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發突然, 那個站在雪地裡的少年似乎嚇傻了,站在原地沒跑。
直到槍指著腦袋,他才反應過來:“你是莊前輩?”
“你跟我說過要學會反抗, 哪怕瘋了也不要緊……”
久別重逢場景還沒演完, 青年抿唇,神情不耐煩:“閉嘴。”
“……”
全被劫持了。
幾個嘴唇凍得發白的男人坐在救護車後面,也就是特意來放傷者的地方。
車緩慢行駛, 偶爾駕駛座的人會側過頭來詢問方向, 而他們雖有三四個人, 但完全不敢有反抗, 只能小聲回覆。
這不是因為方才被火燒或者被槍支指著腦袋威脅而產生的恐懼。
而因為……
這青年的身份是莊瘋子啊!
神教裡的成員裡就沒有一個不怕他不忌憚他,那是甚麼程度呢?只要稍微細想他的臉就會後背一麻,聽到聲音就想把耳朵弄聾以來謝罪。
唉。前幾個月教會長老們把他指派出去做任務,大家好不容易擺脫了這個行事怪誕的前輩, 沒成想不多時便又遇到了,這次還是他們幾個主動撞上去。
簡直悔不當初。
隱隱約約, 幾個人交流了眼神,紛紛怨恨望向那個原先偷竊計劃的主謀。
主謀下意識避開那些目光,壓低聲音:“我可沒求你們來,現在出了事情就怨起我了?”
人性也不過如此。
“要是想活就團結一心,別搞甚麼內訌。”主謀冷哼一聲, 眼睛斜向前方, 突然眸光閃了閃, 神神叨叨問,“你說莊前輩為甚麼這樣急著要綠寶石藥劑?”
幾個男人湊在一起小聲討論, 譬如:“是不是閒著就想拿過來玩一玩?”畢竟莊榮前輩就是能做出這種事情的人。
“我感覺沒那麼簡單。”
還有人故作高深, 討論的東西卻老是不在點子上。
只有那角落裡蜷縮著, 黑色長袍的少年拉緊了寬大的衣袖,遮住手臂。冷風鑽進縫隙,他冷得哆嗦了一下。
“好像是救那個副駕駛的人。”
這話一出,眾人把目光轉回那少年身上。
這人是個孤兒,也不知道是甚麼時候加入神教,也很奇怪,這人能做到神教裡頭毫無存在感也是夠厲害了。
幾人覺得他年紀小,說的話不能全信,可他之前就說對了,便嘗試著信了七八分。
可如果是用綠寶石藥劑救副駕駛的人,那麼副駕駛的人就應該是……
喪屍了!
大家都有點膽寒,末日裡喪屍就意味著殘忍與血腥的殺戮,莊榮前輩養著只喪屍,怕不是瘋了嗎?
額,他好像本來就是瘋子。
有人發現了這點,開始絕望起來:“神教要是知道我們給莊榮前輩引路,而且莊榮前輩還帶了只喪屍,一定會把我們殉道。”
“那怎麼辦?”
他們心臟落在了深淵,怎麼也提不起氣來,很是壓抑。
死馬當活馬醫,他們甚至還去問少年。
車窗外雪景變化,逐漸變得熟悉。目的地就快到了。
少年也是緊抿唇,閉眼做了個祈禱手勢,很是忐忑。
其他男人也趕緊學著他做。
再睜眼,他很是鄭重:“叔叔們,跑。”
三十六計走為上計啊!
“阿彌陀佛。”
叔叔們:……
咱不是神教的嗎?你阿彌陀佛幹啥?能不能敬業點!
話說這傢伙是白切黑吧?怎麼說出來的話那麼氣人呢?
…
後座一切都被人收於眼底。
喪屍仰著頭,被綁在副駕駛座位上,瘋了一樣掙扎,不知何時,他安靜下來。
江寄舟睫毛汗溼,他艱難掀起眼皮子,理智回歸很多:“這是神教的人?”
