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李州大老遠跑過來, 可能是為了白天自己先搬宿舍的事情解釋的，畢竟他的脾氣來得蹊蹺又不明不白的，像是這夏季的天氣，忽晴忽雨。
李州看到我表情時恍了好幾秒, 然後他臉上的神色是複雜的, 忐忑的, 比之前的從容多了不確定性, 像是行走在懸崖邊的旅人，小心翼翼又舉步維艱。
“你怎麼了, 臉色不好。”
比起他想要與我說的話，李州選擇了詢問我的情況，可能是我的疲倦與滄桑暴露了出來, 沒有整理好的情緒全被他發現。
我拿出家裡的鑰匙，指著樓上說，“既然找虹姨有事, 那就上去坐坐吧。”
看我沒有回答他的話，李州有些不悅, 他抬頭看向我所在的樓層, 眼裡有著期待, 但開口卻是拒絕。
“我也是男人，我不能在這個時間點和你上去。”
我不懂他忽然湧起的邊界感與排斥，但也沒有強求，便又收回了鑰匙, 不在意地說道：“那虹姨就和你在小區裡走走？”
李州點頭了。
九點多的小區還是有很多人散步的, 還能聽到籃球場那邊傳來廣場舞的喇叭音。李州走在我身旁，就像我心情不太平靜那樣，他似乎也揣著心事。
想著不能太耽誤他時間, 也覺得他來主動找我，許是有大事，我便先開了口，“怎麼了？學校遇見甚麼事了？寢室是幾人間？室友都見到了嗎？有合得來的嗎？”
這全都是長輩會問的話，也是關心的話。
李州低著頭，一一回復，“學校沒事，寢室是四人的，室友都見到了，人都不錯。”
“那就好。”
“輪到我問了，你和周德宇見面怎麼樣。”
就沒想到他會問我的私事，如果是最初被他這樣問，我肯定是有牴觸情緒的，畢竟覺得小孩子不該這樣打聽大人的事。但現在就覺得，和他是可以交流的。
哎，在一個小時前，周德宇生動地給我上了一堂課，讓我對於男性這種生物都產生了一種動搖感。我知道不能以偏概全，但偶爾難免這樣去想。
我扭頭看向身側的少年，燈光浮於他的面龐上，留下的淺淺陰影勾勒著柔和的線條輪廓，這個側面也是有李佳人的影子的。
我心頭軟化了些，“剛剛見完回來，聊得挺懷疑人生的。你為甚麼不叫周叔叔了？”
“我也沒怎麼叫你虹姨了，沒發現嗎。”
“是哦，你最近總是你啊你的稱呼虹姨，不能因為咱倆關係近了就沒大沒小。”
沒有回應我這個佯裝的責怪，李州在鋪就鵝卵石的小路前停了腳步，走上前的我發現人沒有跟上，又回頭望著他。
“他有沒有找你複合。”
“有。”
“你答應了嗎？”
“沒有答應。”
“但是也沒有直接拒絕。”
不得不說這些天的相處，已經讓他有些摸清我的脾性和套路，我笑了笑，沒有否認，也不為自己辯解甚麼。我就是在權衡利弊，在猶豫彷徨。
“不要回頭選他了。”
“小州，不可以說任性的話，佳人都不會這樣直接對虹姨下命令哦。”我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雖然語氣是柔和的，但也有著長輩的警告。
李州無視了我的壓迫力，再一次重複了不要回頭，展現出了執拗的態度。
“為甚麼要這樣勸虹姨呢？”
“出軌不是已經背叛了嗎，你真的可以這樣接受？如果你可以，那麼你今晚就不會猶豫，你就會馬上答應。我昨天就不應該與你賭氣，我根本沒辦法在寢室裡冷靜待著，只要想到他找你，可能你已經答應了複合，我就做不了任何事。”
“小、小州？你慢點，你在說甚麼？”
忽然被他語速加快的話給打得措手不及，我詫異地望著這個少年，他竟是帶著一種視死如歸的氣魄，這是何等驚人的氣勢，以至於讓我產生了些微的困惑。
李州急迫地上前了幾步，我微微仰著頭看他，並沒有去躲，雖然他的情緒是起伏不定的，但對我沒有壓迫感。或許是我還是以長輩的心態去對待他的，所以沒有避開，更沒有覺得危險。
他的眼裡有我，好像裝不進去別的事物了，這一刻，沒有任何事物能紛擾他的心神。
少年表現得有些急，但口中的話卻遲遲沒有再落出來，這個時候我才產生出一種奇特的，想要阻止他繼續說下去的感覺。有那麼幾秒鐘，我彷彿未卜先知一樣察覺到了懼怕。
只因為他灼灼眼神讓我有跡可循。
看到他像是在給自己緩衝一樣要重新開口之際，我一連後退幾步，嚴肅了面容，鄭重地說道：“李州，冷靜點，有些話說出來會怎麼樣，你是無法預計的，你即將開始大學的生活，虹姨很高興你能這麼努力，今後也會作為長輩幫助你，今天就到此為止吧，虹姨有些累了。”
“我喜歡你，是男人對女人的喜歡，不是對長輩的。”
