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寄舟覺得腦袋瓜兒處於危險之中, 他不由得抬手想去摸,卻又被攥住手腕摁在門板上。
“解釋。”他聲音低沉,還有點悶。
江寄舟不懂, 甚麼解釋?
“今天為甚麼不高興?”很意外, 他很有耐心,如果換個人怕是都罵“蠢材”了。
江寄舟沒有想到顧二少爺把他按門上,滿臉陰鬱就是問這個, 他意識又昏沉起來:“我就是……”
“嗯?”青年聽不太清, 他抬眸, 眼神侵略性極強。
“其實我也不是不高興……”
“你知道我不喜歡廢話, 或者是謊言。”他道。
好吧。江寄舟吸了口氣。
“我只是覺得我從頭至尾甚麼都不知道你的計劃,你好像也並沒有想要告訴我,就好像我是個局外人一樣,很傻。而且那個南一, 我不覺得他是一個人格健全的人,你為甚麼會跟他親近?”
江寄舟吐出氣, 他以為他說出來會很困難,但並不,他一口氣說出來,輕鬆許多。
青年聽見他的話,凌厲眼神柔和下來:“只是這個?”
他之前是對江寄舟不信任, 原因一半是天性多疑敏感, 還有一半是那個不知名演員口中前世……
那個人甚至在江寄舟還沒應聘保鏢職業來顧家別墅時, 就給顧北辰提了個醒——將來有個保鏢會接近他,直至毀了他。
顧北辰不信這個, 他派人把這個精神錯亂者丟出顧家大門, 可接著對方又說了些顧昊在湖邊暗害他甚麼的‘預言’……都與現實未來所貼合, 所以他也開始動搖,江寄舟到底是不是那樣?
不是。
江寄舟每一個舉動都讓他相信這一點,或者說是他不願意去相信另一個選項了。
兩人沉默下來,江寄舟微微低眸,他試圖打破這沉重氣氛。
“其實也沒關係。”話是這樣說,被提防又很讓人失望,江寄舟說完又開始沉默。
顧北辰思緒被拉回,他啞聲:“下次不會瞞你了。”
江寄舟臉色好看了點,他點點頭。
然而對方還是沒挪動,仍然禁錮姿態。
“另一件事,南一……是誰?”
江寄舟怔愣片刻。
顧二少爺不知道南一名字,或者說從未去記住過。
如果在乎,那不應該是這樣啊。
“就是那個拿防曬霜的演員。”江寄舟反應過來,解釋清楚。
“是他啊。”顧北辰皺眉,“我跟他聊天時間總共沒超過一小時。我怎麼會親近他?”
江寄舟驚訝,他回想:“可那些謠言……”
包養與金主甚麼的。
他沒繼續說,可顧北辰看他表情便能猜測到幾分,愣了愣,嘴上掛上無奈笑容:“他說了我想要的訊息,我給他的前途鋪路。清清白白的交易,根本無關錢色。”
鬧了個笑話。
江寄舟聽了解釋,這才知道,不知怎麼,他心下反而愉快幾分,神情也沒那麼拘謹了。
顧北辰也發現他情緒轉變,嘴角微勾,他道。
“我可能不算潔身自好,但也不會像顧昊那樣飢不擇食。”
江寄舟也很窘迫,他摸摸臉,滾燙:“抱歉,是我誤解你了。”
“嗯。”
又開始沉默。
江寄舟動了動,手臂舉著有些酸澀,他試圖說話,沒想到對方先他一步。
“現在到我了,”顧北辰皺眉,彷彿回想甚麼,“你是不是該和秦樂保持距離?他愛好男人。”
江寄舟不明所以:“愛好男人怎麼了?”
“……”
江寄舟朋友少,不懂那些界限,偏生秦樂又大大咧咧毫無顧忌……
顧北辰抿唇,擰了擰眉頭,他總覺得眼皮子很沉重。
他既想著這人開竅,又覺得太早——要是把羊崽子嚇跑了怎麼辦?
沒人說話,客廳一下子就安靜下來。
終於,兩人就保持著這樣的姿勢,久到江寄舟想要伸手推開面前的人。
對方卻埋頭,“簌簌”幾聲蹭在他脖頸,酒氣湧來。
是的,他還醉著。喝了那麼多,說話內容還能保持邏輯通順,江寄舟都快忘了他喝了酒。
瞬間溼潤滾燙貼在肌膚,江寄舟從未經歷這種事,他一激靈,半晌才吶吶:“顧二少爺?”
