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半月拍攝程序, 副導演跑了,就只能江寄舟一個人管理劇組。
這部電影《皇權》命運多舛,特別是這幾天網路上腥風血雨, 電影未出就被抵制。
劇組工作人員以及演員們都愁眉苦臉, 看見江寄舟來後,眼神有怨氣也有同情、羨慕。
哪裡不羨慕?顧二少爺罩著的人,拍電影可能也跟玩似的, 但他們這群人大多數勤勤懇懇工作, 就靠著這部電影吃飯。
他們沒有退路。
怨氣也就由此而生, 全朝著江寄舟一個人湧去。
“江導演是不是真嫉妒副導演得了獎, 所以才那樣啊?”有人小聲說道。
聲音不低,像是故意讓他聽見。江寄舟腳步頓住,愣了神,望著他們。
“嫉妒他甚麼, 年紀大啤酒肚?”一道聲音熟悉登場。
江寄舟偏頭,看見一身紅色喜服的俊朗年輕男人宛如古代畫中人走過來。
秦樂嘴是毒慣了, 懟人的話也很好笑,不少人被逗笑,沉重氣氛又輕鬆了起來。
“就是,瞧我們導演人年輕、模樣俊、人品又好。雖然不及那副導演能說會道,但有時候幫忙搬東西搬機器, 哪裡含糊過?”劇組裡有名氣的老戲骨沉默了會兒, 發了話。
眾人想了想, 也點點頭。
要知道副導演可從來沒這樣,他永遠都是趾高氣揚坐在自己那椅子上, 支著傘自己玩手機, 等待工作人員搬好東西準備開拍。
“就是就是, 江導演怎麼可能會嫉妒副導演,我看應該是反過來吧。”有人笑著調侃道。
副導演有次找人引薦進了某個高層宴會,裡面全是些達官顯貴。引薦人帶他站到人群中央的顧二少爺面前,俊美青年低頭晃著酒杯,淺酌幾口,頭都沒抬,沒幾分鐘,副導演就給工作人員轟走了。
聽說了這件事,大家背地裡笑這是“醜拒”。
那頭討論正火熱,這頭主人公還在吃盒飯。
盒飯是簡單一葷一素加米飯,沒有湯,但總比以前出租屋吃泡麵的日子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秦樂蹲在江寄舟身邊,邊吃邊跟旁邊人閒聊:“這部戲如果反響不好,你還拍電影嗎?”
江寄舟輕輕“嗯”了聲。他不是個有大志向的人,大多數時候都是隨遇而安,但得到一份工作,或者已經走上了某條路,就想繼續認真且固執地走下去。
哪怕可能永遠也做不成這個行業的頂尖人物。
這樣不知變通,一頭道走到黑――
可能會餓死。
秦樂皺眉,看看他,嘴巴動了動:“可我覺得……”
一聲吼聲傳來,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江導演,你手機有人打電話――”
江寄舟反應過來,他忘拿手機,現在有人打電話過來了。
秦樂瞬間就猜到:“肯定是顧二少爺。”
為甚麼那麼肯定?
江寄舟電話聯絡人手指頭都能數得過來,能給他打電話的人也就更別說了。
電話鈴聲愈發清晰,江寄舟匆匆起身去接電話,只剩下孤獨的男主演秦樂一個人端著盒飯。
秦樂不信邪,往旁邊一瞧,旁邊群演、工作人員都有同伴,還真就他一個落單。
他有些尷尬收回視線,心裡又開始埋怨江寄舟,這人重色輕友簡直不是人!
以前顧二少爺生病,江寄舟就撇下他不跟他一起吃晚飯,結束拍攝也沒跟他說兩句話就直接快步離開,現在那瘋子一個電話來了,江寄舟又屁顛屁顛走了。
簡直是養了頭大白豬被白菜拱走了,憋屈。
“顧二少爺就不工作嗎?還有時間搞情情愛愛。”他低頭嘟囔,憤憤戳著飯,筷子“啪嗒”捅到底。
他又想到甚麼,突然清醒過來。
要知道拍電影要花費多少資金以及人力,江寄舟可以一條路走到黑,哪來的底氣?
顧二少爺不就妥妥的靠山嗎?還是金山銀山那種級別的。
秦樂端著盒飯,想通後他此刻腦子裡只有一句話――
小丑竟是我自己。
*
顧二少爺突然打電話來,江寄舟有些措手不及,不知道說甚麼,就直接找了個無論何時都可說的話來:“你吃飯了嗎?”
“沒有。”那邊輕輕回答。
“現在該吃午飯了。”江寄舟知道顧北辰埋頭工作常常不吃飯,他勸道,“經常不吃飯會腸胃不好,還是吃點吧。”
“不想吃,心情不好。”
江寄舟頓了頓,問:“發生甚麼事了?”
