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道謝的少年在這一刻忽然有了超越本身年齡的從容與寬容, 讓這個對他親生父親抱有敵意與惡意的我感到了幾許慚愧。
一個十八歲的少年,他確實是受到了不太公正的對待,就他個人立場來說,他的家庭情況真的不算太好, 可是李州好像已經快沒有我想象中的那股陰鬱了。如果說此前, 我從未站在他的角度思考過問題, 那麼現在, 我感到了一種大人的狡猾與收買。
對他那麼好,不過是想要讓他覺得, 媽媽這邊的親人朋友比爸爸那邊友好得多。將心比心,乾脆忘記那個已經有了二胎的冷漠爸爸,以後畢業了也不要回去吧, 只要給李佳人當乖兒子就可以了。
不需要擔負另一邊的職責,仁至義盡便可。
我完全是站在李佳人的立場,希望這個兒子能夠將李佳人放在首位, 並且諒解媽媽,甚至支援他的媽媽另尋新歡, 組建家庭。這樣看來, 其實有些殘忍。可這也是事實, 我不希望李佳人守著兒子,一輩子不嫁,把自己的感情世界封閉。
存著私心的我,對李州是富有心機的。
現在李州卻說謝謝我。
謝我甚麼呢, 縣城的酒樓我只不過是出了一些錢做了一點投資罷了, 何況我還要分紅的,又不是做慈善。我能做的極其有限,在當年李佳人家裡的公司倒閉時, 我根本無能無力,而我爸媽在評估下,也沒有伸出援手,因為這不是划算的買賣。
當然,或許我並沒有義務去拯救李佳人這一家,就像我爸媽說的,量力而行。只是她溫暖了我大半的人生,我一直覺得,能擁有她這樣的朋友,是我的幸運。
李佳人從未對我有過苛刻的期待,不管我用何種情緒去困擾她,她總是像烈火一樣,熱情洋溢,激情四射。
對李州這樣好,也僅僅是因為他是李佳人的兒子,就算身體裡還有一半前夫的血,我也能接納。
哎,謝我甚麼呢。
自覺不能去與這坦率且清明的眼眸對視,情緒在胸口發酵,連同嘴裡柔嫩的豆腐乳那般,我將這奇妙的情感嚼碎了吞下。昨晚喝醉,讓現在的我都還有點昏沉,難免在思緒方面更加敏感了。
這個孩子,比我想象中要討人喜歡一些,年輕人思想容易鑽牛角尖那般的戾氣減輕了許多。
在我避開對視,各自靜默無語了幾分鐘後,李州說道,“在我上學之前,你都來這裡吃晚飯吧。”
走神的我聽到這邀請,緩了幾秒。
“一個人也是吃,帶你那份一起也不難。”
李州說得平靜,擱在膝頭的手卻微微握緊了,好似在緊張。這個夏天自從他來了,我確實減少了自己點外賣,或者請家政、叫私廚的行為,有種被李州圈養的感覺,怕不是都被他投餵胖了。
“吃多了會胖的。”我下意識地這麼說了句,聽著倒像是一種嗔怪,但玩笑的意味更多。
不算拒絕的話讓他略微愕然,李州隨即扯起唇角,“吃完帶你散步,練練拳。”
我答應了,畢竟他的廚藝真的很好,就用李叔的話來講,以後能去縣城的酒樓掌勺的。
於是,在李州小朋友這個繁忙的高中畢業暑假裡,他上午教武術,下午去練科目三,傍晚給我做飯,晚上帶我消食做健康操。
我好像漸漸地就習慣了他的存在,感覺得到他一步步納入我的生活作息中,李佳人離開的那個空缺,正在被這個孩子填補。
八月中旬,體育大學報名準備軍訓了,我送李州去的,並且那天我專門找了造型師做造型,將自己特意收拾了一番。
“為甚麼不看虹姨,這造型醜了嗎?”我發現副駕駛的李州都不正眼瞧我的,終於壓不住心裡的猜測。我也不是特意扮嫩,而是選擇了美豔富婆風,不說豔光四射吧,一個搖曳生姿還是可以的。
望著窗外的李州冷冷睨我一眼,這一瞥能將我從頭頂看到腳底,並且意味不明,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一字肩深色修身裙,長度在膝蓋,還能顯出我的腰身,銀色軟皮高跟鞋,略顯復古的波浪長髮,搭上御姐的紅唇妝面,李佳人今天和我開影片都驚呆了,直呼我開竅了。
“我覺得我沒有給你丟臉,虹姨想著既然是來送你報道,不能穿得太寒磣,要有一個驚豔的亮相,我可是你的靠山!”
