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北辰趕著回公司處理事情, 還是沒有刨根問底,他站起身來,隨便拿了件江寄舟的T恤套上, 遮掩了身上斑斑點點的紅痕, 他那件價值不菲的黑色襯衫已經皺巴巴不能看了。
“下次給我解釋。”說完,顧北辰就開門走了。
江寄舟一個人躺在床上,酒店房間很大, 他一開始不覺得空蕩, 可現在卻有了種孤家寡人的感覺。
要不是地上、床上、浴室一片狼藉, 江寄舟以為這只是夢。
可事情就是這樣發生了, 他做了攻,然後被顧二少爺睡完就“拋棄”。
凌晨發生瞭如此激烈的事情,江寄舟睡不著,無奈, 準備把那件黑色襯衣洗了。
這襯衣材質一摸就知道只能手洗,他腿軟, 剛要扶著牆提步去浴室,就聽到門口有敲門聲,江寄舟慢吞吞走過去,又以為是秦樂:“現在還很早……”
說話聲漸漸輕去,直至變得生疏。
江寄舟看著面前胡茬颳得敷衍的男人, 很不解:“你好, 有事嗎?”
男人看到他, 愣了愣,耳朵刷就紅了大半, 眼神不自然往右邊飄去。
江寄舟下意識低頭看自己, 發現衣襟大開, 不經意間露出斑駁咬痕,他膚色白,留下這些痕跡不難。
一看就是事後,難怪言邇導演不自在。
簡直社死。
江寄舟哆哆嗦嗦把衣服拽緊,又重複了一遍:“您有事嗎?”
“我……”言邇很快緩解了他的窘迫,因為他看起來比江寄舟還無措。
江寄舟更加感到疑惑,沒事的話,言邇導演這麼早來敲他門做甚麼?
這瞧著就很滄桑的男人不說話,只是站著,摸了摸口袋,似是猶豫。
江寄舟禮貌給他臺階道:“是敲錯門了吧?言意導演房間在右邊。”
正要關門,一隻手卻伸來抓住門。
言邇說:“我是來找你的。”
他又沉默幾秒,突然開口道。
“你看看你自己,私生活糜爛,敗壞導演界名聲,是個噁心的敗類、廢物。”
江寄舟懵了,睜大眼睛:“所以你是來罵我的?”
其實對方五官端正,眉眼冷,真有幾分像顧北辰。這樣相像的人說出這樣尖銳的話,江寄舟不是很適應。
“不,我來道歉。我誤解了你。”
“沒事。”江寄舟想著他雖然在導演界業務能力不好,但私生活沒甚麼錯處。
“你個人作風爛,但你的作品不爛。所以我誤解了你。”
江寄舟:“……?”
這位導演您在說甚麼?
“言邇導演是還沒睡醒吧?要不等天亮……”
他又強笑著說兩句話,把話題揭了過去,就要關門:“我還要洗衣服呢。”
言邇一眼就看懂他手上黑色衣服並不是他的,好像是顧家那位來過。言邇愣了愣:“你給那位,洗衣服嗎?”
連衣服都親自手洗,就能看出他對顧家那位的用心程度了。
“對啊。”江寄舟感覺對方好像很吃驚,他摸摸頭,“這樣有問題嗎?”
“沒甚麼問題。”言邇說,“只是沒想到你們關係那麼好。”好到令人羨慕。
言邇是吃過瓜,知道那位顧二少爺對江寄舟非同尋常的佔有慾與感情。
沒想到江寄舟在外面潛規則演員,顧二少爺還能跟他保持良好關係。
也是愛慘了。
江寄舟根本不知道言邇腦子裡在想甚麼,也聽不大懂,他平和笑著點點頭:“是挺好的。”
兩人又相對無言站了會兒,面前這個年輕導演好像有甚麼話想說,又不知道怎麼說。江寄舟只能先開口,尷尬問他:“您還有甚麼事嗎?”
“有。”言邇低頭,似是很難以啟齒,“昨晚《皇權》電影上映,聽說不錯,所以我早上去看了。”
他看了?
言邇格外坦誠:“當然,是抱著看笑話的心態去看的。”
“這樣嗎?”
江寄舟繼續聽他下面的話,他更加尷尬了,這就好像別人畫畫出了幾千萬的藝術品,然後來看自己這個幼兒園水平亂塗亂畫。
自己的不足與淺薄好像都被面前人收於眼底,他更加窘迫,面部肌肉抽動兩下,幾乎連平和表情都很難保持住。
“抱歉,大早上就來敲你的房門。”言邇顯然也知道這種行為很失禮,他露出不好意思神情來,安撫對方,“別緊張。”
江寄舟根本無法冷靜下來,他試想了一萬個對方看了電影之後打擊他的評語,然後勉強開口:“嗯,看了之後呢?”