“遇到了個煩人精。”顧北辰想到甚麼,“你沒吃吧。要不你過來,我們一起吃?”
江寄舟也想,可休息時間只有二十分鐘。
到星天公司估計要十五分鐘,他只能拒絕。
“沒關係。”那頭聲音低下去。
江寄舟似乎能想象出來青年單手扯了扯襯衫領口,低落煩躁的模樣。
他抿唇,結束通話了電話,若有所思。
*
如果555系統知道江寄舟的想象,估計會說:【離譜!離大譜啊!】
公司休息室很簡潔,一張床桌子加幾排書架,偌大環境下一個黑衣男人倒在地上就顯得很明顯了。
黑色窗簾仍然是緊閉,使人透不過氣來。
青年皮鞋聲格外清晰,顧昊閉了閉眼,突然就開始後悔:“你放過我。”
只是家族破產而已,沒關係,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放過你,怎麼可能呢?”
事情發展卻由不得他退縮,電話聲響起,青年也恍若未聞,低笑著,鍍著滿身黑暗,步伐緩慢而堅定走來。
只剩下輕笑聲、急促呼吸聲與腳步聲交雜的環境,令人窒息。
好的,也不只是人,555系統也快瘋了,它慌忙想要一個破局方法。
要知道,繫結宿主跟系統有時候是能情感互通的,系統也受繫結宿主的影響。555系統只覺得精神體全是負面――
【毀滅值998+】
【冷漠值999+】
這麼下去,瘋批少爺攻瘋掉,這個世界沒有主角光環加持也會爆,被主神知道,他們一系統一人也遲早跟著完蛋!
它慌忙接通電話,也不管會不會使瘋批主角攻起疑。幾秒後,一聲“滴答”電話聲響起――
“顧北辰?”對方喘著粗氣,似累極。江寄舟終於習慣叫這個稱呼。
顧北辰花了好久,終於讓這老實巴交的傻子依賴他。
【哐當――】菸灰缸砸在地面上。
毀滅值、冷漠值等各項失控資料,終於恢復平緩。
555系統鬆了口氣下來。
此刻陰暗休息室裡的青年驟然頓住腳步,低頭抽出手機,再次抬臉時,原本陰沉神情,此刻卻如冰雪初融,和熙暖和。
“怎麼了?慢慢說。”他輕輕安撫。
顧昊臉上恐懼神情凝滯住,這變臉?
“我在星天公司,也就是一樓大廳裡被人攔下,他們說見你要預約,可我……”
耐心聽著江寄舟解釋,顧北辰很快便打電話到了前臺說了幾句,又隨便找了根西裝領帶,把顧昊捆住,然後塞了塊不知道哪裡撿的手帕進對方的嘴。
他像是要出去。
顧昊還懵著,下意識“唔唔”掙扎,又被青年撇了眼,他身體一僵,想到剛才青年差點掄起菸灰缸砸死他的事情,立刻就老實了。
把襯衣褶皺撫平,整理好儀容儀表,顧北辰換上溫和姿態,出了休息室。
正巧辦公室大門被人推開,光亮洩了進來,照在他髮梢,黑眸被襯得熠熠生輝。
江寄舟喘著粗氣,進門頓住,他好像從來沒有看顧二少爺眼裡有這樣鮮活的色彩。
話說一個總裁的辦公室為何如此簡潔,窗簾跟顧家別墅三樓的走廊一樣密不透光,壓抑非常。
顧家別墅三樓有一個房間還換燈變得溫馨又明亮了呢,對眼睛的視力非常友善。
他想著,提著一袋子胃藥以及一碗清粥,放在辦公桌上,顧北辰沒有動,盯著他說話。
“這個胃藥,我問醫生了,一天吃兩三粒。嗯,你今天正午沒吃飯,我覺得不太好,所以就……”
“謝謝。”顧北辰突然打斷他,“我很高興。”
他以為江寄舟不會來,可是對方額頭覆著薄汗喘著粗氣,像是跑著趕來送東西。他是個沉著冷靜甚至悲觀厭世的人,可在接到電話那瞬間很高興,就像是個盼望了許久才吃到糖的孩子,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江寄舟也是覺得顧北辰嫌麻煩肯定不會讓別人買這些東西,可能又要熬過胃痛。
他好歹掛著個“男朋友”的身份呢,怎麼能不管?
也是鮮少衝動行事,江寄舟完全沒想過如果趕不回片場會怎麼樣,他本來還有幾分負罪感,此刻得到了正面回應,笑意溢滿了眼眸。
“我也是。”他說,“但我要早點回片場,不然趕不上,耽誤工作人員工作。”
“嗯,”顧北辰笑,“下午見。”
來不及多說幾句,江寄舟轉身就要拉開門出去,可就在踏出門那刻,他聽到了一聲淒厲尖叫,讓人頭皮發麻。
“救命!!”
