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北辰最終說:“晚上, 你來找我,我全說給你聽。好不好?”
他低眸,身上陰鬱又脆弱的氣質, 幾乎滿溢。
江寄舟想, 是不是他過分了,可能時間會使人淡忘一切呢?他偏偏要去戳開人家的陳年舊疤,再用刀子攪上一攪, 用最殘忍方式撕裂開……
這種方式對嗎?
【宿主, 我們逃吧。】
江寄舟側頭:“你回來了?”
555系統瑟瑟發抖回應:【宿主我再也不離開你了嗚嗚】
甚麼崩人設bug?人家就是隱藏好的瘋批啊!還瘋到沒邊那種!!
可能也是第一次做任務, 系統沒輕沒重。江寄舟無奈嘆息幾聲, 安撫它:“沒事的,下次別這樣就好了。”
555系統自從經歷過顧北辰這樣反社會的載體,此刻被細心對待,它對溫柔老實的親親宿主格外依賴, 連一開始對江寄舟業務能力的不滿以及嫌棄都沒了。
它深覺這麼好的宿主不能陷於危險之中!
【反正任務也不做了,我們直接跑路吧。】系統興奮提議, 都沒注意到江寄舟漸漸淡下來的神情。
“跑到哪裡呢?”他低低道。
【我們去旅行啊,看遍大好河山,或者不想在這個世界待了就直接脫離世界。】系統渾然不覺,說話很瀟灑恣意。
畢竟嚴格意義上,這個世界, 對於系統來說, 只是萬千世界中一個罷了, 它又不是江寄舟以實體存在、與人交際,它只是上帝視角。
江寄舟本來有些生氣系統如此淡漠, 但後來仔細一想卻又能理解, 他甚至發現是他對這個世界產生了感情與歸屬感。任務者是要無心無情專心做任務的, 一開始拋棄任務就已經是他不敬業了。
站在各自立場,很難說誰錯。
江寄舟低頭想了很久,然後輕輕一嘆:“可能是我不適合這個工作吧。”
他受不了程式猿夜夜加班的辛苦,也受不了日日在一個狹小空間裡度過餘生,便在衝動之下辭職,轉行到了主神公司,想要嘗試更為自由、有趣的工作,可是他卻忘了哪裡有工作是輕鬆的?
江寄舟感性、老實、寡言,他不適合曲意逢迎把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又天生冷情的渣受人設。
不適合,那他就應該退出,而不是浪費資源。
555系統察覺:【宿主,你……】
它雖然剛對這個宿主產生感情,很不捨,但也勸不了。
任務者是做任務得積分,然後兌換工資,江寄舟都不做任務,他都不能保證自己吃不吃得上飯。
人不像冰冷的資料,活著是要恰飯,要生活的。系統哪裡有臉求他留下來,不要辭職。
“抱歉,耽誤了你一個世界的時間。”江寄舟道。
555系統羞愧:【是我這個系統沒甚麼能幫你的。】
“……”唉。
對於未來恰飯問題,兩人都陷於沉默。突然,系統想起甚麼:“情況緊急,我就直接開外掛,把你打給瘋批少爺攻的電話給弄通了,那瘋子那麼聰明會不會……”
“他不是瘋子。”江寄舟想起剛才青年頹靡問他的問題,對方雖不表露,但還是介意別人的想法。
555系統被打岔,尷尬應了聲,以後也不準備說“瘋子”了,畢竟江寄舟很維護瘋批少爺攻。
說實話,這個世界裡估計也就自家單純的宿主覺得顧北辰不是瘋子了。
“晚上我會試探下。”江寄舟又道。
畢竟系統與任務者的那些資訊洩露出去,是會被主神公司處罰的。
555系統放了心,還想再扯些有的沒的消減一下自己幾分鐘前的恐懼心情,一道電話打來,硬生生把系統話堵了回去。
是個陌生號碼,江寄舟拒了。剛好下電梯,他把手機放回兜裡,走出來,沒一秒就像被嚇到般往後退了幾步。
前臺與幾個不認識的西裝男女站電梯左右,像護法般,目光炙熱注視著自己。
與上電梯前不冷不淡姿態形成對比。
江寄舟沒反應過來:“怎麼了?”
是他穿著看起來太寒酸,太違和招惹注目了嗎?
“啊,老闆娘――呸,先生,沒事的。”這些人端著不知哪裡來的水果盤以及小零食,面上微笑,格外友好,“就是零食太多了,分給同事也分不完,就想分您些。先生,糖有酸甜苦辣,您喜歡那種?”
