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不怎麼喝酒,經常避免酒局又比較警惕的人在甚麼時候會喝醉,那一定是這頓飯讓喝醉的那個人感到很放鬆,很有安心感,才會卸下防備心去大喝特喝。
我陪著李叔喝了幾輪,李州則是任勞任怨地給我們做服務工作,直到我真的喝高了,腦子變得混沌,感到頭重腳輕的時候,李州不再給我倒酒,秦姨也收了我的酒杯。
意識還是清醒的,不存在馬上就要睡死的可能,那些喝多了直接就睡的人其實是最省心的,比如李佳人這種。她經常喝醉,當然,喝得不省人事時通常是因為身旁有我這個不喝的。一起出門見朋友,她負責喝,我就滴酒不沾,醉後的事情全權託付給我了。
只是沒想到這次是我喝大了,累得李佳人一家都在幫忙照顧我。可是三個人圍著我轉也不是辦法,李州把餐廳收拾了後就去樓下丟廚餘垃圾了,大夏天這裡也沒空調,如果不及時丟,明天就會有氣味。
本來還有李叔和秦姨守在我身旁,我感官變得遲鈍,反應過來時,他倆都沒見了。
忽的,一股酒精混合著飯菜氣息湧上嗓子眼,那股反胃根本壓不住。癱在沙發上的我趕緊起身,我醉眼朦朧地想著一定要去衛生間,絕對不能吐在地板上,那太糟糕了。
衛生間的門好像是關著的,不管了,那也比隨地亂吐要好。我強行忍耐住這股嘔吐欲,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廁所的門。
然而虛浮的雙腳就好似踩在了不著力的棉花糖上那般,我思維勉強清醒,甚至能認出衛生間的路線,但身體就不是很能控制了,走個直線都費力。
走了幾步就覺得腿軟,一個踉蹌,我摔在了地板上,下意識地用雙臂擋了一下,所以沒有臉著地,可我好像用掉了力氣一樣,再也沒法爬起來,而且瓷磚地板冰涼涼的,貼在臉上還覺得很舒適解熱,我乾脆就趴著不動了。
然後我聽到了尖叫聲,是秦姨的。
“小虹!小虹!”
“哈,虹姨……”我衝她笑。
“還笑!傻孩子,你這不是手臂和膝蓋都磕到了!老李快點過來,小虹摔地上了,我去拿個毛巾,怎麼你都不看著人啊!你去哪裡了!”
試圖將我從地板上撈起來的秦姨費勁地將我半摟在懷裡,但我整個人秤砣一樣沉甸甸的,全身的力氣都壓在她身上,秦姨怎麼也扶不起來,更別提將我抱起。
我也知道是秦姨在嘗試著抱我,這會兒我也還是有著理智的,我知道不能吐在客廳,不能讓秦姨為難,所以我努力地想要借力爬起來。
“秦、秦姨……你讓開,我自己站得起來,我胖……你抱不動,別壓著你。”大著舌頭努力地說完這話,我就要自己起身,顫巍巍地抬起一條腿站好,我雙手撐在膝蓋上,準備站。
“站得起來嗎?小虹?”秦姨沒敢走開,就在我身旁拿著毛巾緊張地看著,雙手虛扶在我面前,像是害怕我隨時的摔倒。
前腿支起來了,但我後腿沒跟上力度撐起,一發力就軟了,我沒有朝著前面摔,而是往後倒過去了,這次沒摔地上,因為李州回來了,他跑過來得很及時,從背部將我給撐住了。臂彎一摟,我大半的重量都靠在了他身上,把人當柺杖使了。我抬頭看著李州,看不真切,但我知道是他,然後衝他傻笑。