他說出來了，儘管帶著顫意，但很堅定地表達了，我的那一長串想要打退他的警鐘沒有被接納，甚至可能起了反作用。
在聽到李州這麼說的時候，我有種被敲了一悶棍的感覺，倒是不驚詫了，因為他的行為和神色已經告訴了我答案，他也勇敢地跨出了這一步，或許這就是少年孤注一擲的勇氣。
腦子裡轟隆隆地鬧個不停，短短几秒已經設想了很多應對的方式，甚至產生出了一種責怪他的思緒，擾亂了我的生活與計劃，在感情上來講是雪上加霜的。
周德宇的遺留問題還沒處理好，還要面對閨蜜的兒子的告白。
“不要拿長輩的態度敷衍我，好好正視我的感情。我知道給你添麻煩了，而且很嚴重。好朋友的兒子說喜歡你，這聽起來就像開玩笑，也讓人覺得不恥。但如果我不說，就沒有機會了。我知道我不夠好，年紀小也能成為缺點，因為這樣的我還不能給你任何物質條件……可是我控制不住……”
“真正與你相處一百天都不到，你可能會覺得我在騙人，為甚麼要喜歡一個大自己十五歲，又是親媽好友的女人，甚至小時候看著我出生，照顧過我。但這份好感是從初中就開始了的，我也想知道為甚麼總能模糊地想起你，是我不正常。如果不是考到了這裡，不是你分手了，我怎麼會，怎麼敢奢想。”
“李州、李州……”我嘗試著打斷他的話，只是這樣並不能傳達給他，我的驚慌失措與尷尬堵塞在胸口，先前關於周德宇的考慮都被擠下了。
“我知道我這麼做會有甚麼後果和影響，最壞的是被你嫌棄疏遠，覺得我噁心，被你討厭。”
“聽我說，我不覺得你噁心，只是在我知道了你的心意後，我也想談談我的想法，或許對你們年輕人來說是回應？”
當我提高了聲調後，李州那種急迫地想要宣洩情緒的模樣僵住了，少年好似找回了羞澀等情緒，垂在身側的雙拳握緊又放開，呼吸緊促，小動作也變得頻繁。
暗含著複雜情緒的清亮目光始終不曾離開我的臉，他在等我的答案。
在今晚之前，我怎麼也想不到會是這個局面，更想不到會遇到比周德宇還難處理的狀況。
我第一個反應是，不能讓李佳人知道，“李州，這件事不要驚動你媽媽，佳人很辛苦，不應該再為了處理這些而分憂。一個是她的兒子，一個是她的好友，這是很難理解的。”
李州顫動的瞳孔有著痛苦之色，可他沒有急於辯駁。
“佳人知道嗎？”
“不知道。”
“那就好。”
“……”
他看上去很難受，那股令他奮不顧身的勇氣逐漸褪去後，餘下的是更為細微的情緒，這不是我能判別的。
“老實說，在最初打斷你話的時候，我就覺得是不是會有這種告白的可能。這大概就是一種女性直覺吧，如果被喜歡，多少會感受到。只不過在你表現出來之前，我確實從未想過你對我是這種感情。”
“謝謝你的喜歡，真的。雖然一個人的自信不應該體現在被誰喜歡這種事上面，但多少是給了我一些安慰，還能被如此年輕的孩子喜歡。也有比我年紀小的男性來接近，但你是最特殊的那一個。你是佳人的兒子，我就算拒絕了，以後難免也會接觸到，畢竟你在這邊讀大學需要四年，我不可能置之不理。李州你也有點狡猾，為甚麼要挑明呢，你明知道我不會答應。”
“因為我是李佳人的兒子嗎？還是因為我是宋勵的兒子。”
“是，你是佳人的兒子，我不能因為你而失去你媽媽。也有年齡差距的關係，十五歲，你想想，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你才三歲。我是給你換過尿布，給你泡過奶的長輩，如何能產生愛情。謝謝你對我的喜歡，但你不應該將時間與目光浪費在我的身上，你剛開啟大學，新的生活正要開始。”
“所以呢？你怎麼能規定我將注意力放在哪裡才不算浪費？和我同齡的女孩子身上？”
料想到我的話會引起李州的不滿與牴觸，這在我的預見中，比起他陰沉下來的模樣，我雖然驚慌，卻維持住了大人的體面與鎮定，說白了就是仗著年長這麼多歲在裝。
“是的，你應該去關注同齡人，你們年歲相當，沒有代溝，更沒有過於複雜的人際關係。一切都是簡單而美好的，和我在一起會讓你喪失很多年輕人的樂趣。”
“做不到。”
“現在做不到沒關係，慢慢來，我們會做到的。我知道，可能有時候年輕的男孩子是會被年長的女性給吸引，但這只是一種依賴現象，並不是……”
面對我的諄諄善誘，李州終於忍無可忍地冷聲反駁，眼裡寒涼一片，“寧小虹別胡說八道了，我對你甚麼感情我清楚得很，你可以拒絕我，但不能曲解我。”
比想象中還要難應對，我在腦海裡把這條規勸的方式給劃掉，轉向另一種方法，“那假設我們在一起了，現實問題肯定需要面對，你如何對你的媽媽，外公外婆，甚至是你的爸爸來解釋？解釋你的女朋友是媽媽的好友，解釋你的女朋友比你大十五歲。你又怎麼來面對我的父母？”