沒有人回答他,只有那略微急促呼吸聲。
就像是被卸力,暈倒了。
顧北辰喘息著,道:“別去醫院。”
別去醫院?
江寄舟心裡升起不好預感,他抓住青年肩膀,很重,他咬牙撐起,幾乎一下子青年就往下滑跌在地上。
果然是失去意識了。
人暈倒,情況危急,江寄舟也顧不得甚麼該不該。不能去醫院,他就給那位盛翼醫生打電話:“麻煩您來一次。可能外邊太冷又喝了酒,一回到別墅他就暈倒了,嗯?發燒嗎?等一下。”
他邊接著電話邊摸索著蹲下身,去探青年額頭,不小心摸到那軟軟的唇瓣,他頓了下,指尖發麻,他忍著脖頸那殘溫,迅速上移。
“嗯,很燙。”他繼續回答。
…
半夜三更,長夜漫漫,顧家別墅卻無一人入眠。
其實這別墅也沒幾個人了,之前顧二少爺設局假裝自己要倒臺,嚇得人都跑了大半。
總共也就阿生阿五和江寄舟,現在還要加個趕來救人的醫生。
阿生純粹是覺得自己跑了撇下江寄舟這個兄弟,怪不仗義,而阿五……
阿生還是跟這人不對付,“切”了聲嗤笑:“鬼知道。”
於是三人待在客廳,阿生跟江寄舟站在臺階邊,阿五站在門邊,仰臉望夜幕上那月亮,側臉淹沒在昏暗裡,神情捉摸不透。
阿生盯了他幾秒就收回視線,總覺得他太過沉默,那種不是江寄舟的老實巴交,而是那種憋著壞的感覺。
他想跟江寄舟交流一下,卻發現三樓走下個人來,正是一身睡衣滿臉不耐的盛翼醫生。
阿生迎上去:“顧二少爺怎麼樣了?”
盛翼抬眼看了眼江寄舟,對方正巧也注視著他,眼神沉默而緊張。那是真在乎。
盛翼不自然移開目光:“睡著了。這是那病帶來的併發症,高燒退下去,明天就好了。”
“還有兩個月。”他道。
江寄舟在這大廳裡站著,他一動不動,可能客廳燈光太暗了,這個別墅環境太過壓抑,他心裡很像是壓了巨石。
絕症是真的。
三個人要上樓去,盛翼眼疾手快抓住兩個保鏢,面對轉頭過來疑惑眼神,他搖搖頭,一本正經地道:“病人需要靜養。”
阿生點點頭,看了眼江寄舟背影,顯然明白過來。
“只是在門口守著,我們很擔心顧二少爺。”只是阿五似很執著,不合時宜道。
“大半夜,守在門口沒甚麼用,還費神。”盛翼多看了眼這位沒甚麼存在感的保鏢,這是很硬朗凌厲的長相,一看便感覺是個豪爽壯漢,但與之交流,才發現這人說話談吐卻很斯文溫和,像是讀了很多書,肚子裡很多墨水。
總之就很違和。
阿五抿唇,沒再說甚麼,守在樓下,只是神情似有心事,顯得悶悶不樂。
…
三樓走廊昏暗,只亮了一盞燈,還恰好在顧二少爺門前。
俊秀男人站在燈下,垂著頭。
他一無所知,也甚麼都做不了。
兩個世界的人,思想無法交匯,他們像是被這扇門隔開了。
黑暗中“啪嗒”一聲,門卻突然開了,露出裡頭明亮的光線。
原來是這扇門半掩著,沒有落鎖。
“進來。”低啞的聲音。
終於換了燈,這昏暗陰沉臥室變得如此明亮,江寄舟怔怔抬腳走進去。
越走越近,走了幾步他就停了下來,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麼做,床上青年虛弱抬眼,氣笑:“連走路也要我教你嗎?”