秦姨懸起的心落下,她拿著潤溼的毛巾鬆口氣,給我擦了擦臉,這會兒李叔也過來了,他擦著手上的水漬看著我這樣子,自責道:“我剛剛去廁所了,小虹酒量不是很好,要不送到附近的醫院醒酒?給身上磕碰到的地方再弄點藥。”
“我很好,我、不去醫院……”我含糊地說著,還要搖頭。
秦姨又給我檢查了一下身上,“小虹乖,給秦姨看看哦,州州,你把你虹姨扶沙發上去。”
“別,不行……嘔……”
由於第一次我強行把嘔吐的感覺給壓制住了,但第二波嘔吐欲襲來時,我的意志再強悍也沒有擋住這衝擊,那些東西已經抵住喉頭,我哇得一聲,在李州的懷裡吐了。頓時,難聞的混合氣味在屋子裡瀰漫,本就憋悶沒有空調的出租房顯得更難待了。
在老兩口的叫喚中,李叔跑去開窗通風,秦姨把垃圾桶放到我面前,我乾脆蹲了下去,抱著桶一直嘔。李州的褲子、鞋子沾上了我的嘔吐物,他沒有急著避開,而是隨著我一塊蹲下,然後輕輕給我拍著背順撫。
“酒量不好就別喝這麼多。”
在連綿起伏的嘔吐聲裡,我聽到少年關切又不贊同的話語,我從蹲著抱桶吐變成了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抱著桶時不時吐兩下。
如果是一次性吐光了倒也好,可我偏偏像壞掉的水龍頭那般,以為要吐完了,結果又一波浪潮拍打過來。
“外婆,我看著她,你和外公休息吧。廚房也可以放著,我晚點收拾。”
“那你看著你虹姨,我和你外公收拾廚房。你做這些怎麼還挺熟練,在你爸那邊是不是沒少做事?是不是讓你伺候那個女人了?哎,自己找的年輕姑娘,他不伺候,他讓你一個學生幫著照顧?哎,你要是沒有單招考好,外婆都要過去撕了他。”
“你少說兩句,這裡交給州州吧,我腰又不好,一會兒扶不住還摔了小虹就不好了。州州你先扶著,弄不好就記得喊我們。”
耳邊一直有絮絮叨叨的聲音,過了一會兒,聲音都沒了。我抱著垃圾桶吐得沒了力氣,腦袋一耷拉就要臉朝桶內栽進去。虧得李州眼疾手快地將手掌伸過來,我髒兮兮的臉懟在了他的手掌心,他單手託著我的臉,小心翼翼地把我和垃圾桶隔開。而我的頭髮早就散開了,像是鬼一樣狼狽。
李州託著我的臉,將黏連在臉頰上的髮絲順開,然後攏在肩側,不至於讓所有的頭髮都沾上嘔吐物。
我被李州扶到了沙發上,目前是吐不出來了,但頭開始疼了,還很不舒服,胃裡難受。李州打來了一盆水,用毛巾給我擦拭沾到嘔吐物的手臂脖子還有臉,頭髮絲也擦了。
手掌被他握著,毛巾來回擦拭,細心的人做這些事情處理得很好,也不會加劇我的不舒適。
在這個擦汙穢物的過程中,李州沒有抱怨一句,不過他戴上了口罩,估計也怕自己被燻吐。我笑著伸手扯了扯他的口罩,碰到了少年柔軟有溫度的嘴唇,李州僵硬住了。
“戴、反了,哈哈哈……”
我指著他笑,然後又閉著眼癱在沙發上,只聽到少年哭笑不得的聲音。
“到底喝醉了沒有,寧小虹。”
是醉的啊,只不過腦子還能勉強運轉,知道是誰在面前,然而身體的控制已經做不到了,只能軟成泥巴。
胃裡空了,腦子還昏沉,能感受到磕碰到的淤青帶來的鈍痛。被擦拭了一遍後,我的手臂和膝蓋受傷處被塗抹了藥酒,手法還挺熟練,暖熱的掌心讓藥水更均勻地散開。
明明已經被照顧得非常好了,我還哼著不舒服,我聽到李州在問哪裡不舒坦。
“不舒服……難受……”
“所以,是哪裡呢?”