“……是這樣麼。”
“不然呢?”實在是覺得這裝扮不錯的,我又小聲問了句,“真的不好看?”
“好看。”
他笑了。
將人送到武術學院報名,發現了好多青蔥鮮活的少年少女,臉上洋溢著燦爛淳樸的笑容。年輕真的是太耀眼了,就算只是穿著最簡單的服飾,也讓他們光彩熠熠。
李州混入人群中也很打眼,他雖然不是個子最健碩的,但那挺拔的身姿與氣韻很難得,傲氣已然被他斂起,望著是較為穩重的。
我停了車打算走走,等到他辦完自己的事了再集合。
本市的體育大學也是頗具盛名,但我很少來過,印象裡沒有來這裡遛彎的記憶。漫步在林蔭小道躲太陽,一路上能看到不少來報道的新生和家長,只是我沒想到能在這裡遇見周德宇。
他不是一個人,身旁還有一個高挑勻稱的短髮美女,一眼望見對方,我便再不給一個眼神,目不斜視地從另一條過道上走過。周德宇同樣見到了我,只是這次他不再自討沒趣,彷彿已經接受了陌路人的局面,
人有幾個十年能在另一半身上蹉跎?如果把自己的年齡算作一百歲,我的人生竟是有十分之一是在他身邊度過的,我惋惜,我唾棄,我難過,我放下,如果某一日,我不再堅持,不再覺得噁心,那個時候周德宇再來求複合,我是不是會接受?
等到李州辦理好入學手續後,我將手裡的冰棒遞過去,看著一茬茬往宿舍裡搬運生活品的新生與家長們,就如忙碌的螞蟻那般。
“小州,明天搬宿舍吧。”
“嗯。”
“一轉眼就要開學了,以後不能蹭晚飯了。”
“放假會回出租房,給你做飯。”
“啊?”
“我的意思是,雙休的時候,你能過來。”
得虧他這樣補充了一句,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專門跑回來做飯投餵我。
“嘴巴又弄到冰棒了。”
我吃的是綠豆的,有軟化後的綠豆渣留在了嘴角,在李州的提醒下,我從挎包裡拿出紙巾擦了擦,口紅並沒有被蹭掉。
我拿過紙面給他看,笑著說,“你看,你買的口紅很持久哦。”
李州低眸看了紙,目光又晃過我的唇,不知道他在思慮甚麼,但他手中的冰棒在這溫度炙烤下已經融了不少,帶著香草氣息的冰棒水流過他的手腕,這才驚醒了少年。
我用剛剛擦了嘴的紙巾直接糊在了他的手腕上,將這冰棒水給弄乾淨,然後說道:“其實雙休不回來也行,多交朋友,多出去玩。”
李州淡然地反駁:“那你做到了嗎,交遊廣闊,經常出去玩。”
“……沒有,不過你不要和虹姨學,年輕人嘛,大學好時光,上課好好學,下課好好玩。我這裡還有附近商場的購物卡,大概是三千塊吧,還有,這邊有一家你姨公投資的文具店,我給你一張五折卡,這是內部人員才有的哦。”
丟了垃圾後,我從包裡拿出兩張卡遞交到李州的手中,他看了半晌,在我熱切的目光中收下了。
“要參觀學校嗎。”他問。
“呃,我剛剛看過了。”
“……那是周叔叔麼。”
李州的眼睛朝著前方眯了一下,他似乎很確定自己沒有看錯,而這一次,周德宇沒有假裝不認識了,他獨自走了過來,先前那位窈窕的短髮美女已然不在他身旁。
李州與周德宇打招呼,我則是象徵性地扯了扯唇角。少年與男人的目光同時在我身上掠過,然後他倆聊了起來。
“好巧,原來小州考上的是這裡的大學,很不錯哦,裡面很多學生參加運動會拿獎的,當然,別的綜合性學科也不錯。”