江寄舟快步走過去,然後停在顧北辰床頭,默了半晌,又坐下給他擦額角的汗。
顧北辰罕見偏頭順從,仰視他動作更像是瞄準獵物。
江寄舟只是履行照顧職責,只是那目光太過鮮活,像是他身上單薄布料擋不住肌膚,被人盡數瞧了去。他背後發涼,忍著擦拭完,準備站起身來,讓顧二少爺好好休息。
腕骨卻被突然攥住,他重心不穩,向前倒去。
“顧二少爺?”穩了穩動作,他堪堪撐在青年上方,沒壓上去。
青年似花完了力氣,眼皮子艱難掀起,臉色蒼白地道:“叫顧北辰,或者北辰。”
他似極不喜歡“顧二少爺”這個稱呼,或者是與顧家掛鉤的一切。
江寄舟沉默片刻:“顧北辰。”
叫後者,未免也太親密了。
青年側頭,埋進枕頭裡,閉眼昏昏沉沉,似是睡了過去。
可江寄舟低頭,對方指骨發白,好像很不安,攥得死緊,幾乎有些讓他疼了。
他輕輕“嘶”了聲,那力度又迷迷糊糊鬆懈了些,可仍然不放他走。
江寄舟等了會兒,直到那呼吸變得平緩,他才小心翼翼挪開那骨節分明的手,抽身輕手輕腳離開了。
洗完澡已過了十二點,今晚經歷的事情太豐富,他盯了下手腕那處紅痕,又摸了摸脖頸,只覺得周邊全是那滾燙氣息,於是莫名其妙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
他調出主角人設名片看了半天,瘋批少爺攻情感缺失、無同理心、有暴力傾向且……重度潔癖?
“bug。”他沉默了會兒道。
被質疑自家金主爸爸,555系統來了精神,它道:【主神公司絕不出錯。】
那為甚麼顧北辰表現出來卻並非如此?
系統閉了嘴,它也不知道。
在床上躺屍了大半晚,江寄舟下樓取了早餐,去顧二少爺房間,照顧完又出門工作。
進了影視城拍攝地點,一位身著龍袍的青年人站在長廊,揪著手機唸叨著甚麼。
“昨晚江寄舟那傢伙被喝醉酒的顧二少爺帶回去,也不知道身體撐不撐得住,能不能準點到……”
江寄舟腳步頓了下,以為自己聽錯。身體怎麼就撐不住了?
秦樂已發現他終於來了,氣勢洶洶朝他而來:“我看昨晚顧二少爺盛怒,你沒事吧?”
帶著“顧二少爺”這個熱標籤,特別是男主演對導演說出這種話。劇組人忙忙碌碌,走動間不時側目看他們兩個。
臉上就差貼著:吃瓜人,吃瓜魂。
網路吃瓜完全不能滿足他們。
“等等。”江寄舟按住年輕男人肩膀。
秦樂稍微克制了些,跟著他離遠了人群,停下聽他解釋。
“我昨晚被顧二少……顧北辰接回去了。”江寄舟想起昨晚顧北辰的話,還是改了口。
秦樂一皺眉頭,敏銳察覺這稱呼變化。
果然是酒醉後發生不可描述的事情,然後感情升溫了?
一看這面前人白皙俊秀臉龐,眼下青黑,疲倦模樣,秦樂眉心一跳。
這是被採陽補陽,還是用力過猛?
“顧二少爺他怎麼樣了?”秦樂神情複雜。
本身江寄舟跟那樣的瘋狂人物在一起,已經夠奇妙了,秦樂感覺有點不現實。
江寄舟以為他擔憂顧二少爺病情,搖搖頭:“現在還躺在床上,不容樂觀。”
秦樂驀然瞪大眼。
躺在床上what??
這總不是用力過猛吧?
他看向江寄舟眼神都變了。
他也是那啥圈裡人,知道這年頭1難找啊,特別是帥氣弱攻……
秦樂腦袋炸了也想不到他兄弟江寄舟是攻。
那位瘋子少爺……
“兄弟。”他拍了拍江寄舟肩膀,明明是很平常動作,但這次卻帶了點別的意味。
江寄舟不明所以看去,只見一個大拇指赫然豎在眼前。
強!
江寄舟:……嗯?
簡單聊了幾句,就要開拍,江寄舟左右看了看:“副導演呢?”
“副導演請假去領獎了。”很快上來了個小姑娘,是工作人員,她解釋道。
江寄舟知道了,今天只能他一個人指揮全域性,大抵很累,他加快進度去幫忙搬攝影機。
“領獎?”秦樂邊琢磨劇本,邊跟工作人員小姐姐聊天,他有些疑惑。
說實話,也不是秦樂看不起這位副導演,只是這人在娛樂圈口碑不好,職業道德不行,業務水平也不行,只會巴結大佬……總之撲街慣了。怎麼就突然有獎等著他領了呢?