“哪裡、都――嘔――”
看我又有要吐的趨勢,李州情急之下抓過空了的果盤遞到我面前,我抱著果盤沒有吐出來,然後哈哈笑。
笑他的如臨大敵與緊張,或許我沒有不舒服的地方了,我純粹是那種喝多了就很磨人的性子。有的人喝多了倒頭就睡,有的人喝多了就開始折騰。
後來迷糊中聽到秦姨的聲音,我被李州抱回了客房,再然後我終於能夠一邊喊著好難受,不舒服,一邊混混沌沌地睡著了,沒有再折磨眾人。
如此,一覺睡到十點多。
我睜開眼後,房裡只有我一個人,電扇搖著頭吹拂,窗簾偶爾被風捲起,因為空氣流通,我也被清理了,所以房中沒有任何難聞的氣味。
我慢悠悠地從床上坐起,喝醉的後勁還頑強地殘留著,但現在我已經清醒很多,就是腦子還覺得脹痛。我也慢慢地想起了昨晚的事情,並沒有斷片。
可真是丟臉了,給叔叔阿姨添了大麻煩,還讓李州看到成年人醉酒後不堪的姿態。
我以後長輩威嚴何在,好丟臉!
床頭櫃上有著嶄新的衣服,吊牌被剪了,是一件長裙,L號我塞進去剛好。那我自己的衣服呢?
想得亂七八糟的,我換好裙子走出門,見到客廳看電視的李州時,我愣住了。
“醒了,感覺怎麼樣。”
“啊……”
下意識想到四個字:連夜逃跑。
在我反應遲鈍的這點空隙裡,他起身去廚房給我倒了水,我接過水杯木訥地喝了幾口潤喉,忽然覺得這正常的涼水也很好喝。
本來還覺得太沒臉了,見到叔叔阿姨也就算了,畢竟在他們眼裡我是小輩,也算是有小輩光環。可沒想到等在客廳的是我的小輩,好羞恥。
“你外公外婆呢?”
“好久沒回市裡,去逛街了。”
“那你不用陪著?”
“他們比我熟。”
“哦,那……你今天不用去武館?”
“昨天就請假了,下午的練車和教練約到了三點開始。”
“為甚麼?”
“陪你。”
我感到很不好意思又有點感動,這是被小朋友徹底地照顧了,還耽誤了他工作和學習。
“現在想吃早飯嗎?”李州又問。
“呃……”
“不用覺得不好意思,直說。”
“想吃豆腐腦,甜的。”
“好,我去買。你的衣服我洗了曬在天台上的,裙子是外婆買的,昨晚你的睡衣也是她換的。”
直到李州出去關上門,我才後知後覺回過神來。哎,更覺得丟人了和麻煩他們了。怎麼就讓這孩子給我洗衣服了,但不得不感嘆,真是李佳人的好大兒。
走去衛生間洗漱,鏡子裡的人沒有化妝,素顏的樣子顯得五官寡淡了些,倒也沒有很憔悴,畢竟我生活作息還是可以的。
洗漱臺上已經準備了新的牙刷和杯子,只能說太體貼了。刷牙時留意到了右手臂上的一條橫向的塊狀淤青,我擼起裙角看著膝蓋,青紫一坨,但不是很疼了。
還殘留著熟悉的藥酒氣息,擦過藥的面板,顏色都深一點。是上次我送給他的藥酒,一天擦兩回。洗漱後,我去找藥酒,想著給自己擦今天的份額,只是藥酒不在電視櫃下,也不在廚房裡,我總不能去房間搜尋吧。
還沒找到,李州已經買了早飯回來了,我吃著香甜的豆腐乳,問他,“藥酒放在哪了?”