“彆著急反駁，我們再來想想，你現在十八歲，我大概不犯法，但一定會受到譴責，我可沒那麼強心臟，可以在接受男友背叛後，再找一個這麼小的。會罵我吃嫩草吃到閨蜜頭上，不要臉，沒有羞恥心。而你大概會落得一個傍富婆，小白臉的稱呼。”
“就算你不在意這些指指點點，我與你的交友圈都是不重疊的。我的朋友幾乎都是三十歲上下，討論的事情不是你目前能接觸到的，你的朋友都是小朋友，我也不太懂年輕人的玩樂，如何融入對方？磨合期會很難，誰對誰忍讓多了都會感到無力委屈的，再好的感情也能被柴米油鹽給磨平。再來看看，我今年三十三歲，而你十八歲，在一起了，我作為大你這麼多的，我應該讓著你。可我也想被寵，我總不能一直提醒自己，你比我小一輩，我要寬容，要禮讓？你別看我當你長輩的時候這麼寬大溫和，但我與周德宇在一起時，他的確沒少包容我，那個時候，我會露出不屬於長輩的那一面，那是妒忌、在意、甚至無理取鬧的。”
“而在我這個年紀，我周圍很多女性都結婚有孩子了。我如果再找物件，是需要立即結婚並且籌備生孩子的。你呢，大學剛剛開始，讓我等你四年嗎？還是你想馬上當爸爸？在自己還是大孩子的時候又去照顧小孩子？”
“你真的不用過早地讓自己成熟，和我在一起你會恨我的，憑藉著模糊的好感與勇氣，最後碰得頭破血流，也會讓我和佳人出現分歧，割裂我們的友情。李州，我不能答應，甚麼年紀做甚麼事，你現在應該多去開闊自己，多學習，而不是為了年齡懸殊過大的姐弟戀被拖住步伐被消耗精神。”
我真的是掏心掏肺地與這個少年說了種種，可他到底聽進去多少是個未知數。就像當年追我的周德宇，臨到大四畢業時一頭熱血扎進來，到頭來不也出軌了。
李州對我的興趣能持續多久，一年？兩年？或者表現好點，五六年，等到我四十歲時，他才二十五歲，多麼刺眼的數字。
他會倦，我也會崩潰，不要開始不要嘗試，這是我最直接也最溫和的拒絕。
“你說的，都是你以為的。”
“那不是我以為，是很多身邊的例子告訴我的，你覺得自己是例外的那一個嗎。”
李州苦笑一聲，但也像是卸下重擔那般撥出一口氣，望著我的眸色又恢復了往日的淡然。
這是接受被拒絕的結果了吧。
“我知道你不會答應，雖然我也存了那麼一絲僥倖。寧小虹，就算不選我，也別再回頭了，我還沒犯錯，你就用身邊男人的例子來看我，認為我會辜負你，覺得我貪圖依賴感和新鮮。那麼已經確切傷害過你的周德宇，你就能心安理得又原諒嗎。不要因為我年紀小，就把我和出軌的男人作對比，還用他的行為來定義我，沒你這麼羞辱人的。”
“哎，怎麼就聽不進大人的勸告呢，因為周德宇也是從你這樣過來的。他當初對我告白時，眼睛和你一樣亮，神情比你還要真摯，甚至行為更加熱烈。”
“……”
“你確實比很多同齡人都沉穩些，因為個人經歷的關係，或許會讓你對這樣的我有親近感，在我身上尋找依託。小州，我還是你的虹姨，這件事就當做兩個人的秘密，我真的很謝謝你的喜歡，但容許我拒絕。讓我們回到虹姨和小州的相處模式，好不好。”
在話語的最後，我又恢復了最初的溫和，用長輩的態度面對他，整個人是倦怠的平靜的，此時此刻我只想回家大睡一覺，甚麼都不想。
李州定定地看著我，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你答應我不和周德宇複合，我就不會做任何逾越的事情。”
“這是兩碼事，你不能用自己來威脅虹姨，這也是不成熟的做法，會不討喜歡的。”
“你反正也拒絕我了，我不在乎了。”
“……”
“你擔心因為我而損傷了自己和我媽的交情，這個我不評價，但是周德宇的問題，你不是放棄他，只是遵從了本心而已。我還沒對你怎麼樣，你就急著否定我，那他確實做了錯事，你還要原諒，你對我公平嗎。”
真是覺得頭疼了，李州確實不好打發，並且也有小心思，我能看出他想拿捏我，不管是用自己，還是用李佳人。詭異的是，挑明到了這種地步，我竟然也沒有覺得他討厭。
“我是真的累了，你要這樣纏著我到半夜嗎？趕緊回去吧，明天還要軍訓，關於周德宇的事情，我會慎重考慮的。”
“還有一件事。”
“還有啊？”我沒脾氣地長嘆一聲，都要氣笑了。
“別討厭我。”
剛剛不是還說不在乎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