“好像是國際上某個著名攝影作品大賽,他是冠軍。”工作人員撓撓頭,她也不太瞭解,但不妨礙她很崇拜,頗為歡悅地拿出副導演給她欣賞過的照片。
“這張圖氛圍感真是絕了啊,昏暗環境,露珠與破碎玫瑰花,糜爛又華麗。”
秦樂也面露吃驚。
雖然他不懂藝術也不懂構圖甚麼的,但這張圖是很有感覺,一種壓抑瘋狂卻又束縛住的矛盾美。
這種陰鬱又華麗的文藝風格……
就跟他演的這部戲,皇宮攝影畫面宏偉又精美,可在其中發生的故事卻如此陰暗絕望。
是江寄舟喜歡的那種風格。
秦樂莫名其妙感到很熟悉,他看了眼忙忙碌碌的江寄舟。
他也不是行家,所以決定把江寄舟叫過來好好給他解釋一下。
江寄舟沒看那張攝影作品,他搖搖頭:“等晚上再說吧。”
終於拍攝結束,秦樂也忘了這碼事,準備跟江寄舟去幹飯。
江寄舟歉意一笑,道:“我要回別墅。”
還要照顧人,看顧二少爺有沒有好好吃飯。
秦樂不知道顧二少爺生病,他覺得江寄舟在炫耀他有夫之夫的身份!簡直可惡!
他控訴眼神掃去——
見色忘友!
“那你去吃一頓,我請?”江寄舟無奈道。
“好啊。”秦樂當然答應。
話說,他疑惑道:“你不是入不敷出嗎?”
之前還慘到朝他一個演員借錢呢。
江寄舟道:“攝影作品掛在平臺上,有了些小收入。”
提到攝影作品,秦樂突然來了精神,他拿出手機。
“給你看這張副導演的攝影作品,據說拿了國際大賽的獎。他往後幾年吃穿不愁,可以靠這獎金活著……真是走了狗屎運了。”
江寄舟也很意外,低眸看去,皺眉。
熟悉的玫瑰花。
他都不用看那個出售網站,都知道是自己的作品。
可他出售時只是讓人家下載,沒讓人家把他作品剽竊走啊。
秦樂看他臉色不對:“怎麼了?”
“沒甚麼。”江寄舟強壓下心裡震盪,“很晚了,我該回去了。改天我再請你吃飯。”
春季晚風輕柔,路燈昏黃。江寄舟在夜色裡轉身離去,明明那麼高大一個男人,身軀卻如此瘦削,他走得很快,背影就愈發小,直至淹沒在了黑暗裡。
秦樂生出幾分不知哪來的遺憾感。
可能是餓出來的,他搖搖頭,轉身去找小吃店了。
這邊沒幾分鐘,江寄舟趕著時間開啟了別墅的門。阿生正拿著拖把水桶,大大咧咧清理瓷磚地面,水漬甩來甩去,被阿五沉著臉抓住手腕斥責他些甚麼。
阿生低著頭聽著,雖是他錯,但就是不想被討厭的人指責。他滿臉不耐煩,就是不好發作,聽見客廳大門邊“啪嗒”聲,揚起臉換了表情。
“舟舟,你可回來了!”堪稱雀躍。
一個粗獷壯漢能做出這種小女兒姿態也是……
555系統捂住眼睛,不願再看。
江寄舟上樓的腳步一頓,回過頭來,卻是問阿五:“他怎麼了?”
阿生口才奇好,這是剛進顧家別墅時就知道了的。所以倒不如問另一個人,他沉默少語,看起來不是會顛倒黑白的那種人。
只是好像兩人從來沒有開□□流過,阿五盯著他那張俊秀臉龐,愣了幾秒,終於準備開口解釋。
哪知阿生趁機把拖把水桶全丟給阿五,然後飛快跑到江寄舟身旁,渾身都表露著對家務的抗拒。
阿五面無表情攬著兩個水桶,兩把拖把以及吸塵器等等的打掃工具,一時不察,水漬濺在褲腿,他低頭,有些狼狽。
過分了。
江寄舟看了眼阿生,對方心虛扭過頭,他無奈嘆息,走過去,從阿五手裡接過那些打掃工具,放在一旁。
“先放著吧,阿生那份打掃,我等會兒下來幫他做。”他又看了眼阿五,猶豫道,“你要不要先去洗一下?”
阿五似不滿般冷冷“嗯”了聲,轉身就走,大抵是去洗浴。
“他拽甚麼?”阿生看著阿五那作態,心裡幾分愧疚立即煙消雲散,“這是不敢對我甩臉色,對老實人下手?”