和諧溫暖氣氛一僵,畫風突變。
“……”江寄舟回頭,正好對上青年唇邊殘留的笑意。
對方神情一寸寸冷了下來,眸子漆黑,宛如烏雲密佈,陰晦沉悶。
好像這才是顧二少爺真正的樣子。
江寄舟已經很久沒見過了。
他也不懂拐彎抹角,艱難開口:“……甚麼聲音?”
他問出這句話時,腦海裡瞬間就想到了前臺著急忙慌扯住他手臂那一刻。
前臺拐彎抹角:“顧總辦公室已經有客人了。”
江寄舟當時趕時間就直接打顧北辰電話了。這時過來,哪裡看到甚麼客人?只聽見一個略熟悉的聲音求救。
正常人聽到這聲音都會後背一涼,彷彿在違法亂紀的現場看直播,嚇得掉頭就跑。
顧北辰自嘲,斂眸看對方反應。
年輕男人皺眉,也不管遲不遲到了,顯然這件事情更為嚴肅而重要。他提步重新進門,倒也沒有直奔聲音來源,而是快速接近青年,詢問他。
“發生甚麼了?”
顧北辰愣了下,他沒想到對方那麼信任他。
也就是這愣神,江寄舟轉身去休息室那邊開了門,徑自進去,然後僵在原地。
一個熟悉的男人被綁住手腳,丟在昏暗房間角落,他勉強吐了嘴裡手帕,肥胖身軀掙扎著,像是蠕動著的蛆蟲。
之前顧北辰打電話說遇到了個煩人精……
江寄舟壓住心頭動亂,回頭:“怎麼回事?”
這時候他沉穩老實的好處就體現出來了,沒有表露出害怕、驚慌神情刺激到面前敏感的人。
可正是這樣坦誠,顧北辰張口,可喉頭像是被堵住,他其實可以隨便編個理由,可最終甚麼也說不出來。
江寄舟低頭,也沒繼續追問,他走進休息室,彎下腰給顧昊鬆綁。
這個曾經囂張跋扈的公子哥爬起身來,渾身顫抖,再無酒店那晚不管不顧。
“你走吧。”江寄舟又看了眼身後低著頭失魂落魄的青年,他低聲道,“這件事情說出去,顧二少爺也能解決掉,所以你還是別惹是非。”
“你為甚麼……幫我?”顧昊愣了下。他明明是差點傷害江寄舟的人。
面前俊秀男人卻不理會他,只輕輕推了他一把,示意他快滾。
顧昊拖著沉重腳步,踉蹌逃離了這個地方,期間能感覺到那站在窗邊的黑襯衫青年注視著自己的後背,像是蟄伏在獵物身後的獅子,隨時會一躍而起撕咬他。
他起了冷汗。
要是江寄舟今日不來……
…
江寄舟稍微把休息室亂七八糟的打鬥現場整理了遍,凳子書桌扶正,把領帶手帕丟進垃圾桶。
菸灰缸擦了遍,重新放辦公桌上。
他倒是有事情忙碌,卻渾不知外面的青年一動不動站著聽裡頭細碎聲響,在昏暗裡,像是具風乾已久的殭屍。
好久,他才開始動,從辦公桌上拿了根菸,點燃。
此時裡頭的人整理完畢,江寄舟看了眼手機,發現規定開機時間超過五六分鐘,他沒了辦法,便給片場打電話。
“來不了,今天下午放假?”
打給秦樂,開的是視訊通話,能看到很多工作人員在畫面裡,江寄舟覺得耽誤了他們時間,有些不好意思:“抱歉……”
“好耶,今天不用上班!兄弟們是吃燒烤還是麻辣燙?”裡頭有個年輕的男演員喊,“我請!”