江寄舟受寵若驚,他看了看遠處辦公桌埋頭苦幹的工作人員,好像身上並沒有小零食甚麼,有點疑惑,他謹慎:“有沒味道的嗎?”
“哈哈哈,”員工們乾笑道,“先生,您真幽默。”
江寄舟聽到好幾次這種話,他也有自知之明,覺得自己冷場了。他道:“那就甜的吧。”
拿著精緻包裝,裡頭是五顏六色的糖果,江寄舟走出了星天公司,下午休假沒甚麼事做,馬路上熙熙攘攘,他有些無所適從。
恰時手機又震動起來。江寄舟發現還是原來那個號碼,依依不饒,打了十幾個。
他皺眉接下:“您好。”
那邊傳來諷刺笑聲:“是我,顧昊。”
江寄舟下意識就要掛掉,對方也似是明白,很快便丟擲話題重點。
“你想不想要知道顧北辰那個瘋子到底是個甚麼樣的人?”
江寄舟想,但這不應該是外人講述給他聽,他想要的是顧二少爺自己主動說給他。於是他搖頭道:“不用,我掛了。”
“那如果他是殺人未遂呢?”顧昊急忙道。
江寄舟頓了頓,他感到荒謬:“你知道胡亂造謠的後果嗎?”
是摔倒時磕到了腦袋嗎?
“你現在該去醫院看看。”他認真且真摯道。
顧昊氣得半死,他怎麼沒發現江寄舟這個小白臉說話這麼氣人呢?
“我也就是看在你今天救了我這件事,我才勸你。”顧昊聲音難得正經嚴肅,“今天你也看到了,如果你不來,我可能就變成冰冷的物件似的,躺在那密不透光的休息室裡了。”
這是事實。江寄舟也無法反駁。
顧昊見手機裡沒傳來反駁聲,於是繼續添火:“那瘋子九歲時鬧出的事情你也聽說過吧?他都進精神病院了,你比醫生還知道他瘋不瘋嗎?”
江寄舟努力回想,系統默默給他調出了剛進這個世界時的人物卡片――
屬於顧北辰的那份:【九歲時差點淹死弟弟,因此被送進精神病院,無同理心,喜怒無常……】
事實證明,555系統也挺同意這個胖子反派的話,遠離瘋批少爺攻是個不錯的選擇。
很正常,普通人都不會想接近一個身帶不確定因素的變態殺人犯,哪怕這個人物已經徹底從良。
“……。”江寄舟啞然。
好半會兒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是不是你做了甚麼?”
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暴怒吼聲差點沒把江寄舟耳膜震破。
“你這是甚麼意思?受害人有罪論唄。”
江寄舟沒想到對方反應激烈,像是被侮辱。他有些無措,畢竟也是先入為主,覺得顧昊脾氣如此暴躁且行事不管不顧……
你說一個掄著酒瓶子要砸他哥,還差點把江寄舟給拖進酒店房間的人,你敢相信他的人品嗎?
顧昊很快就冷靜了下來,也知道此刻發飆不合適,現在他已經不是顧氏集團尊貴的顧三少爺了,對方把電話一掛,他甚麼辦法也沒有。
他儘量表現和緩且思路清晰,悠悠地道:“我當年還算是個傻白甜吧。”
江寄舟可疑沉默:“……?”
很好,開頭就信任危機。
顧昊再度崩潰:“一個六七歲孩子能他媽壞到哪裡去啊?”