這話顯然說到了點子上。
“我想說……”
這連胡茬都無心清理乾淨的年輕導演眼裡,突然爆發出了一種如春筍般的力量。
江寄舟恍惚間被嚇到,然後又理解。像言邇大導演這樣精神世界格外豐富的藝術家,唯一讓他醉心的,不過是電影兩個字而已。
但為甚麼提到《皇權》,他那麼激動,江寄舟也不是很明白。
江寄舟本人看親兒子《皇權》上映可能都沒那麼激動。
難道太爛了,言邇大導演看不下去要來罵他這個垃圾廠商了?還大早上來,那應該是被氣到不行。
江寄舟已經拉起心理防線,準備虛心接受批評,誰知這年輕導演緊攥著他的衣袖,呼吸沉重,眼神藏著不解與微怒,問了一句出乎意料的話――
“江導演,你能不能教我怎麼才能拍出你那樣的劇?”
江寄舟:“……?”離譜。
“你導演水平很高,下一部戲能不能賞臉和我合作,我願意當副導演。”
江寄舟:“……?”離大譜。
高冷嚴肅又滄桑的導演一瞬間就鮮活熱情起來,江寄舟呆住,他支支吾吾:“我沒這種水平和您合作。”
言邇狂熱神情淡下來:“是你覺得我水平夠不上吧。”
江寄舟愣住。言導演你可是享譽國際的大導演,你自卑個甚麼啊?
事已至此,他心裡有了預感,關了門開啟手機。
《皇權》意料之外地爆了!
接下來的日子就變得魔幻了起來――
單日票房突破4億大關,隨後經歷宣傳以及推廣,十幾天後,它成為了國內票房排名前十之一的電影。
甚至有望衝擊國際。
電影中各個演員都被人認識以及熟知,但大家還是喜歡談論江寄舟,無他,這個人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濃濃的爽文氣息。
背靠顧二少爺,你以為他是個廢物小白臉,結果他隨隨便便拍了個電影就封神了。
剛開始以新手導師身份參加直播演戲綜藝,點評時別人看個笑話,後來再點評,人家恨不得能摳出個標點符號來全吃進肚子裡去。
尤其是滄桑又耿直的言邇導演,他竟然那麼熱情,處處都詢問江寄舟的意見:“你覺得這個表演……”
每次江寄舟都顯得很侷促,沉默了幾秒:“我看不太出來。”
言邇導演愣了愣,笑:“不要謙虛。”
江寄舟:……。
他是真不會。
江寄舟雖然能看到原主大學時那些知識,但他掌握不完全,完全是靠感覺拍戲的,有些專業術語他很多都說不出來。
但直播裡大家一反常態,都覺得他是隱藏大佬啥都明白,就老愛cue他發言。
答出來就一臉“果然是大佬”,答不出來就自發給他找藉口“只是江導演不善言辭,描述不出來”。
江寄舟本人:“……”
身邊人個個都高看了他,甚至連秦樂也是。
入夜,窗外夜幕低垂,他刷著手機裡的關於自己的帖子,有好有壞,其中有條ID叫【五一】的人一一列舉了運鏡以及畫面構圖的瑕疵,甚至還扯到配音以及剪輯,說大家是眼瞎了才會覺得一部基礎錯誤一大堆的電影好看。
很多人在帖子下面反駁,維護江導演。
可江寄舟本人說不出話來。
【五一】說的是對的,基礎錯誤就是一大堆。
江寄舟放下手機,怎麼也睡不著,他又拿起手機搜自己電影,國內前十,很好的成績,可他恍惚間總從那幾十億票房裡看出幾個大字來:空有虛名。
“叮叮噹……”鈴聲驟然響起。
江寄舟手抖了一瞬。
像是被人捧到了雲端裡,他一腳踩空,摔得粉身碎骨。
他驟然清醒,接了電話:“顧二少爺。”
“還醒著?”
那邊是很平常的語氣。
江寄舟以為顧二少爺會提電影的事情,但對方好像並不在意,只是輕輕問他:“直播甚麼時候徹底結束?”
“還有二十多天。”江寄舟說。
“二十多天啊。”顧北辰低低重複著。
又沉默了會兒,顧北辰像是發現他的情緒,問道:“怎麼不說話?在想甚麼?”