“成年人做甚麼選擇?當然是兩個都要!”秦樂笑著捧哏道。
眾人鬨笑,至於視訊通話裡的江寄舟導演?被他們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江寄舟默默結束通話電話,他習慣了,在這樣一個小群體裡面做個局外人。
此刻還有別的要緊事要做,他走出辦公室,決定跟顧二少爺好好談一談。
結果一出去就吸了滿口二手菸。
青年纖細蒼白的手指夾著煙,吞雲吐霧,面容被白色嫋嫋煙霧所模糊,喜怒不形於色。
江寄舟沒忍住,伸手奪過,掐滅。
這動作他老早想做了。之前做不了,現在可以。
奇怪,江寄舟明明還沒摸懂自己的心,但就是覺得當顧二少爺男朋友,比以前那種摸不著自我定位的感覺更好。
“吸菸有害健康。以後少抽。”
顧北辰倒也縱容著他,他安靜聽著江寄舟訓話。
當然,也是要回報的。顧北辰從來不做虧本的買賣。
“顧昊的事情…”
“你放走了他。”顧北辰說話還帶著股淡淡菸草味,“你要補償我。”
江寄舟走到門口找垃圾桶,丟完菸蒂,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對方堵回去,他怔住了。
這也太理直氣壯,他一時之間找不到反駁的話。
窗簾緊閉,青年站在窗邊,輪廓被淹沒於黑暗。江寄舟看不清他。
“過來。”
江寄舟望著青年,慢慢走近他,對方表面毫無波瀾,可黑眸底下翻湧著甚麼,像是處在崩潰邊緣。
終於,江寄舟在青年身前站定。
“親我。”青年垂眸盯著他。
江寄舟下意識想搖頭,他做不到。
青年許久得不到回應,頭也沒抬,突然開口,帶著低啞嘲意:“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個瘋子?”
“沒有。”
“……。”
江寄舟知道對方不信,他站在那裡,心理防線就跟這幾十層高樓般高。他不明白,為甚麼這樣一個在外人眼裡容貌好又有錢的成功人士在他面前,身體挺拔如白楊,卻偏偏垂著腦袋,顯得頹靡又冷漠。
像是隨時要推開窗戶,像只被箭矢穿過的鳥兒一躍而下。
“你聽我說,”江寄舟感到恐慌與失控感,他嘴笨,可潛意識覺得這次必須要說好,“我只是覺得你這次有些極端,事情本來可以更好解決。我放了顧昊,也不是因為我同情他。我只是覺得你這樣做對你很危險,我……”
“那就證明給我看。”顧北辰抬起頭,眼神如鷹,“好不好?”
江寄舟愣了下。
太快了。
可顧北辰盯著他,等不及,偏偏想要他早點適應男朋友這個身份。
“我、我覺得你是我的朋友。”江寄舟張口,腦子裡很亂。
是會企圖你的朋友嗎?
顧北辰注視著他。
江寄舟沒辦法,慢吞吞移過去,微微低頭,即將印上那臉頰的時刻,對方側了下臉,好像滿天烏雲黑沉沉壓下來。
兩片柔軟相觸,江寄舟反應過來,睜大眼。
這是他的初吻。
江寄舟不想表露出這點,畢竟二十多年初吻還在身上也不是甚麼光彩的事情。
他儘量把神情放輕鬆,若無其事那種,就越是慌亂,破綻百出。
眼前青年看著他白裡透紅的耳尖,突然身體一低抱住他,笑出聲來。
他知道江寄舟沒談過戀愛,但是沒想到他談起戀愛這樣可愛。
江寄舟身體僵硬,剛失去了初吻又被抱抱,發展太快,他烏龜腦速跟不上。
“今天你做的那些事情別再做了,這對你不好。我很擔心你。”他低頭想扯開話題,嘴裡含糊道。
顧北辰靠在他肩膀上,輕輕“嗯”了聲,像饜足的貓兒。嗯,一個吻就能滿足的貓兒。
鬼使神差,江寄舟伸手,穿過青年身體兩側,極輕極輕攬住了他。
剎那充盈溫暖。
彷彿綿綿春雨,灑在胸口最熱的地方。兩人在動亂中,心頭都柔軟了一瞬。
幾秒鐘,江寄舟感覺掌心摸到甚麼硬硬的,很難描述的凸起崎嶇。是透過那黑色襯衫的衣料下,青年的後背肌膚傳來的。
像是疤,而且是極為嚴重那種。
“這是……”他眼皮重重一跳,動了動,想直起身體檢視。
身後的雙手鉗制他瘦削的腰身,把他重新鎖在冰涼懷裡。
他身體好像一直都這樣冷。
“不要看。”他聲音都啞了,像崩滿的弦,彷彿隨時就要斷。
也就是這樣,江寄舟才會恐慌。
哪怕抱那麼緊,可還是覺得相隔萬里,永遠都是天上地下,顧二少爺太遙不可及了。
可江寄舟站在陸地上,抬眼,偏偏生出了接近他的想法。
顧二少爺心思如此敏感,哪裡察覺不到,他只是顫抖著在耳邊道:“沒人喜歡……”
沒人喜歡如此陰暗的他。就像顧昊說的,他是個瘋子,沒人喜歡瘋子。
腰身被勒得疼了,江寄舟卻反而更加用力抱緊他。他也顧不得甚麼應不應該,只是想把身上熱度傳給對方,坦誠表露給對方:“我想聽。”
*
作者有話要說:
顧北辰:嘿嘿,我不想說~哎就是玩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