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間安靜,青年緩慢抬眼,注視著他。
這一步像是橫亙在兩人中間的山嶺。
“所以是我錯了。”顧北辰低笑。
這笑聲在黑暗中顯得陰沉,自嘲又帶諷刺。
江寄舟以為是顧家那些事,對方心裡很難受,他不知道怎麼就說出了口,“不,你沒有。”
“我沒有?”顧北辰諷刺望他,像是等著他講出甚麼可笑的話。
“你救了我,至少在我心裡,你很好,你甚麼都沒有做錯。”
江寄舟是個循規蹈矩的人,他圈子固定,很難接觸到這樣複雜甚至瘋狂的人。遇到了,所有人都覺得顧二少爺是個瘋子,是個沒有同理心有暴力傾向的怪物,可是這樣的怪物,卻能救他於水火。
他懂感恩,哪怕對方好壞與否,他都不應該落井下石。
對方像是沒想到是這樣的回答,模糊身影晃了下,卻又不受控制般往後退了半步。
像是躲避甚麼即將吞噬他的洪水猛獸。
江寄舟沉默了下。
“顧二少爺?”
回答他的是簌簌衣著摩搓聲。
“咚”一聲悶響,那黑色身影重重一震,在江寄舟眼前,像是不堪重負般倒了下去。
江寄舟下意識往前,察覺地上人昏迷過去,他摸黑衝出門喊了聲,叫來管家,又因為甚麼都看不見,只能先找了圈燈開關。
“啪嗒”燈開了,昏暗燈光雖微弱,但至少能使這臥室多了幾分煙火氣。
江寄舟低頭,發現顧北辰似是發了高燒。
額頭佈滿冷汗,臉色嘴唇蒼白。
很難想到青年頂著張鋒利冷淡的臉龐,能有這種脆弱時刻。
已經入夜下了雨,管家著急忙慌打電話,私人醫生也渾身溼漉漉進了顧家別墅大門。
江寄舟因為只是個前保鏢,被攔在了門外。
今夜他就住下了,在一樓跟阿生一間屋子,晚上他睜著眼聽著耳邊鼾聲,怎麼也睡不著,大抵是半夜三點,他嘆了聲氣下床,到了別墅院子裡。
出乎意料,今夜未眠並非他一人。
春雨已停,院子裡只剩下清淺花香與溼潤土壤氣息。
又是一叢嬌豔欲滴玫瑰花。
這次他無心拍攝,站在院子裡,月光灑下,他神色惘然。
私人醫生走出那個黑暗房間,說顧二少爺得了絕症,不到三月便會離世了。
江寄舟捫心自問,他還能對這樣一個人做出接下來的渣攻行為嗎?
答案想都不必想,哪怕瘋批少爺攻尚未得病,他可能也狠不下心。
這最後三個月,顧北辰應該沒有危險,平穩安全渡過。
而他……
就這樣吧,完不成任務他也不會危及生命。
令他擔憂的是,555系統會不會不認同他,可直到現在,系統並沒有出來否定他,它預設了。
人之初性本善,剛被製造出來的統兒有時候比人還要好。
夜涼如水,眼前模糊,他靜靜待在這院子裡,下定了決心,肩膀突然被輕輕一拍。
身後呼吸聲也很輕,彷彿鬼魅般。
他嚇了一跳,稍微定了心神,回頭看去。
“你還沒睡?”頭髮花白,寬額深紋,管家老大爺顯出嚴肅而認真的神情。
江寄舟慢慢點了點頭,“您是……”
管家老大爺揚了揚剪子,“索性睡不著便來修剪花枝了,一起?”
江寄舟點點頭接過剪子,管家老大爺說話很細緻,江寄舟很快也按著方法修剪起來,很快,這院子裡的花經過修飾變得更美。
管家老大爺稍微吃驚了下,難得露出笑意,“顧少爺大抵是很喜歡的。”
江寄舟稍微恍惚了下,顧二少爺喜歡嗎?
其實顧二少爺在他心目中不像是一個有喜怒哀樂有愛好的人,他又高又長得好看,還身居高位,就像是紙片人。
此刻無疑是增添了幾分真實感。他回憶了下不久以前,在顧家老宅拍攝下的照片,難怪顧北辰特意要來看過,他大抵也很喜歡這些帶美感的東西。
只是喜好掩飾很好,不為外人所知道罷了。
管家老大爺也顯然看出江寄舟心裡所想,他搖搖頭嘆道,“我是看著顧少爺長大的,他從小……算是經受磨難,終於羽化成蝶。可今天,老天爺偏偏要降下這樣的禍事。”
經受磨難?
江寄舟只覺得眼前迷霧難以散去,他身為局外人,甚麼也不知道。
一時間他張了張嘴,沒有說甚麼。
管家老大爺突然停了下來,看向他,“小舟。”
江寄舟也停下來,有些疑惑,“啊?”
“我兒子出車禍進ICU了,”管家老大爺渾濁眼睛紅紅的,“你能不能替我先當一陣子管家,照顧好顧少爺?”
