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時燈紅酒綠, 高樓大廈繁華至極。
車拐進了個僻遠的地界，顧北辰靠著窗邊昏昏欲睡，直到身邊人湊過來輕聲道：“到了。”
他偏頭, 鳳眼迷離, 黑眸如蒙了霧。
江寄舟呼吸一窒，移開目光。
下車時，正巧江寄舟有個電話響起, 是個熟悉名字。青年轉頭, 似無意間瞥了眼, 隨即頓住, 又很快恢復雲淡風輕：“你先接吧，等會兒進來。”
江寄舟看青年一個人走進麵館的背影，他拿出手機。
“有事嗎？”外面車不多，他能清楚聽見手機那邊的急促呼吸聲。
“你看看熱搜, 你火了啊！”秦樂快急死了。
江寄舟：“？”
一個名不經傳小導演有甚麼好火的?
他手一劃，退出電話頁面, 登入那個社交網站。
熱搜詞條：中年導演與新人導演之爭#附圖#
後邊點綴著個熟悉“爆”字。
他：……
“你們到底在吵甚麼啊？”秦樂聲音疑惑。
江寄舟言簡意賅道：“他拿我攝影作品，參加大賽還得獎了。”
“靠，真是小人行徑！”秦樂都沒思考就相信了江寄舟，他感到很氣憤，“那人渣還在煽動輿論, 不光說你嫉妒老前輩, 還放了個影片就說你孤立欺辱劇組演員南一, 現在全網輿論一邊倒。他們甚至還在扒你身份資訊，甚至連你之前跟顧二少爺那條熱搜都……”
江寄舟聽著耳邊那秦樂機關槍叭叭叭, 手裡也在動作, 不停刷著那些資訊。
確實, 只要有心人留意，那兩導演拉扯影片裡高大又瘦削的年輕男人，很容易就能跟之前熱搜照片“保鏢”聯絡在一起。
他看了看評論――
【跟顧二少爺承認戀情的保鏢，就是這個導演啊？本來還挺磕，現在破滅了，原來就是瘋子和人渣。】
【白瞎了那好身材和臉，沒想到就是個道德淪喪小白臉。】
【別說，瘋子和人渣這顏值組CP還挺好磕！！】
【樓上磕糖磕傻了？三觀不正。抱走我家可憐南一，影片裡他被這個人渣導演譏諷，好委屈#影片連結#】
江寄舟想不起來自己說過甚麼過分的話，於是他點進那連結。
是影視城片場――
首先是秦樂笑聲：“他怎麼不演個太監公公呢？”
然後是江寄舟鄭重其事：“別這麼說，太監也是有感情的。”
江寄舟已經看明白，聽著那影片裡連串哈哈聲，又看看那攝影師大哥明顯笑到帕金森的手抖畫質。這明顯就是劇組拍攝的花絮，也不知道是誰流出去了。
單看影片，確實有辱人格，職場欺凌般過分至極。
雖然南一不火，粉絲不多，但很多路人打抱不平，掏出鍵盤“維護正義”。
江寄舟私信幾秒鐘就能彈出個99+，全是詛咒祖宗十八代或者人身攻擊。
他閉了閉眼，心裡倒也不是難受委屈，而是感到一種遊離現實之外的荒誕。這種心情很難用言語表達出來。他平常在生活中沒甚麼機會能得到大家注意，安靜又孤僻，存在感很低。
誰能想到這下就被大眾認識，甚至全網攻擊了呢？
他平復了下心情再睜眼，那邊男人的嗓音漸漸在耳邊清晰，有些著急：“江寄舟、導演，你還在聽嗎？”
“我在。”他道，“很抱歉，牽連了你，這件事我會解決好的。”
對方似也知道他背後是誰，也沒太擔心，只是語重心長。
“我是演員，將來總是要被人扒出來評頭論足的，只是你……”
“我沒事，”江寄舟打斷他，輕聲道，“謝謝。”
他聲音很溫柔，很真摯。
那邊明顯示卡殼了下，然後不自在笑罵：“你也就只會說句‘謝謝’了。”
江寄舟也笑，凝重表情鬆懈了些。
掛完電話，江寄舟便想著該怎麼跟麵館裡青年說，這一切都是他惹出來的麻煩，可能還會影響到顧北辰名譽以及名下公司……
何況，顧二少爺那樣一個慣會權衡利弊的人，會選擇相信他嗎？哪怕相信他不是網上所說那種人，就不會放棄他嗎？
江寄舟不自戀，他甚至是自卑的，他從來不覺得發生大事故，自己在別人心裡能佔有甚麼重要位置。
心裡糾結，打電話不過幾分鐘，他倒是被傍晚涼風吹了十幾分鍾。
真就挺沒用的。
他都不敢踏進那溫暖的麵館，害怕得到自己不想要的結果。
青年坐在那玻璃窗邊，燈光昏黃，照在他側臉，有些模糊不清。外面的人也不知道做甚麼，許久不進來。他低頭漫不經心擺弄著手機，不知看到甚麼，動作一頓。
“呵。”半晌，他悶笑了聲，聲音很涼，毫無愉悅。
在處理完顧家那些破事後，他許久沒露出這種意味不明神態。
“怎麼了，北辰？”那老婆婆看他表情不對，剛好笑著，端了面過來。
顧北辰收斂表情，變得溫和：“沒甚麼，就是看到動物園一個好笑場面。”
