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郊, 地處偏僻,一路上沒甚麼人,看不到所謂末世的殘酷。
待車漸漸駛進市中心最繁華處, 幾人的心臟才真正提了起來, 這裡曾是無數外邦人嚮往的天堂,可此刻卻活生生變成了煉獄。
陰雲密佈,一座座在地面聳立而起的高樓大廈殘破坍塌, 街道里烏煙瘴氣, 無數黑色身影在各處搖搖晃晃遊蕩, 以及捕食。
“救命!”
“嗬嗬――”
人們尖利的哭聲與怪物們低低嘶吼聲夾雜在一起, 令人背後發麻。
江寄舟心裡籠了層霧,自第一個喪屍案例出現也不過是幾個小時的功夫,喪屍病毒竟然蔓延這麼迅速,首都市中心已經淪陷。
他抿唇, 首先打了個電話到醫院裡去,卻聽見那頭劇烈的晃動聲以及汽車引擎聲。
“市中心醫院淪陷了, 所有喪屍都湧了進來,只有院長帶著我們十幾個醫生逃了出來,”梁伯說到這兒停頓了幾秒,喘著粗氣,他畢竟老了, 體力不如年輕人, “可醫院我的辦公室裡還有我們師徒共同研究喪屍的資料與論文報告, 小舟,我們不能沒有它, 沒有它我們會死的。”
素來穩重有學識的導師幾乎要痛哭出聲, 江寄舟攥拳, 不待他說,便道:“我現在正在市中心醫院的大門口,我會把那些檔案拿出來。”
梁伯沉默了好一會兒,似哭非哭:“小江,你要小心。”
電話結束通話。
“啪――啪――”江寄舟抬眼,耳邊便驟然一聲巨響,他迅速轉頭,入目是被破壞出現劃痕的車窗玻璃,一個青面獠牙的人形怪物死命啃咬以及攻擊著車門。江寄舟後知後覺開始後怕,幸好這車窗玻璃材質特殊,不然他的腦袋已經被喪屍拍出腦漿了。
車身被那隻喪屍激烈拍打,晃來晃去,下一刻就要散架似的,江寄舟混亂中轉頭對車上其他兩人道:“我要下車去醫院。”
“上車?你瘋了嗎?”趙語堂扒著座位,不讓自己飛出去,“不過是資料和報告,你們之後再做不就好了?”
他完全不能理解那些實驗資料的辛苦以及珍貴。
終於,外面那隻喪屍似是尋覓到了新的獵物,不再執著於他們,搖搖晃晃離開了。
江寄舟看著他……應該稱作是它了,那隻喪屍的背影很熟悉,雖渾身是髒汙血跡,但依稀還能辨認出來它穿著白色醫生服,江寄舟在殘餘的記憶力甚至都能找出來這個老同事處於醫院甚麼科室,是甚麼性格。
他心裡反胃的感覺幾番翻湧,嘴上還是耐心解釋道:“再做又要花費好幾個月,身處末世,一分鐘便會死上上百人,那些同胞等不了這麼長。”
趙語堂不好意思說甚麼,但心裡還是不服氣。
等就等唄,如果他們趕時間取研究資料卻把自己作死了,那豈不是沒人救那些人類,最後結局不還是一個死?
此刻坐在後座的人終於開了金口,嗓音低沉有力,邏輯鮮明,彷彿給前面兩人心裡打了一劑強心針:“可我們手無寸鐵,出了這車也是甚麼都做不了,何況進醫院呢?”
對啊。趙語堂雖然討厭後面那個瘋子,但這次很認同他的話。
江寄舟看副駕駛那男人臉上退縮表情就能猜到他幾分心裡想法,他咬牙,對上榮莊黑沉沉目光,按著自己那一小部分記憶道:“醫院裡幾個月前就接到了一個感染喪屍病毒的患者,那才是真正的第一個喪屍案例。於是,我們也早早料到這一天,提前備有數支槍支以及彈藥,甚至是物資……”
醫院是救死扶傷之地,何況首都市中心,一旦出現甚麼重大疾病,它的一舉一動便會變成全國同胞心裡的指向標。誰能想到這樣神聖的地方卻藏著無數殺傷力巨大的危險物品……
趙語堂瞠目結舌,然後摸著鼻子,突然發現一個極為嚴肅的問題。
“那上頭領導者怎麼沒有通知?”
江寄舟抿唇不說話。
這次不光趙語堂有些驚訝,連榮莊那彷彿萬年不變的神色都有些異色。
“你們竟然敢瞞報!”
知道醫院私購、私藏殺傷性武器的後果嗎?難道就不害怕上級發現他們醫院發現有新型病毒出現卻不上報嗎?
他們會被終生監禁,再嚴重點可能就會在末世狀況好轉之後,被當成罪人處決掉!
趙語堂看著這個熟悉又俊秀的老實男人,第一次竟然產生中陌生以及忌憚感。
江寄舟第一次被這樣警惕的眼神所注視,他刻意避開,轉而去望另一雙眼睛,他細緻道:“是我們貪婪。我們發現這種病毒裡面還有種很神奇……也是荒唐的,它能使人獲得一種超自然的能力,甚至還會延長人類的壽命。”
榮莊竟然附和:“那聽起來是挺有吸引力。”
江寄舟窘然。
本身醫院就是抱著想要研究出這種病毒,然後改良人類身體,把自身壯舉載入史冊的想法。
可惜,掌控不住,哪怕有萬般準備也是低估了喪屍病毒的威力,翻車進了陰溝,還把全人類拖下了水。
“現在先不談這些,”江寄舟回歸主題,“我們要彌補自己的錯誤。”
“你怎麼彌補?末世人都死差不多了,你再來彌補?”趙語堂快氣笑。
江寄舟低下頭,他也知道這一切無法彌補,但末世裡甚麼都不做只等死,又讓人覺得毫無希望。他道;“只要取到裡頭資料,我們醫院裡倖存下來的醫生就能繼續研究喪屍病毒,總有一天末世會變成原來的樣子。”
“好,”榮莊依舊面冷,利落,“我陪你。”
江寄舟抿唇:“謝謝,我無以為報。”
“以後要你報答的地方很多。”榮莊拉開車門,彷彿無意間說道。
沒想到這個冰山似的青年還會說這種話,江寄舟被逗笑,答應:“好。”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已經下車,只剩下副駕駛那個孤獨的男人,睜著戾氣至極的眼。趙語堂慌忙拉住江寄舟的白色衣袖。
“你們如果……”死了怎麼辦?他一個人待在車裡,那還不是死路一條?