駕駛座的青年察覺江寄舟清醒過來,便遞來塊墨綠色手帕,單手擦拭著江寄舟唇角與脖頸上的髒汙。
他輕輕“嗯”了聲。
其實他一開始也沒想到竟然會那麼巧合,狩獵成功的異能者們竟然就是神教那邊的。
兩人便沉默下來。
江寄舟道:“你想去嗎?”
“你覺得呢?”
江寄舟無奈笑:“這好像也不是想與不想的問題了。”
因為他們已經到了。
單槍赴會似的,到了。
開了車門,踩在了雪地裡。江寄舟抬眼望去,那是廢棄鐘樓。
很高。
光線刺眼,江寄舟眼睛有點疼,他轉頭,只看見莊榮站在他身後,有些疑惑;“那些人呢?”
莊榮不甚在意:“跑了。”
跑姿相當有趣,也不知道為甚麼,莊榮還沒做甚麼呢,他們就活跟後面有鬼在追一樣。
江寄舟聞言,哽了一下。很快調整好心態,他又重新仰頭,那鐘樓的牆面上覆著細雪,卻掩飾不下那牆面古老的侵蝕痕跡,還有硃紅色的掉漆痕跡。
還有塔尖,那裡好像有個黑影?
就好像有人被攔腰捅進……
江寄舟伸手遮住那風雪,還欲細看時,突然被往後一拽,手背覆了雙溫熱的手。
“進去吧。”
不待江寄舟細看,莊榮已經牽他手,帶他走進鐘樓。
沒想到鐘樓,已變成人間煉獄。
卻沒有喪屍存在的痕跡。
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江寄舟胃部發酸,抬眼後的場景更是讓他難以接受,那地面上躺著七七八八的屍體,那些人皆穿著黑色長袍,手執十字架,或對準心臟、脖頸,亦或者是對準額頭。
他們在殉道,主動赴死。
為甚麼呢?
莊榮閉了閉眼,又睜開,他很冷靜。
“審判者,沾染了血,也沾染了罪惡,”他道,“那位統領者,似乎在做最後一次審判。”
最後一次審判?
那位統領者到底是甚麼樣的瘋狂人物,能讓這麼多教會成員主動殉道?
江寄舟還沒明白這句話的意義,突然,身後傳來清脆鼓掌聲。
他警惕轉身,發現遠處有個穿著黑色長袍的黑影,舉著槍,正瞄準他的腦袋。
“嘭!”槍聲響起。
血液與地上的雪水混在一起,格外混亂。
江寄舟睜大眼,中槍的人不是他。他下意識彎腰檢視青年情況,對方手臂中槍,蒼白臉色因著疼痛而紅了幾分。
這紅意,又似是興奮。
青年被扶著站起身,死死盯著那個黑色影子。
“統領者,我找了你許久。”
他語調其實更適合放在“你怎麼還不死”這種話上。
那黑衣人顯然也不是甚麼正常人,他慢吞吞往這邊走來,邊走邊掀下那黑色兜帽。
江寄舟已經攥緊拳,隨時準備動作,可當看見對方面容時,神情一怔。
“你?”
少年攬緊了寬大的黑色長袍,聞言目光撇來,露出淺笑,一改方才畏畏縮縮。
“似乎是沒有打過招呼的。”他低頭自顧自說著,敲著腦袋似在懲罰自己的粗心大意,說著又笑起來,露出兩顆虎牙,少年人陽光與純摯顯露無疑,“你好,我是神教統領者。”
瞧見江寄舟不可置信模樣,少年統領又笑起來。
“當然,說是新統領者,也更合適一些。”他摸了摸臉道,“畢竟我那麼年輕。”
江寄舟不想再聽他的自言自語,他只問:“你同伴呢?”
“死了。”少年統領道,“你不是也看到了嗎?就在你背後啊。”
他說到後半句,唇角弧度病態上勾,笑意就像一道裂縫,幾乎裂到了耳根子。
冬日寒風凜冽,眼前的少年人更帶陰冷詭譎。
江寄舟背後似爬上了細密的螞蟻,一點點往他心房啃噬。
而臨近崩潰時,有人擋在他身前,遮住了那目光。
莊榮目光如炬:“舊統領者呢?”
“也死了啊。”
“那個掛在塔尖上的人?”