“嗯,周叔叔是來送親戚就讀麼。”
“不是,我相親的物件在這裡當助教。”
在說出這句話時,周德宇又瞧了我一眼,好似在等我的反應。這種故意窺探我情緒的做法難免讓人感到不適,我依舊沒有回應。
“既然周叔叔是在約會,那我和她先走了。”
“小州,大學裡要有甚麼難處的,可以給周叔叔說。”
“謝謝,但我會自己努力的。”
客套了幾句後,李州伸手將我拉走,在此之前我沒有覺得任何不對,直到遠離以後,我發現李州還在牽著我的手,我說可以了,能放開了,他也沒有鬆開。
這樣的牽手在來往的人群裡顯得有些扎眼,一個成熟的女人被一個少年牽著,明顯也不像母子,會比較奇怪,就算用異樣的眼神來看,也沒法解釋。
我以前和李州待一塊不會有這種想法的,可現在,看到了一些新生驚詫的目光時,我也察覺到了一絲彆扭。
然而如果我當真了,這不是更不該嗎,我應該心無旁騖。
“虹姨腳不舒服,你要是再走這麼快,腳後跟要磨起泡了。”
前面的李州停了,我剛鬆口氣,他放開了我手腕,轉而看向了我的腳後跟,雙腳後面有些輕微的紅腫,但不嚴重。李州半蹲著,忽的,伸手觸碰了一下我磨著的面板,手指尖好似帶刺那樣,我嘶得一聲將右腳往前縮了縮。
“沒破皮吧。”我自己不太方便看到,大庭廣眾脫鞋掰起腳來看也實在不文雅。
李州搖了搖頭,似乎對剛才的行為感到自責,附近正好有長椅,他扶我過去坐下。李州跑去藥店買了藥棉給我擦,貼了創可貼。
他剛想開口和我說甚麼時,我接到了一個電話,這串號碼我記得。
“不接嗎。”
“是周德宇的。”
“那不接吧。”
怪就怪在,手機響了三次,看得出李州都想將我的手機給關機了,最終我接了。
沒有避諱李州,我就坐在他身旁接聽,周德宇約我明晚見一見。我看到李州對著我搖頭,眼裡竟是帶著一絲乞求,我忽略了少年浸著浮光碎影的漂亮眼睛,答應了見面。
然後,李州生氣了。
回去的路上沒有與我說一句話,並且第二天搬去大學宿舍沒有與我一塊,他只是很早就給我發了個資訊,說自己已經搬好了。
早上九點就說自己搬好了,明擺著是還在生氣,在躲我。
我和李佳人通電話,交代了一下李州已經開學的事情,並且明天就要軍訓。她表示兒子的事情自己都清楚,就想問問我最近怎麼樣。
也沒甚麼好隱瞞李佳人的,我說周德宇今晚約我見面,我答應了。接著我就被李佳人狂風驟雨般地說了一頓,說好馬不吃回頭草,好狗不吃隔夜屎。後面這句太厲害了,一定是她自己想出來的。
李佳人雖然唸叨了我一通,但更多的是警醒,而不是教我怎麼做,畢竟周德宇那邊還沒有出牌,她也不好一棒子打死。
夜裡我去見了周德宇,並不拖泥帶水的他開門見山地表示想複合,並且說了如果我願意的話,他會中斷一切的相親物件。
他到底是趕場子相親了幾個呀,這麼耐不得寂寞。
我來,是因為我還有好奇,還有不明白的地方,或許還有十年的沉沒成本讓我不甘心,還眷戀。思緒很複雜,我想恨他,也怨他,但我更想的是,如果沒有發生出軌那件事就好了,如果我沒有發現就好了。
這樣的心思我不只一次冒出來過,這不奇怪,畢竟我是這樣矛盾又猶豫的人。
“小虹你這次來了,就表明你還是想和好的,對嗎。”
面對周德宇的試探,我甚至牽動不起情緒來應對,只是問道,“你當時是甚麼心情。”
“甚麼?”