這訊息實在突然,江寄舟如遭雷擊,腦袋突然空白了下,隨後反應過來。
“您……”遭受這樣的事,他無法感同身受,各種安撫話語也顯得蒼白。
“好。”他抿唇還是應了。
雖然接下來還要拍電影,估計兩個地方連軸轉很辛苦。
他倒不覺得勉強,只是有些擔心,“我可能照顧不好顧二少爺。”
“你可以的,”管家老大爺擦了擦眼角,“我很少看見顧二少爺讓人進他臥室。”
顧二少爺敏感多疑,臥室書房都只有他在意或者信任的人能進去。
江寄舟聞言啞然,他再無推拒理由。
…
清晨,天空佈滿了烏黑的雲,毛毛雨下著,有些壓抑。江寄舟撐著白傘,站在別墅大門外,送走了管家老大爺,往回走。
每次他往別墅裡走,都莫名會有種被人窺視的錯覺。
或許也不是錯覺,這次他下意識仰頭抬眼,望見那三樓窗邊黑紗窗簾隨風而動,露出了黑色襯衣一角。
青年靜靜望著他們說話,在管家坐上車離去時,他晦澀目光收回,落在那白傘。
高處看,那白傘緩緩移動,進了這陰沉別墅,彷彿羊羔進了狼窩。
顧北辰低頭意味不明。
羊羔嗎?
…
江寄舟站在一樓,他有些無所適從,所有人員都井然有序做著自己的事情,打掃做飯等等。
□□點,正是快要開始拍攝的時刻,江寄舟有些著急,他端了碗筷上了三樓,嘗試著敲了下門,“顧二少爺?”
這次不似昨夜很快開了門,他有些侷促站在門外,也不好直接開門進去。
僵持許久,門還是“啪嗒”一聲開了。
是私人醫生,他很早就進了顧北辰臥室,給他檢查身體。這是一個很年輕很陽光的娃娃臉男人,看起來好像沒畢業的年紀,但說話卻是很平緩穩重。
他仔細交代完一些吃藥事宜以及忌口便下樓了。
在此之前他拍了拍江寄舟的肩膀道,“你看著顧北辰吃完飯,我就在大門口等著,送你去拍攝現場。”
直呼其名,江寄舟有些意外,這個私人醫生似乎與顧北辰關係很親密。
但總歸不是他該問的,他端著清粥進了臥室,青年似等候已久,靠在床頭抬眼望他,病容竟然有些溫和。
“我不想吃,你出去。”不耐煩語氣。
江寄舟:……。
是錯覺。
他為難站在床邊半天才憋出了一句話,“遵循醫囑,飯後吃藥。”
對方冷眼相待。
江寄舟放下碗筷,使勁想了想怎麼應對,終於在記憶中想起幼兒園小朋友被媽媽哄吃藥的話語……
“吃飯飯,痛飛飛。”臉色如常說出了這種話。
666系統如果在,一定要在心裡吐槽一句:【疊詞詞,噁心心~】
但它這個點還在休眠,一時之間也沒人理江寄舟。
“……。”沒有回應。
顧北辰像是沒有想到自己被當成孩子哄,怔了下。
江寄舟也是後知後覺發現自己把心裡話說出來,做了幼稚行為,臉唰就紅了,他低頭想解釋甚麼。
“噗。”不似往常譏諷低笑,這是很自然發自內心的。
江寄舟嘆氣。
又被嘲笑了。
但好歹顧北辰狀態鬆弛,真的拿起清粥吃了起來。
江寄舟盯著他,臉色蒼白,唇色也很淡,吃飯慢條斯理很文雅。
“咕。”江寄舟慌亂捂住肚子。
顧北辰頓了下,卻像是沒聽到一樣,良久才道,“再去拿一碗,我還想吃。”
最後這碗粥還是進了江寄舟肚子。
他閉眼假寐,“不餓了。”
恣意任性,江寄舟看不出來甚麼,以為真的不餓,就自己坐在床邊慢慢吃掉了。
期間有些異樣,他抬眼,顧北辰仍舊閉著眼靠在床頭,似動也沒動,但只要細心便能發現額前碎髮凌亂了些。
可江寄舟當然是看不出來的,他低頭吃著,莫名其妙在這樣的人身邊,他吃飯都慢吞吞優雅了許多。
其實顧家分配工作很好,基本上不需要江寄舟幫忙,他唯一要做的,就是關注顧二少爺三餐與衣食住行。
終於忙完一切,江寄舟下樓,上了那私人醫生的車,“你好,我叫江寄舟。”
“我叫盛翼。”私人醫生微笑道。
一張如此年輕青澀面容,露出這種客套老練神情,江寄舟也是一愣,沒搭話。兩人也不熟悉,寒暄過後就沒甚麼話說了。
在影視城停下時,盛翼回過頭來,頂著娃娃臉,很認真道,“說實話,如果你是為了錢,我希望你不要接近顧北辰。或者說,三百萬夠嗎?”
江寄舟:?
給你三百萬離開我的兒子。
霸總小白花劇情?
*
作者有話要說:
顧北辰低聲:盛翼……
盛翼: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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