江寄舟摸摸鼻子:“他好像對你也甩了臉色。”
阿五一噎,差點下不來臺,於是瞪了眼江寄舟。
搞清楚,我可是為你說話!!
江寄舟也感覺自己又說錯話,他歉意笑笑。
“反正這個阿五就整天面無表情,哦,他看見顧二少爺時眼神就很熱烈,其餘時間感覺跟個八十歲大老爺似的……呸!大老爺還公園遛彎見人就慈愛一笑呢,他呢?臭著個臉,特別是對你江寄舟,感覺隨時要做出甚麼違法亂紀的事情。反正他簡直就沒甚麼活人氣息……嗯?你拍我幹嘛?”
阿生還生氣吐槽著,抬頭瞧見江寄舟神情複雜。
他扭頭一看,那挺拔魁梧的身影就立在臺階邊,還抓著件黑色西裝外套,像是要出門。
阿五表情冷漠。
阿生表情崩裂。
江寄舟咳了咳,打破僵局,他對身邊人道:“你不喜歡拖地,但不能甚麼都不做,那現在就去做飯?”
“不會做。”阿生僵硬道。
“那去院子或者花園裡修建花枝,澆澆水?”江寄舟汗顏。
“這個我會,可以。”阿生點點頭,立馬逃也似的出了這客廳。
於是客廳裡只剩下了江寄舟與阿五兩個都不善言辭的人,最終偌大客廳歸於沉默,對方不開口,江寄舟只能試探性搭話:“阿生雖然說話不好聽,但心地不壞,他很仗義,這段時間一直陪伴著我們。”
是欄榑,大家都跑了,他好歹沒跑。
“還不如走了。”阿五諷刺一笑。
甚麼都不做,留下來吃乾飯?
江寄舟頓時語塞,不知怎麼再開口。阿五似更不喜歡他,倒也沒想再跟他說甚麼,只淡淡道:“我出去一趟。”
江寄舟點點頭,沒多問,他也沒甚麼資格問。
客廳裡便只剩下他一個人,他思考片刻,去廚房做了碗清湯掛麵。
他走路很慢,小心翼翼端上樓,唯恐滾燙的湯水撒出去。
還好門半掩著,他側身輕撞,省下放下碗這個步驟。
那青年倚靠在床頭,半眯著眼,姿態放鬆,似是熟睡已久。
江寄舟慢吞吞走過去,放下碗筷,然後坐在床邊,開始安靜等待顧二少爺醒過來。就這樣坐了幾分鐘,他沒事做,便把目光放在那青年身上。
青年下顎線優越,怎麼看都俊美,只是他不說話時氣勢鋒利如刀,睜眼,黑眸又時常陰冷瘋狂,讓人對這位“瘋子”“怪物”敬而遠之。
而此時近距離看,那眼下青色,蒼白肌膚,平添了脆弱感,很真實,彷彿觸手可及。
事實上,江寄舟也觸碰過了,時而冰冷時而滾燙,矛盾至極。
想起昨晚貼在脖頸上的溫度,他心尖爬上股熱意,想挪開視線。剛想轉過頭,手腕突然細密癢感,像是螞蟻爬上來作亂,他下意識退,可對方卻一改柔和,強硬攥住他腕骨。
掌心很燙,緊緊貼在江寄舟面板。正常兄弟都不會突然有這種親密舉動吧?他有點不自在。
青年卻驀然開口,適時打破他糾結: “看多久了?嗯?”
尾音含笑,低沉嗓音,像是在戲弄他。
“就幾分鐘。”江寄舟答道。
怪老實。
顧北辰悶笑,可能是燈光明亮的原因,他氣色好了些,神情也柔和許多。
兩人安靜下來,江寄舟不適動了動手,被人握著有點難受。
顧北辰不經意般摩挲幾下,問道:“電影拍攝進度到哪裡了?”
