方人身影, 摸不準對方的心思。
就像是方才他蜷縮在角落,摸不準身側人懶懶束完腰帶,轉頭而看來的眼神,晦澀深沉而溫柔。
為甚麼呢?
江寄舟想, 他僅僅是凡間一小國的皇子,對於修真界輕易可脫離凡塵飛昇而去的帝邱尊上來說, 著實是微不足道。
可事情就是這樣發生了,在一刻鐘前,即將越雷池之時,江寄舟甚至是清醒了的,他發覺自己冒犯了尊上後邊下意識要彈開, 可對方卻還是按著他的肩膀, 強硬做了。
“還疼嗎?”
身前人驀地出聲, 江寄舟愣愣抬眸,想到當時, 他有些臉熱:“不疼。”其實後背還隱隱作痛。
他不好意思說出口, 畢竟他是先做那些不軌之事的人, 要是還矯情,感覺跟得了便宜還賣乖一樣。
但眼前懶散而不失壓迫感的俊美男子似察覺他的掩飾,只伸手攥住他的手指,隨即江寄舟只覺得手指相牽的地方源源不斷有暖意傳來,隨即掌心與脊背疼痛漸漸消失。
可做完這一切後,兩人依然相牽。
江寄舟由他牽著,半晌才反應過來,帝邱尊上正在繼續給他傳送靈力,疏通經脈。
“那個尊上,不用了,”江寄舟受寵若驚,想抽出手來,“我只是一個廢靈根,輸送再多靈力也是白費。何況,當時是我中了藥才……您不用這樣的,我還覺得受之有愧良心不安。”
眼前的人卻只眸色漆黑盯著他微紅的臉,江寄舟下意識避開,可下顎卻被微涼的手攥住了。
“不用受之有愧,”他停頓了下,嗓音微啞,“藥是你中了沒錯,但後來,你變成我的藥。”
這……
江寄舟手微微抖了下,他神情先是驚詫,再在冰冷雪天憋出了滿臉通紅渾身發熱,之前那羞憤欲死的畫面再度回到了腦海裡――
混亂糾纏中,江寄舟脊背磕在了冷硬的石面上,疼意讓他下意識蜷縮,清醒了大半。
青年那玉色臉頰熱度微消,低身來碰觸,卻被拂開,他頓住,眸底有戾氣,他俯身去瞧,只見一雙眸色極淡而又清澈的眼睛。
“對不住,尊上。”清瘦男子蜷縮著,如苟延殘喘,可就算是這樣還是咬牙保持一絲清明,喘息著避開他的手,“如今我中藥,若是做出這等強人所難之事,是非君子所為。”
這意思,他默許,他就不是君子了?
江寄舟說完,許久聽不到回覆,要抬臉望去之時卻又聽見了一聲冷笑。
“事已至此,做到一半與做完,又有甚麼分別?”
這話太直白,彷彿江寄舟是穿上衣裳就不認人的虛偽薄情人。江寄舟羞愧看他,還未有所言語,肩膀便被熟悉一按。
“何況,”他埋在頸窩低低笑,“現在,你是我的藥了。”
…
江寄舟真的很經不起撩撥,就算相伴幾十年,也依舊會被逗弄成紅蘋果。
“好了,”帝邱眸中帶笑,“挑下劍,有喜歡的,去拔。”
江寄舟聞言,下意識望向那些劍冢裡無數寶劍,那些劍雖蒙塵但一看它們周邊枯骨便知劍的不一般與取劍之難,直接讓他去拔?
他想了想,帝邱尊上確實有隨意拔秘境裡每一把劍的本事,甚至全拔走也是可以。
江寄舟聽了這話,有種很奇怪的感覺,但又察覺不到哪裡奇怪。
就好像555系統追那些霸總偶像劇裡的“這個魚塘被你承包了”。
江寄舟感覺他與雲滄山最尊貴的人親密後,成了個小白臉。
“不……”剛要開口拒絕,卻又見眼前人眸色深沉,江寄舟脖頸一涼,下意識就轉了話頭,“好,謝謝尊上。”
他想起任務來了:拜眼前人為師,奪眼前人陽元,做殺師證道的渣受。
雖然心緒雜亂,還沒理清楚自己內心想法,但先攢夠做任務的資本也應該是沒錯的。
他抬眼往劍冢裡那些劍望去,片刻,提步去選了一把渾身黝黑的劍,隨即望見那站在不遠處的布衣男子一揮手,底下劍便被他輕輕鬆鬆拔動了。
沒有拔那些顏色稍亮的劍,帝邱挑眉:“你倒是挺有眼光。”
“怎麼說?”江寄舟訝異,他就是看這劍最醜才拔回來,反正他以後可能也只是個劍修半吊子,不需要多好的劍。
“這是三把上古神劍之一,‘蒙塵’。”
無意拔到把好劍,江寄舟霎時想鬆手:“我,我應該用不了。”
劍哪怕再好,主人太弱,也發揮不出三分之一威力。
“沒關係,”帝邱按住他手背,“以後你能修煉了,也能用。現在你不就能用嗎?”