江寄舟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聽著顧二少爺散漫語氣,就已經開始在腦海裡模擬顧二少爺說話以及動作時的表情。
“快說。”顧北辰催促。
他便老實說:“想你。”還想抱抱。
後半句他沒好意思說。跟顧二少爺緊緊擁抱著,能感到一種很溫暖的安心。
江寄舟鼻腔裡好像還能回憶起那股子清甜檸檬味,還有那個糜爛絢麗的凌晨。
顧北辰頓了一頓,似是沒想到他個傻子還會說出這種膩歪的話來。
但顧二少爺還是顧二少爺,羞恥閾值天生比他人高。他輕輕笑起來,聲音低沉暗啞,像是誘哄他:“那就別參加直播了,回來好不好?我養你。”
很有可能是被拒絕。
他知道江寄舟是個一條路走到黑的性子,其實說出這句話也是衝動之下脫口而出。
“好啊。”
“咔嚓”一聲,顧北辰點燃打火機的手抖了下,火滅了。
他唇角不自覺牽動,弧度乾淨,像小孩:“真的?”
江寄舟看不見他半坐在床邊,檯燈光芒昏暗,他神情頹靡,準備抽出支菸來。
“真的。”江寄舟說。
聞言,煙盒在空中劃過一個利落弧度,然後安全降落在垃圾桶裡。顧北辰又把打火機丟進了垃圾桶,他現在沒甚麼心情抽了。
“甚麼時候回來?我訂機票。”
…
“我可能不太適合這個直播。”在這日早晨直播結束後,江寄舟低著頭,如此對導演組那些人說道。
他需要冷靜下來,不再去聆聽外界的聲音。
導演露出可惜神情:“那好吧,你訂甚麼時候的機票走?我們送送你。”
“今天下午兩三點錄完節目就走。”他想快點回到一個熟悉的環境裡,睡個好覺。
說走就走,他回酒店,秦樂悶悶不樂幫他收拾行李,還是不理解著:“現在電影大火,大眾正期待著看你這個天才導演呢。好歹留下來積攢點名氣嘛。”
江寄舟搖搖頭。
他拍攝電影不是為了名氣。
“算了,也該知道你是甚麼樣的性子。你高興就好。”秦樂無奈合上行李箱,遞給他。
“謝謝。”江寄舟接過,就要離開,他顯得很急,像是有甚麼急事。
“等等。忘了說,言邇大導演說讓你加他聯絡方式,以後合作可能會方便點。”
江寄舟腳步一頓,他壓根就沒想過之後的打算,但還是低下頭應了聲。
快步走出酒店,然後打車去機場。
飛機在天上飛了好幾個小時,江寄舟眯眼睡了會兒。
上飛機之前,江寄舟給顧北辰打了個電話,又聽見那句:“回家來,我養你。”
受養攻是甚麼鬼啊?
但這話聽著太有誘惑力了。
可能江寄舟以前會覺得吃軟飯非君子所為,但現在他感覺心裡甜絲絲的,胃不好,軟飯挺合適。他又覺得不能幹吃軟飯,又道:“嗯,我給你做工當回報。”
顧北辰笑。
江寄舟看著那抹笑,福至心靈:“做工?做攻?”
反應過來,他羞恥捂住臉。
一開始就被提醒了,當時做的時候,他還抬腿勾人家腰……簡直尬到腳趾摳地。
下半輩子都給他做工。
想到這句話,江寄舟又想到醫生說的那些話,他心情低落下來。
但聽到手機那頭低沉悅耳的嗓音,又會覺得安心。
一個半月的餘下時光,像是燃燒了天空的紅霞,夕陽西下,多麼適合來一場無與倫比的浪漫。
他想著,渾然忘了逃離到這個城市時,心裡對於這段關係的迷茫,心裡滿滿全是熟悉的顧二少爺。
顧北辰靠在床頭,臥室裡昏暗至極,甚麼也瞧不清,耳邊是年輕男人講述這段時間直播經歷的輕柔聲音,他靜靜聽著,低頭笑。
或許只有離家後,才會知道窠巢的溫暖。
他放江寄舟去另一個城市,沒有做錯。他得到了想要的結果。
江寄舟不知道他心裡算計,他很高興,上飛機前,心裡許多念頭都化作一句話:“我們在一起。”
電話那頭“嗯”了聲,笑意滿溢。
愉快情緒是會傳染的,江寄舟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兩人離著兩地的遙遠距離,心卻好像因為這電話的聯絡而漸漸靠近了。
江寄舟道:“還有幾個小時。我回來,我們無時無刻不在一起,好不好?”
笑容裡有淚光,他想要成全這場太陽落山帶來的黃昏浪漫,獨屬於他們的愛情。
青年一愣,隨即眸子裡滿是柔軟。
也有猶豫。
他要不要說,他其實沒有絕症?
*
作者有話要說:
舟舟原地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