江寄舟注意力立刻就被轉移過去,也沒起疑,畢竟顧二少爺也是電影投資人之一。
“大抵還有半個月就能拍完了,到時候還要排檔期甚麼的……可惜了,本來準備當賀歲片上映,因為一些事情耽擱,所以只能夏天上映。”
他講述電影以及藝術之類的事情,姿態難得放鬆,眼裡都是單純的熱愛與沉迷。
甚至連顧北辰那溫柔又執拗眼神都沒察覺。
青年就像是勢在必得的狼,一步步注視著羊羔走進自己的圈套。
“有遇到甚麼困難嗎?”他耐心聽著,不經意般問道。
江寄舟一愣,想起今天那攝影作品……
這種事也不好說出來,不然小事就要變成大事,他也想私底下解決。於是他搖搖頭:“沒有吧。”
顧北辰卻將他的猶豫收於眼底,輕微皺了下眉頭。他不喜歡被隱瞞。
可對方實在不想說。
很快,堆砌在眸底的陰暗,盡數被他粉飾。他目光落在那碗筷上,鳳眼狹長:“吃了嗎?”
“還沒。”一煮完就端上來,哪裡有時間吃?
“這碗麵涼了,你重新端一碗上來。”顧北辰“嗯”了聲,早有預料般開口。
江寄舟毫無所覺站起身來,他甚至沒發現那手腕上的力度是甚麼時候鬆開,轉身就下樓拿面去,十分自然。
上了樓,卻發現青年已經閉著眼,床頭櫃上是空了的碗。
場景似曾相識,顧北辰都沒有睜眼,他靠在床頭道:“困了就先吃了。坐下,你吃吧。”
江寄舟愣愣依言坐下,又反應過來:“我吃麵聲音大……”
“沒事,我睡眠深。”青年很快道。
不知道為甚麼顧二少爺非要他留下來吃。
江寄舟只好低頭吃麵,小心翼翼,生怕一個吸溜打擾到對方。
他已許久不做清湯麵,暖暖的食物入腹,他滿足近乎恍惚。
記得以前做程式猿半夜加班,時常是自己在一個狹小又黑暗的出租屋裡,又沒甚麼朋友,一個人聽著鍵盤“噠噠噠”的聲音……
一日三餐也是一個人隨便煮碗麵過活。
“你看甚麼?”青年睜眼,黑眸淺淡。
江寄舟頓時清醒,移開目光,半天“我我我”也我不出個所以然來。
“看來我真的長得還不錯。”顧北辰悶笑。
確實好看,比娛樂圈裡大部分流量還好看。
江寄舟胡亂點頭,然而下一個問題就讓他脖頸連同軀幹都僵住。
“那你喜歡嗎?”意味不明。
“甚麼?”他抬眼,險些以為自己幻聽。
青年又愉悅笑起來,戲謔:“那你吃麵還看著我?”
他鮮少表露出純粹不帶任何情緒的笑,還帶了點兒二十幾歲青年人的直率。
江寄舟看著,就不自然移開視線。
“以前我都是煮麵,自己吃。”
突然多了個人,既不自在又有種奇怪的感覺,像是食物入腹,很踏實。
顧北辰那笑容淡了些,他道:“以後有我。”
誰也想不到顧北辰那樣孤僻又傲氣的人能講出這種話,江寄舟也沒想到。
他懵了一瞬,心裡那種怪異感又生根發芽,又很快被人掐斷。
“不是我活著,就為我做工嗎?那你陪著我,就是我陪著你,就像相交線那樣。”
他伸出纖長手指,慢吞吞交匯,再抬眸,笑著:“就像這樣。”
永遠都分不開。
江寄舟詭異從那黑眸得到了對方想要傳達的意思。
顧北辰就把他當這樣的存在。
…
今晚又註定有個人失眠,江寄舟躺屍,把555系統叫出來。
這次555系統不再充大頭來出謀劃策,它開頭就是一句:【別問統兒,統兒也不知道。】
他只能把話吞回去。
555系統看他頂著黑眼圈,有點過意不去,它小聲:【可能就只是把你當最好的兄弟了。】
說完它就想把自己送進銷燬爐再造,兄弟是這麼當的?還永遠不分開?可拉倒吧,夫妻還大難臨頭各自飛呢。
哪知床上的宿主愣了愣,如釋重負,神情也鬆懈下來。
“顧二少爺兄弟不多,我也不多,他對我很好,我也該把他當兄弟。”他頗為羞愧。
他之前還懷疑自己在顧二少爺心裡,啥也不是。
“啊這,嗯這個,啊。”555系統沒想到自家宿主會說這話,它一時之間憋不出甚麼有價值的話來。
江寄舟隨即道完晚安,就睡了過去,只剩下555系統一統凌亂。
…
時間匆匆,人倒過得很充實。
顧二少爺高燒退了,休息了一日便繼續去公司,哪怕只有最後一個半月時間,他也不能棄全公司人的飯碗不顧。
司機跑路了,江寄舟頂上。
很久沒摸過方向盤,這次一摸就是價值高昂的,他走出來時有點不自然。
“慢慢來。”青年似等候已久,靠在那黑色勞斯萊斯前,挽起襯衫袖口,露出一截小臂,慵懶又不失風度望向他。
臉色雖蒼白,但在陽光下,到底不像吸血鬼那樣死氣沉沉,帶了點生氣。
送到公司,江寄舟準備停車位,青年按住他手:“不是要去片場嗎?”