江寄舟回頭,摸了摸口袋的車鑰匙,他思慮幾秒,還是沒有勇氣把這東西交給這個人。只突然從後背上的黑色揹包摸出一劑針管來,裡面綠色渾濁的液體微微晃動。
趙語堂霎時崩潰:“你他媽不如給我一把刀!”
人在崩潰邊緣總是管理不好自己的情緒,江寄舟仔細擦了擦臉上星點唾沫,不甚在意,他低下眸子耐心解釋:“裡面的藥劑是我跟導師梁伯研製出來,就是為了末世開始,我們人類至少有喘息的餘地。我們將它取了個名字叫‘綠寶石藥劑’,將它注射進喪屍的脖子,喪屍將會有至少十幾天的清醒時間。”
趙語堂有被安慰到,但很快他便反應過來:“這他媽就幾個指頭長度的藥劑,你讓我對付一條街喪屍――”
他的吼叫突然戛然而止,面露既複雜又極惶恐的神色,只因為江醫生背後那個人。
白襯衫青年慢條斯理從後腰的黑色腰帶裡抽出一隻槍來:“砰!”
面無表情,蒼白臉頰濺上綠色的喪屍“血液”。
一聽到槍聲,江寄舟也下意識身體一顫,轉頭看去,榮莊也不知道是甚麼時候開始掏出槍,一槍爆頭一個喪屍,幾乎百發百中,足見他來歷的不一般。
趙語堂嚇得貼在車窗上,畢竟末世剛開始,喪屍又是從活生生的人類轉化而來,很難下手。他雖是個品行敗壞的街頭混混,打架鬥毆遊離在法律邊界線的事情他是一點兒沒少做,但真正面不改色看另一個“人”的頭,還是一時之間接受不了。
他確定一個想法:那個男人果然就是個瘋子!!
“江醫生,”趙語堂睜大眼睛,“他一個普通公民竟然攜帶槍支……”你要小心他。
後半句話在那不遠處青年望來的漆黑眸光裡自動消聲。那青年唇角微挑,取出塊深綠色手帕仔細擦拭著槍身,邊擦邊比了個模擬槍聲的口型:“砰――”
他姿態動作輕佻,卻不顯得浪蕩,那是一種慢條斯理,優雅又凌厲,整個人都透露著精緻、冷靜的癲狂。
宛如地獄裡的一場登場演出,而這是最美妙的曲目。
媽的,這可是末世,你當搞藝術呢?
趙語堂喉嚨如同吃了槍子,既是驚懼又是憤怒,負面情緒充斥內心,他劇烈喘著粗氣,想對江醫生說的下半句話愣是說不出來。
江寄舟全然不知,以為他只是恐懼,便繼續安撫他:“你打架那麼好,哪怕沒有我們兩個,你依舊可以活得很好。”
本身就是如此,沒有江寄舟跟榮莊,趙語堂表面上狼狽,實際上還是摸爬滾打混成了一個異能者基地的統領者。他混混兄弟多,在末世,那些道德底線低下的人反而活得好。
趙語堂此刻當然沒有那種想法,他此刻思想以及觀念都只是法治社會里喜歡吃軟飯、想要跟女友一直吃江醫生的軟飯這種層次上,還沒徹底轉化到末世爭王爭霸的叢林法則裡來,心裡只有對未來的惶恐及不安,已然沒心思生氣,也沒回答。
好半天兒,回過氣來,趙語堂還是想提醒;“你離那個瘋子遠……”
“離誰遠點?”那青年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站在江寄舟身側。他面無表情,摸著槍,眼神依稀透露壓迫感。
趙語堂又開始腿抖,他咬牙。
多希望江醫生能看清這個瘋子的真面目!
可當江寄舟轉頭往莊榮看去時,那瘋子威脅眼神陡然轉變,冷淡,如平常無異。
一秒變臉。
趙語堂怒不可遏。
他的話可一點兒不冷淡,簡直鬼話連篇!
“其實我也知道我帶著槍,是個危險分子。如果趙先生對我不放心,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只是現在情況緊急,相信我是唯一能選的一條路。”
瞧著善解人意又大方包容的言語,江寄舟聽了緊皺眉頭,趙語堂聽了都恨不得以頭搶地爾。
“江醫生,別聽這個綠茶瘋子的話,你聽我說……”
“別說了!”
趙語堂愣住,這是江醫生第一次吼他,還是為了別人吼他。
不光這樣。
“趙語堂,他在保護我們,你還這樣排擠人家。”江寄舟道,“你太讓人失望了。”
江寄舟說完,嘆了口氣,轉身便走。
嗯,獨自跟那瘋子為伍,進了那醫院。
被遺棄似的趙語堂:“?????????”
他待在車裡,低下頭,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人生第一次沒喝茶就嚐到了滿嘴苦澀。
有苦說不出,無力至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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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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