那可不一定,有時候孩子三觀構建還不夠完善,幹出點壞事比成年人還缺德。
555系統心裡吐槽,還是沒說出口。
江寄舟則回應抓狂的顧昊:“別說髒話,影響不好。”
影響不好你個大頭鬼。
顧昊強忍下快出口的髒話,繼續回憶:“那瘋子是六歲到我家來的,顧渣滓牽著他來到大堂承認外面包女人還搞出個種來,被顧老爺子狠狠用柺杖抽了頓。”
江寄舟依稀能分辨出顧昊口中“顧渣滓”就是原先顧家企業掌舵人顧老總,也就是顧家三個少爺的父親,顧老爺子的兒子。看來這位死於車禍的商業精英,家庭裡面關係不是很和諧。
“聽說瘋子的媽,也就是那個小三女人自殺死了,顧渣滓很愛那個小三,就把她孩子接到顧家老宅來照顧。但是他不知道顧家老宅裡表面風平浪靜,實則暗藏豺狼虎豹,當時啥親戚都去那兒賴著,各種陰損伎倆、勾心鬥角的東西層出不窮。”
江寄舟想起麵館老太太說的那句話:“八歲小男孩逃出家,渾身都是傷。”
他走近了顧二少爺的童年,雖然已有預料,但現實好像比他的想象更為殘酷荒誕。
顧昊停頓了下,等著江寄舟說些甚麼來捧話,但許久也沒有,他只能心裡暗罵這個半天兒也憋不出一個字的“啞巴”,然後繼續唱獨角戲。
“我哥吧,看著我們的媽連夜搬走還辦理離婚手續,朝我們吼‘別跟過來,都是瘋子’時,捧著本書看,特別淡定。但我熟悉他,這人表面越是風平浪靜,底下就越是洶湧惡意,也就是那天起,顧瘋子剛搬來就不好過了。”顧昊可能心虛,也沒細說顧北辰到底遭受了甚麼。
“當時顧家老宅特多小孩,都喜歡欺負顧瘋子,甚至有些混子大人也是。所有人都當沒看到,顧老爺子是,顧渣滓也是,顧北辰被打最嚴重那次,八歲時逃出去過,但後來沒多久就被抓回來。他當時……”顧昊回憶片刻,嗓音低了下來,有些情緒難辨,好像開心又好像憤怒不解,“變得很奇怪。”
奇怪?這詞讓江寄舟不懂。
“怎麼奇怪了?”
顧昊道:“他好像出門一趟,就像刺蝟的尖刺被磨平,露出了柔軟的皮肉。他跟宅子裡的利己主義者不同,有了一點好都會讓他傾覆全部。我當時年紀小,其實幼兒園老師教導我要心存善良,也要兄弟和睦如孔融讓梨般……”
“認真點。”江寄舟道。
顧昊只好悻悻掰回話題:“就是他有次被幾個小親戚孩子揍,我一時興起阻止了。然後他就一直跟著我,給我抓蛐蛐、我做錯事就陪我淋雨罰跪、還從廚房偷小糕點給我吃,我看他對我很好,那我也就勉為其難對他好吧,認他當哥哥,保護這個哥哥。”
孩子的世界跟大人世界差不多,說簡單也簡單:你對我好,我對你好,你對我的利益無衝突,我就跟你玩。
“然後過了一年,顧瘋子九歲。我六七歲,有次大堂吃飯時屋簷磚瓦掉到我腦袋上差點砸死我,他居然衝過來給我擋了大半。”
555系統哈哈笑:“難怪那麼笨,原來是小時候砸出來的。”
“天災人禍,別這樣說。”江寄舟覺得系統這話不太好。
系統抖機靈失敗,默默自動休眠。
江寄舟專心聽顧昊講往事。
顧昊語氣複雜:“當時顧一就在旁邊,他吃著飯都沒抬眼,簡直沒有心。我頓時就覺得世界上對我最好的哥哥,就是這個同父異母的人。哪怕身邊幾個小夥伴挑撥離間,我都能棄了這些人不顧。”
他又譏笑:“甚麼挑撥離間?明明就是事實。他顧瘋子就是圖謀不軌想接近我、報復我。”
江寄舟沒想到,顧昊居然跟顧二少爺關係如此好過。在他心裡顧昊只是個壞人,沒想到人並非黑即白,顧昊亦然。
那麼,後來為甚麼會鬧出這個樣子?
“就在那天早上,我小夥伴說顧瘋子壞話被聽見,我沒反駁。”顧昊聲音悶悶,“小孩子嘛,懦弱。”
“我很愧疚,中午就把那幾個小夥伴打了,那幾個小孩都是權貴的孩子。我下午當然被顧渣滓罰跪,當時下了大雨,我還發燒了。但我退燒後,立馬約顧瘋子晚上去湖邊捉魚,順便說清楚。”
江寄舟已經聽出接下來是關鍵處。
“他在我背後,單手把我摁在岸邊,然後瘋了似的把我一下又一下往湖水淹,”顧昊喘著氣,彷彿被無形之中捂住口鼻,有些窒息,這顯然是他心裡不能觸及之處,“我那時候真的以為我要死了。”
“可你沒有。”江寄舟心情複雜。
“對,我沒有。”
顧昊又笑,囂張道:“我報復了他,找了一堆小夥伴把他收拾了頓,然後找顧老爺子告狀,把他送進了精神病院。”
江寄舟聽著他故作放鬆的笑聲,突然道:“你高興嗎?”
曾經最好的哥哥要淹死他。他報復成功,會讓他解氣高興嗎?這些年他與顧北辰一見面便針鋒相對要死要活,心裡那塊空缺就會被填補嗎?
江寄舟側耳,那邊一直沒傳來聲音,似驟然被調了靜音。
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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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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