這是要把車借給他開?
江寄舟下意識想搖頭。
“颳了也沒事,家裡還有。” 青年淡淡道。
江寄舟:“……”
555系統在,肯定要瞠目結舌:這就是霸總的隨性而為嗎?
沒節操的肯定就衝上去了——
哇嗚,大腿腿抱抱。
可大腿難抱,特別是大腿主人還是個陰晴不定的性子。
別人擠破了腦袋想要的,江寄舟卻彷彿不懂。他還是有自己原則,他搖搖頭,想拒絕,系統已經被金錢矇蔽了雙眼,很快阻止他。
“你昨天昨晚說,把瘋批少爺攻當兄弟的。現在拒絕也太見外,而且也很煞風景。”
江寄舟張了張嘴,還是把話吞了回去。
“結束電影拍攝就要過來,今天去麵館那邊吃飯。”青年唇邊漾起輕微弧度,他下車,又瞥那駕駛座的年輕人一眼。
江寄舟自然說好,他眼神溫順,惹得青年彎眼。
“今天怎麼不見外了?”顧北辰揶揄。
江寄舟不好說是昨晚顧北辰對他說的那番話,他低頭胡亂道:“你對我好,我也想對你好。”
僅僅是如此而已。
單純老實又直白,還帶點憨。
青年在顧家老宅那樣的名利場活了二十多年,聽慣了甜言蜜語,他也習慣不露聲色,習慣說那些虛假的話語而心裡毫無波瀾。
然後碰到了個傻子,這股傻勁兒很足,都快把他傳染了。
他漫不經心神情一頓,眼神溫柔許多。
“去吧,要遲到的。”他道。
江寄舟沒有留戀,聞言握著方向盤逃也似的跑了。
他實在不習慣說那種話……
*
年輕導演穿著樸素,握著車鑰匙從那輛低調又不減奢華的黑車裡下來。幾個工作人員在街邊遠遠望見他還沒認出來,只覺得他膚色白氣質又很不錯,是個近視眼都能看出來又高又帥的有錢男人。
結果定睛一看。嗯?江、江寄舟?!
一向低調老實的導演開了輛勞斯萊斯來拍攝現場,眾人頗為震驚。
是誰說導演孤兒院長大,窮到出租屋吃泡麵?
這還能窮到開勞斯萊斯?
天,他們羨慕又嫉妒恨,紛紛表示自己也想窮到那個份上。
江寄舟沒想到自己特意把車停遠一點還能遇上同事,還是引起了不必要的麻煩,他低下頭認真想自己的事情——
副導演今天來片場了。
不善言辭的他該怎麼對峙呢?
“江導演,你今天好氣派。”調侃聲音響起,並無惡意。
江寄舟轉頭,果然是秦樂。
他頂著黑眼圈,這是因為最近幾場戲劇情是兩個主角生離死別,皇宮裡勾心鬥角如同無形中織起了黑色的網……
他又極入戲,所以老是睡不好覺。
江寄舟遞給他眼霜,一看就是昂貴大牌子。秦樂也不客氣,從善如流接過,擠在指腹,準備開始塗,期間突然抬眼:“顧二少爺給的?”
得到一個肯定的點頭,秦樂動作僵住,神情複雜。
半晌,他把眼霜遞給江寄舟,甚至連指腹那點兒也沒用,他戳在導演椅上的年輕男人臉側。別說,這大半個月那顧二少爺瘋不瘋不知道,但至少給這人養得稍微有肉,面板也滑滑的,可見其細心。
江寄舟察覺頰邊冰涼,他抹了把,不好浪費,索性在眼下抹開。邊抹邊轉頭,就看見俊朗男人一拂龍袍坐下,對他語重心長。
“顧二少爺肯定不想你把他送你的東西給別人用。”特別是這個別人,還是個男人。
居然感情都要他這個兄弟來教,秦樂感到老父親的疲倦。
江寄舟渾然不懂,茫然:“為甚麼?”