“對啊。”少年統領一臉理所當然,“他說了要審判我嘛,我怕他先審判我,我就先把他給審判了。你別說,一把老骨頭挺有勁兒,還差點爬起來把我擊斃。”
他手臂處還在流血。
他卻絲毫察覺不到似的,還在跟莊榮繼續說,彷彿炫耀:“莊前輩,是你告訴我要反抗。你看,那個人不是最喜歡審判有罪者了嗎?現在我把他掛在最高的地方,讓他清清楚楚看著我審判整個神教,那又怎麼樣?他也審判不了我。”
弱肉強食嘛。
說著說著,他似被自己逗笑,竟然捧著臉笑出淚來:“死之前竟然還說甚麼放我離開甚麼的,好笑啊,他以為我會放過他嗎?哈哈這雙手現如今沾滿了血,我根本就回不了頭了啊。”
他笑聲有點扭曲。
江寄舟攥緊前面青年的手。這少年顯然是被那虛偽神教逼瘋了,行為失常,偏激殺光了所有神教成員,之後不知道會做出甚麼事情來。
而少年也注意到了青年背後的人,他眸色一暗,盯著兩人緊緊相連的手,笑聲突然停止。
“莊前輩。”
他親暱道:“神教裡,還有最後一個有罪者。”
就真的審判結束了。
為了兩方顯得體面些,少年很有耐心,朝著江寄舟的方向道:“你在研究喪屍病毒跟異能者病毒吧?”
他竟然甚麼都知道!
江寄舟面無表情道:“怎麼了?”
“別這樣緊張,”少年笑著,從黑色長袍裡拿出了一疊紙與一串車鑰匙,“貨車鑰匙跟醫學資料,是教堂被你們人攻擊時我從你們梁伯導師那裡偷來的。”
江寄舟一愣。
難怪梁伯導師就算被撕咬也不肯說貨車所在地,為了交易帶有把柄也太過冒險,只是因為他……也不知道。
江寄舟眼神變得有些緊張與憧憬。
少年手裡的東西足以改變整個末世……
“想要就乖乖站著,甚麼都不用做。”少年輕而易舉就看懂江寄舟心裡所想。
他在逼江寄舟冷眼旁觀。是的,旁觀自己的愛人被槍殺。
怎麼可能?
如果是為了拯救末世而放棄了自己的愛人,那麼被拯救後的世界看起來都面目可憎了不是嗎?
江寄舟剛要拒絕,可控制不住,像是程式在腦子裡安裝,有人控制住了他,被迫選擇。
那是強制任務!
“好。”
青年身體一震,抬眼看他,眸裡漆黑無光。
【叮――渣攻任務值50%】
江寄舟被困在了軀殼之內,他能感受著自己冷漠低下眸,毫無機制的聲音。
“莊榮,你真的以為你承載了顧二少爺的記憶,你就是我喜歡的顧二少爺了嗎?”
【叮――渣攻任務者99%】
“莊榮,前路不再光明,我已經厭煩了,也不想再遇見你。”
【叮――渣攻任務值100%】
任務滿格時,少年統領者高高舉起了槍。
少年才十七歲,他覺醒過來的異能天生就比別人要強,屬於精神控制與槍法異能,體能與射擊無可挑剔,跟世界bug一樣。哪怕是莊榮也不一定能贏過。
更何況現在莊榮手臂添了新傷,舊傷又復發。身邊唯一能幫助他的喪屍也無法掙脫世界的束縛……
江寄舟唇被咬出血痕來,他拼命想衝破世界規則的控制。
終於,在那一瞬,他突破限制,往地上那身影撲去,卻來不及了。
“嘭!”槍聲響起,預計的絕望卻沒來臨。
青年有力的臂膀緊緊攬著他的腰身,江寄舟恍惚間低頭。
地面有塊潔白無瑕的雪被染成紅花。
在那一刻――
江寄舟愕然抬眸。
少年彎唇,對著江寄舟說了句甚麼,隨即一笑,槍口翻轉,對準自己。
一聲槍響,當場斃命。
他說:“恭喜完成任務。還有,最後一個有罪者,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