“甚麼場面？”
“蜜獾連夜打洞，找獅子尋仇。”顧北辰笑著說。
老婆婆被逗笑，放下面與他閒聊了會兒。
他在老婆婆面前，總是溫和有禮，試問以前收留過的善良小可憐，如今長大成人，容貌上乘，事業有成，懷著感恩之心找上門來，怎麼能不招人喜歡？
他唇角弧度扯平。
也幸好老婆婆不懂怎麼上網，也看不穿他這俊美皮囊之下的生蛆腐肉。
“哦對，寄舟那孩子在門口站好久了，狀態不太好，也不知道……”
老婆婆還沒說完，就見面前青年猛地站起身來，低頭說了句甚麼，大步走出門去。
江寄舟此刻低頭，一條一條刷那些罵他的私信――
說要抵制他電影以及罵他孤兒出身註定孤寡命等等。
刷著刷著，手機螢幕突然落下一片陰影。
他下意識抬眸，對上那蒼白麵容，心便沉了下去。
事情終究擋不住，還是要來。
顧二少爺會像最初那般罵他蠢，還是像之前顧家老宅時讓他滾？
可這次不一樣。
對方不再高高在上，傾身靠他很近，一低頭，大股檸檬味氣息湧入鼻腔，似帶著安撫人心的能力，他退避不能，或者說是不想避。
“嗒”一聲鎖屏音效，對方握著他手機機身，抬起頭來。
“沒收。”他淡淡道，彷彿那些事微不足道。
江寄舟如夢方醒：“啊？”
江寄舟反應過來：“沒事的。”
顧北辰拿他手機，只是不想他繼續刷那些負能量評論，怕他被影響。
江寄舟半是意外半是感動。他懂，可是逃避也不是辦法。他笑了下，很勉強。
最終顧北辰還是把手機還給了他。兩人身材高挑，長相又不差，在這偏僻地方還挺扎眼。街邊路人偶爾投來目光，江寄舟想起影視城門口不愉快一幕，不自覺頭埋更低，身前人心思細膩，適時輕輕攬住他，將他推上車。
“我會解決。”青年顯然不習慣自己開車，但好歹駕證不是白考，車很快平穩下來。
江寄舟坐在副駕駛，腦子很空，心裡卻是安定了。他來不及思考為甚麼青年對他那麼好，低下頭。
他無以為報。
555系統知道自家宿主情緒低落，於是蹦出來，下意識答道：【以身相許。】
江寄舟：“?”
好的，煞風景了。
系統秒遁。
到顧家別墅，江寄舟主動道：“我煮麵吧。”
顧北辰出公司，滿臉疲倦，肯定甚麼都沒吃。
事實上也正是如此，管家時常擔心顧北辰哪天忙工作一不小心就猝死書房在辦公室或者臥室，他太拼命，彷彿沒有明天般牟足了勁去工作，經常連飯也忙得忘了。
他本就體弱，被他那麼一折騰，臉色就更是蒼白。
又喜歡待在昏暗封閉空間，久而久之，性格自然也會陰沉。
江寄舟煮完面，坐在顧北辰對面，這是長桌，兩人離得有些遠。他吃得快，很快放下筷子，等著對面那口碗。
青年動作與他不同，優雅又矜貴，慢條斯理吃著，碗裡熱氣上湧，模糊了他面容。
客廳裡燈光昏暗，距離頗遠，江寄舟看不清他。
他突然就升起股疑惑來，想問卻又問不出，便一直盯著對面。
顧北辰察覺：“你還餓?”
江寄舟搖頭，他猶豫片刻，還是問出了口：“顧二……顧北辰，這也是交易嗎？”
就像酒店那次救他。
可他都把自己下半輩子許諾給顧北辰做工了，他沒甚麼其他東西能做交易的。
顧北辰擱置筷子，與桌面相觸“啪嗒”清脆撞擊聲，在昏暗環境極為清晰。
江寄舟心隨之一震。
“不是，”顧北辰沉默了幾秒說，“因為你對我很重要。”
重要?
沒有人對江寄舟說過他很重要。他盯著對面人，心亂如麻：“我沒甚麼值得你看重的地方……”
“你很好。”顧北辰停頓了下，他也不是很習慣說這種話。
“擔心我受傷，你會擋在我前面；擔心我墜湖，你會緊緊跟著我；擔心我得絕症，你會不顧一切奔到顧家別墅，哪怕我曾推開你讓你滾。”
“江寄舟，我喜歡你。”
石破驚天，江寄舟睜大了眼睛。
“所以，你怎麼會覺得你不重要呢？”顧北辰緊緊盯著俊秀男人的眼睛，彷彿想要分析裡面每一寸情緒。這是他的習慣。
那雙眼睛是桃花眼，眸色頗淡，溫和又澄澈，如今退縮著，又因為他的話語漾起了波瀾，動盪非凡。
沒有開竅，但全然放下了界限防備。
被人偏愛重視，特別是被一個孤僻冷漠的人偏愛，誰能不心軟呢？
可他還不知道，瘋子從不做無意義之事，也沒甚麼耐心。
心裡默唸著溫水煮青蛙，他倒是耐心十足。
*
作者有話要說：
蜜獾連夜打洞，找獅子尋仇。
這個梗我能笑死哈哈哈，平頭哥就是勇！
生死看淡，不服就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