“門後。”
這可真是我想不到的答案,就是房門開啟後,門與牆壁間形成的那個地帶。
等我吃完,李州把藥酒拿來開啟,刺鼻的藥味混著酒精在空氣裡瀰漫。我想自己揉,他卻已經先一步倒在了掌心裡揉搓,坐在我身旁,他說:“把裙子撩上來。”
我把胳膊遞過去:“那就先擦手臂吧,膝蓋虹姨自己可以。”
李州:“好。”
“哎,本想吐在廁所才走幾步的,結果摔了跤,還是吐了一地,給你們添麻煩了。”像是在挽回自己岌岌可危的大人尊嚴,我這樣故意說道。
“沒磕到頭就好。”
“……要是磕到了,那虹姨今天可能就是在醫院醒來了。我看你做這些還挺順手的,以前我也是這麼照顧佳人的哦,我很少喝醉的。”
“那現在換我照顧你不是一樣的麼,你不用覺得丟臉。”
“……”
啊,被他看出來我想挽回面子了。
李州像是想到了甚麼,他笑了下,我現在可敏感了,以為他在嘲笑我。
“笑甚麼?虹姨真的不是經常喝成這樣的!”
“你照顧我媽,我照顧你,算母債子償麼。”
“哈哈哈哈,還真有點因果輪迴的意思了。”
看到李州真的沒有鄙夷不耐煩的情緒,我才終於沒糾結顏面這點了。膝蓋上的藥我是自己塗抹的,李州看著我,轉開了目光,他盯著電視,輕緩開口。
“我爸早幾年喜歡喝酒,有時候喝醉了就比較難帶。從他那裡練出來的。”
“原來是這樣,那你後媽,就是那個許姨是怎麼做的?”
“她聞不得酒味,所以只能是我。後來爸為了她就努力把酒戒掉了,不戒酒的話,許姨不同意生孩子。”
李州就算再細心,可能也想不到這麼簡單的一句話會戳痛我,引起我對於李佳人的憐惜與對這位前夫的更加深沉的厭惡。
因為李佳人不是他在意的,所以他對於李佳人顯得如此冷漠自私。這一刻只是站在李佳人的角度思考,我是氣到了的。前夫的父母是不搭手幫忙的老人,這個不責怪老人,但他作為丈夫的,對李佳人真的不夠好。
他不是那麼愛李佳人,他更愛後娶的姑娘。
我壓下了這股泛起來的憤怒情緒,只問道:“你爸對你好嗎。”
“還行。”
我不能對李州說,等到你的弟弟或者妹妹出生了,這份還行可能還會降低。但客觀事實擺在了這裡,我從秦姨這個做外婆的那裡瞭解到,因為李州的後媽懷孕了,家務都是上完學的李州去做的,有時候他爸爸忙著工作,連帶著陪老婆產檢的事情,也推給了一個高三生。
說李州單招都考過了,後面的高考不礙事,照顧下“媽媽”是應該的。如果要問公婆去哪裡了,那就是婆婆身體不好,不能照顧,公公大手大腳,照顧不好。
這整個過程中,最應該出現的丈夫角色,時不時就隱形了。
這就很有拿李州當工具人用的嫌疑,李州難道天生就會這些?在他還很小的時候,我還帶過他,這不也是他在成長中一點點學到的。
秦姨作為外婆看得更通透現實些,因為李州他不跟著前夫姓,所以這待遇不奇怪。只不過是個兒子,以後還指望他能出力,所以前夫那邊才睜隻眼閉隻眼地接過去讀書。畢竟那幾年李佳人家公司倒閉,狀況不太好,所以就把兒子送過去了,為的是讓李州不受經濟條件影響,儘可能地在好點的環境讀書。
或許是我想的有些消極,也因為帶著對前夫的偏見等主觀情緒,我的厭惡變得明顯了點。很會察言觀色的李州拍了拍我的手背,我從思緒中抽回神看他。
少年的眼眸不似之前那樣冷冽,含著淺光,溼潤柔軟。
“沒有你想得那麼不好,我過得可以。”
我愕然,最終保持了沉默。他如果覺得可以,我也不用將自己的情緒強加在他的身上,畢竟,那是他的父親。
“你對我媽已經仁至義盡,你對我們家都很好,不用自責,也不用覺得打抱不平。”
“我昨天看到了你和外公籤的檔案,你做的,我都知道。”
“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