“我問你,劈腿的時候在想甚麼。和小妹妹聊天就幸福地忘乎所以,忘記了我在等你,忘記了我和你準備籌備的婚禮,忘記了快十年的相伴。有人問我為甚麼談戀愛那麼多年都沒結婚,我曾經說不管甚麼時候結婚,那個人是你就可以了,早一點晚一點沒差別。是我想錯了。”
本想冷靜剋制的將自己的想法表達出來,只是說出口,就難免會帶上情緒,干擾我的判斷,也讓我的聲音變得顫抖與壓抑。
周德宇明顯地變了臉色,他那張端正英氣的面容糾了起來,想要去握我擺放在桌上的手,但是我往回擋開了。
我也想試著原諒一次,可是這樣的傷害發生過,我們之間的信任就沒有了。我會開始想,他是否揹著我又在聯絡誰,他一整宿沒有回來,又是在哪裡過夜。對我說晚安的時候,是不是轉頭又與小妹妹開起了影片。
我想去原諒的,但是我暫時做不到。我先提了分手,然後冷靜一年,他知道我的脾氣,所以現在才來試探挽回。火上澆油不明智,一點點試探從新來過,找回信任,才是挽回我的計劃。
所以他沒有再撒謊了。
面對我這尖銳的問題,周德宇給出了回答。
“有圖新鮮的成分在,也挺喜歡那個小女孩,她其實某方面有點像你,我說性格,對人好的時候那種熱乎勁,讓人有點上癮,就讓我想起了大學剛畢業時的你。但和那對你的感情是不一樣的,我可以沒有她,但不能接受沒有你,我承認,貪圖新鮮與她年輕了。”
“還有呢。”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顫意,可我的內心是淡然的,甚至覺得聆聽他的心裡話,或許是給彼此一個徹底的解脫。
“你是不是想說,既然不能沒有你,又為甚麼跟她上床?這不就是順勢而為了,想嚐嚐鮮,試試和你哪裡不一樣。但我知道,我對於她是一定會膩的,或許換成另一個小妹妹也有可能,關係就保持了三個月,然後被你的朋友發現,再到被你在家裡捉到。我承認我不要臉,也有點恐懼婚姻,你想想,那是一輩子,幾十年的事情。所以就放縱了一回,後續我讓她辭職了,叫朋友給她重新在隔壁市找了個工作。真沒再聯絡了,小姑娘也重新找物件了,我以後是要跟你好好過的。”
“我為甚麼能和你這樣坦誠呢,因為我愛你,我不怕你見到我有多麼齷齪,心思多麼卑劣。這就是一個完整的周德宇,禁不住誘惑,劈腿,還總是忽略你的感受。我不否認自己的錯誤,也意識到了你是真的會離開我。就是賤得慌,真得不到了,就覺得燒心撓肺一樣難受。我愛你是真的愛你,只是身體在那一刻,真的忘記了,你忽然不在我的腦子裡出現,忘記了我們準備結婚,忘記了我們未來的計劃,忘記了過去的回憶,就只想跟那具年輕的身體試試。等到我回過神的時候,錯誤已經發生了,愧疚被新鮮刺激替代。但我知道,我不會因為她而拋棄你,玩和認真,我分得很清楚。”
聽了他這冗長又驚心的自我解讀後,我感到有人把我的胸口給開啟,潑了一瓢冰水進去,凍得我五臟六腑都在發寒,甚至讓我感到了恐懼。
對男人的失望與對自己的悲哀。
歲月如何將那樣一個清朗明澈的青年轉變為廉恥不顧失去堅守的男人?
也因為他現在說的話都是真的,我更是感到失望,如海嘯般撲來的疲倦使得我一個字都說不出。其實我想對他痛罵一頓,誘惑誰都會遇見,那為甚麼你就堅持不住……
“小虹,再給我一次機會吧。”
我望著他懇切的模樣,我相信此時此刻他是真心要挽回的,並且完全拋卻了那些干擾他判斷的自尊與脾氣。
他愛過我,只是路上迷失了一下,並且現在還愛著。好幾次我想開口,卻不知道是想說算了吧,還是好的吧。
我的猶豫與退縮給了他機會。
“現在不回答沒關係,我只希望你不要恨我。小虹,在你做出決定之前,我會一直等,相親也會全部推掉。你說朋友都不能做時,那幾天我總是做夢,夢到剛畢業的時候,夢到我第一次在招聘會看到你的時候,夢到你給我慶祝生日的時候……我們有那麼多的回憶啊。”
“別說了,你給我點時間。”
“多久?”
“……”
“那好吧,你冷靜一下,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我自己開車來的。”
回去的路上,我與李佳人通了電話,把自己所有的情緒都傾瀉給她了,這樣,我才不會被無力和荒謬的感覺給打垮。這段戀情糾纏到了現在,帶給我的除了重新審視自己與這個男人的關係,還有山一般的沉重,我被壓得喘不過氣,並感到了一絲絕望。
我都快懷疑自己要被折磨的心力交瘁了,在他的身上,我忽然看不到未來的美好了,那份期待喚不起來了,腦子裡關於他的設想是空的。
李佳人擔心我,說買今晚的高鐵票來陪我,我拒絕了,她也是真的很累,在外面打拼還要照顧我的情緒。我真的不該如此煩擾她,將車開進到車庫停穩後,我深呼吸了一下,用高揚的語氣對電話那頭的李佳人說我沒事了,只想回去痛快睡一覺,明天醒來就會恢復。
掛了電話,我在車內待了半小時,然後才一步步地走出去。
難以置信的是我在樓下看到了李州,明天就要軍訓了,應該今晚就住進宿舍的人此刻就在我眼前。
或許是與他這兩個多月比較親近了,這時候看見了人,我在感到錯愕時,更多的是欣慰與驚喜,看來是沒有生氣了。
“怎麼在這,是佳人讓你來的嗎?”
“是我自己來的,我有話對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