江寄舟這麼一想,果然,這把上古神劍在他掌心只是細微動了動,似掙扎,但又忌憚著甚麼無法掙脫。
它在害怕甚麼?
江寄舟靈光一閃,他是極陽爐鼎,與人交合可修煉得到對方的靈力與部分力量,就跟合歡宗的人差不多,所以……
這把劍是害怕他身上渡劫期修士帝邱尊上的氣息。
想到這兒,江寄舟心臟又是發熱,他極力掩飾住,想到甚麼,換了個話題:“那個,尊上,您可以幫我再找一把劍嗎?那把劍叫‘斷心’。”
“劍修一生只配一把劍。但如果你再要一把閒放著也可以。”
“不是,”江寄舟汗顏,他覺得上古神劍也才三把,一把給他這個廢人拿來用,一把劍拿來看太奢侈了,“我只是想到我那位好友沈離想要那把劍。”
這話出來,布衣男子那顯露出來的俊美真容對著他,饜足神態微頓,逐漸面無表情。
他眉眼本就鋒利,散漫時也掩不住強勢與冷淡,此刻面無表情,更是可怖。
江寄舟察覺,以為他是不願為自己再拔劍,便急忙解釋道:“不是幫他拔,如今秘境考核您幫了我已然是有失公允,在下只是想他快點找到他心有所盼的那把劍。”
帝邱緊緊盯著他。
只是這樣嗎?
江寄舟也很慌張,他似乎察覺眼前人並不是糾結於此,而是……在意他跟沈離的親密?
其實換做一刻鐘前,江寄舟不必解釋,畢竟他與帝邱尊上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永遠也不會是這種值得解釋的關係,但兩人做了那樣親暱繾綣的事情。
哪怕關係撲朔迷離,還未定下,他也合該解釋一句。
可到了這時候,他發現自己頭腦裡全是漿糊,不知該說甚麼。
眼前身著布衣也掩飾不住渾身不凡氣度的人眉心皺痕仍在,他抿唇,還未說話,身後突然傳來驚喜的喊叫聲。
“劍冢在這兒!看,那是不是江二皇子?”那是一堆皇子們提著燈盞,喜悅的叫聲。
接下來就是撲上後背,噴灑在耳畔的呼吸:“江哥哥我可擔心你了!”
“……”布衣男子已側過身去掩面,換了面容,只是抬起手指發白。
好了。江寄舟想,他不必解釋了。
“你身上一股奇異……”的氣味?
山洞昏暗,沈離在他頰邊湊近試圖細看:“你被兇獸咬了?”
“沒,沒有。”江寄舟生怕被瞧見衣襟內荒唐紅痕,近乎慌亂,用力推開他。
沈離更是奇怪,之前他也喜歡貼貼,但江哥哥雖抗拒但沒那麼反應激烈啊。
只是分離不到一個時辰,發生了甚麼?
現在來不及細想,他望著那無數寶劍,彎唇:“我要找‘斷心’了。”
那一直不曾說話的布衣男子轉過頭來,依舊是普通的臉,他盯著江寄舟,瞥了眼他身側鬧騰的蜀國皇子。
“正中央那把玄鐵劍。”
沈離愕然:“你在提醒我?”
燈籠下,布衣男子眸色冷淡,似要殺人。
沈離心下忌憚,雖不明白,但不敢再問,便嘗試著去拔布衣弟子提醒的那把劍,竟果真是!
江寄舟望著皇子們四處尋劍的模樣。那紅袍男子轉頭朝他笑,沈離拔起來了,那把上古神劍在他手中,極其乖順。
意料之中。
江寄舟回應他露出淺笑,很快便收回視線,似有所覺望向前方人。
布衣男子仍然低眸看他。
“帝邱尊上。”江寄舟低聲喊他,想問他現在他們到底是甚麼關係,可又說不出口。
一場魚水之歡,徹底打亂了江寄舟的心緒。他才十八歲,也還是個懷著娶妻生子美好祝願的凡人,只是現在徹底亂了。
如果是對方是女子,他還能忍著羞恥說上句“我會負責”,可是……
帝邱尊上是男子,還是修真界握著絕對權柄的前輩。
江寄舟要是說出那句話,顯得他好像故意攀附似的。
他實在糾結,那雙淺淡而純粹的眸子,也就多了愁意。
帝邱卻好似以為他為失了身而煩擾,靜靜望著他,唇邊譏諷:“你是早有青梅竹馬心上人了,如今和我,心中不喜,是嗎?”
可能是山洞潮溼的原因,江寄舟聽著,總覺得他腔調陰寒,似帶著綿綿殺意。
江寄舟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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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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