顧二少爺隨手拋給他時說過,隨他處置。
理是這個理,但感情這種事……
秦樂為難看他,不知道怎麼解釋。
反正人是那樣無所謂說了,但你總不能傻兮兮那樣做呀。
“就像是我特意給你買了個生日蛋糕,結果你給別人吃了。就顯得我沒那麼重要。”秦樂眼睛一亮,舉例道。
江寄舟想了想,好像有點道理,但好像邏輯又不通……
但很快,江寄舟看到秦樂身後那熟悉微胖身影,他來不及細想,說了句便想要站起來走去。
副導演穿了件藍色西裝,比平時休閒服多了幾分格調,彷彿成功人士。他跟工作人員說著甚麼,偷偷望他一眼,沒想到剛巧對視上,立刻不自然扭頭,著急說甚麼就想走。
他心虛,步子就愈發大,但總歸沒江寄舟那大長腿快。
工作人員剛看見江寄舟路過就想跟他彙報,“副導演說家裡有事,要辭……”
江寄舟匆忙點頭就朝著藍色身影追去,剛好在影視城門口堵住那人。
“我只是想要個解釋。”他皺眉。
副導演裝傻:“啊,甚麼?只是離職而已,這部戲有我沒我都差不多。”
江寄舟說:“我指的是那個攝影作品,你知道是我在網站上出售的吧?我明確寫了,禁止拿它參加大賽或者有關版權糾紛之類事情。”
副導演明明表現出那麼心虛,卻還硬撐著:“甚麼?我完全不知道甚麼出售和攝影作品,你不會是嫉妒我得獎……”
江寄舟知道沒法好好說話,事實上他口才不好也扯不了其他的,於是準備拿出手機直接事實對證。
副導演被拉著手臂,被迫看他在手機螢幕滑動手指,表情倒也不慌,像是篤定甚麼。
幾十秒後,江寄舟動作停住,抬眸,有些訝異。
“網站被黑了,你做的?”
怎麼可能?這個網站雖小,但也不是副導演這個層次能掏出錢搞死的。
他背後是誰?
副導演開口閉口就是“甚麼”裝傻,還扯一堆指責江寄舟嫉妒他,聲音大聲,已經引來了許多路人以及影視城其他演員導演注目,甚至不知道哪裡來的狗仔堵不到大牌演員,就看熱鬧不嫌事大拍他們導演影片。
“這不是國際攝影大賽得獎的大叔嗎?他跟那個好看的年輕人拉拉扯扯說甚麼呢?”
“不知道,那個年輕人好像是新導演,看副導演得獎心裡不平衡。唉,年輕人就是沉不住氣。”
身邊那些窸窸窣窣聲音傳入耳朵,江寄舟身為人本能的羞恥心讓他從頭到腳都不好意思,埋下頭,臉紅至極,副導演就趁他力度鬆懈轉身跑了。
人也給他跑了。實在沒辦法,江寄舟被那些圍觀者堵著,他捂住臉彷彿掩耳盜鈴,原地僵持了會兒,大家放下手機也散差不多了。
他放下手,心情壓抑,吐出一口濁氣。
真的很討厭此刻不善言辭甚麼都做不了的自己。
負面情緒如決堤般湧入心田,但工作還是不能懈怠。他空站了會兒,轉身走進影視城,繼續今天的拍攝任務。
夜晚,拍完戲就走,他開車接那位顧二少爺去麵館。
青年走出那座高聳建築,蒼白臉龐,猶帶倦色,手邊多了杯熱奶茶,暖融融,他感受著手裡溫度,眉頭舒展開來。
只不過沒想到這傻子買了奶茶,不是熱水。
“外邊沒熱水,附近看見奶茶就買了。”江寄舟解釋。他想著,至少是熱的。
“你不喜歡甜,可以給我。”
顧北辰吸了口,偏頭看他:“不用。”
*
作者有話要說:
一場戀愛,瘋批猛吸奶茶究竟是為哪般?!
咳咳咳,一章字數從來沒那麼多過。【驕傲.JPG】
唉。
我每次跟我媽我爸打影片電話——
別人的爸媽可能這麼開場:“吃飯了嗎?巴拉巴拉……”一頓關愛。
我媽:“寶貝你怎麼變這麼黑了?”
我:“……”我就當作你是在問候我了。感謝在-28-2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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