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回過神時，已經到了七月中旬了，不知不覺我就把李州的暑假安排得明明白白。他一週有六天的時間，整個上午都會在武館代課，然後下午的時間就去駕校學車。
雖然之前說鍛鍊身體學習太極拳，但我因太懶從沒叫他單獨輔導，不然這孩子就沒甚麼休息時間了。
他個人對此好像沒甚麼意見，我其實也看不太透年輕人在想甚麼，他比同齡的男孩要沉穩些。我始終不知道是他在我面前沒放開，還是他對我有意見。
我為此有些煩惱，因為是李佳人的兒子，我甚至私底下有和李佳人說過這個問題。李佳人才不在意這些小事，轉頭就把對方臭罵一頓，讓他對我客氣點，我覺得我的姐妹沒懂我的意思呢。
就算是被李佳人教育了，李州對待我依舊是客氣疏離，但偶爾眼神裡流露出的目光，讓我感到有些陌生，且會滋生出些微的不適應與懼怕。
我不承認自己害怕一個小孩子，這些小情緒，我歸結於大概是年長者對於年輕孩子的一種不知所措吧。覺得時代發展很快，會被他們甩在身後，一種淘汰感？絕不是我真正地害怕他的氣勢與眼神。
為甚麼說李州對我有意見，也不是我自己胡謅的，而是我真切地看到過他對著武館的同事以及學生笑，甚至在駕校練車的時候談吐也很自如，沒那麼冷。
不過他總歸不討厭我吧，當我看到他給我發來的資訊時，我如此欣慰地想著。
李州的科目一考過了，他最近一直在練習科目二，等到時間到了就能約上去考。因為考場有點遠，我給他說考科二那天我去送他，李州沒有拒絕。
我每次帶著李州做了甚麼，我都會彙報給李佳人，為此她都吐槽，到底誰才是那個當媽的。
我直接給李州撥去了電話，那邊接得很快，我笑著說，“恭喜科目一考過，虹姨帶你去吃大餐，想吃甚麼？”
[選你喜歡的就好。]
“那怎麼行，這次是為你慶祝。”
[每一次考過了都慶祝麼。]
“當然。”
[那等我拿到了駕照，我來選。]
“也行。”
[所以這次吃你喜歡的。]
繞來繞去等到掛了電話，我才發現他的選擇依然是隨便我。我之前好幾次帶他吃飯，他都沒甚麼意見，想了想，我又打了電話過去，依然接通的很快。
[怎麼了。]
“忘記問你，有沒有甚麼忌口？”
[沒有。]
“看來是真的不挑食。”
我準備掛了電話訂餐時，李州說了一句等下，少年提出自己買菜做飯的建議，如果可以的話，去他的租房吃晚飯。倒也不是強制性的，只是詢問我。
我對於李州的手藝還是記憶猶新的，做的排骨真的很好吃，沒有猶豫，我一口答應，“好啊，我買菜帶去你家，要買甚麼？”
[我準備，你喜歡甚麼髮選單過來。]
“都能做？”
[也不是，儘量。]
“那虹姨就不客氣了！我下午早點過去給你幫忙吧？”
那頭猶豫了會兒，同意了我打下手的要求。
因為李佳人租房的小區不遠處就有菜市場、超市，為了避免我的麻煩，李州自己買菜，讓我四點鐘過去就行。我掐著時間走出門，卻非常意外地在樓下遇到了周德宇。
剛下車的他看到我時有些愣，然後馬上跨步朝我走來，我後退幾步，躲開他的拉扯。
周德宇用一副在意的口吻說道：“你去哪裡？”
“你有話就說。”
看我神色不耐，周德宇也沒再靠近，他扯出一抹不在意的笑，“生氣也有這麼久了，是不是該消氣了。”
“不是生氣，是分手，如果你想挽留，也該有點誠意。”
“我怎麼沒誠意了，每次避開我的不是你嗎。”
“但是出軌的人是你。”
“都說了那只是一時玩玩，不是認真的，我是想和你好好過的。你為甚麼要揪著這點反覆地說，你不累嗎？”
一旦牽扯到這個出軌的問題，周德宇就會顯得比我還煩躁，像是我不可理喻一樣。去年分手，他沉寂了一段時間，後來聽說他把小妹妹送走了。不知道他用了甚麼手段，是藏起來了，還是真的斷了，我起初是很在意的，現在倦怠了，倒也沒所謂，就是覺得沒意思。
“不用乞求我的諒解，我們各走各的。”
“小虹，我知道你還是心裡有我的，不要生氣了好不好，外面的女人再好，都比不上你，我們快十年的感情。當年大四都要畢業了，我第一眼見了你，就認定了你，追得那麼辛苦，你忍心這段感情就斷了嗎。”
就算是來求複合，他的語氣依然帶著一種淡淡的高高在上，很難讓我看到他的誠意與謙卑，甚至拿出當年的事情來講。我都覺得現在的他，有些侮辱了少年時的他。
“哎……你別這樣說啊，好像我是負心人一樣。”
“不是嗎？我都這樣求你了，你都不正眼看我一下。”
“可我沒求你出軌呀，你鬆開皮帶的時候，不會想到我嗎？”
被我說得一哽，周德宇眼裡的不耐煩變得明顯了，他想過來拽我的手，“上車說。”
太瞭解他了，以至於他神色一變，我就知道往後躲開。後退時撞到了誰，我回頭髮現是李州，少年被我撞上也沒有晃動，像是一堵牆，厚實又給人安心感。
李州擋在了我身前，望向周德宇，“叔叔，有甚麼事嗎。”
“沒，就是和你虹姨有了點矛盾，怎麼，小州你……”
我拉著李州轉身就跑，當感受到來自我手腕的拉扯時，李州有一瞬的愣怔，但他很快反應了過來，步伐邁開隨著我奔跑了起來。
把周德宇的聲音甩在腦後，也不管他會如何氣得臉白。從一開始的我拉著李州跑，變成他帶著我跑，一直跑到了他租房的樓下。
疏於鍛鍊的我扶著牆壁喘氣，他卻沒事人那般，“老了老了，做這種青春的事情，真是要三思後行啊。”
李州說：“挺能跑的。”
“你怎麼會來我家樓下？”
“一不小心買多了菜，就想著讓你幫忙這幾天都來吃晚飯，打電話你沒接。”
“所以你就來了？等等，你打電話了？”
“嗯。”
等我緩過神，我拉下肩頭的挎包翻出手機，的確是有三通未接來電，因為和周德宇掰扯都沒注意到。
對於周德宇的事情，這次李州沒有問，我當然也不會和一個小孩主動提自己的前男友，我們默契地揭過了這件事。去了租房，他發現自己沒帶鑰匙，身上的口袋摸了一遍都沒有。
“出來的太急……”他面色有著窘迫，彷彿在自責，這副模樣生動了很多，我很少見。
“幸好佳人未卜先知，早就給了我備用鑰匙，來，虹姨給你開門~”
“你有這房子的鑰匙？”
“對啊，你以後要是不在家，下雨收被子，虹姨都能幫忙。不過你放心，我充分尊重你的隱私，以後有女朋友了，一定不會隨便來你這的。”
李州對於我拿著鑰匙的事情好像也不反感，下廚時幫忙打下手，我自己露一手想著給他炒盤辣椒炒肉，他還能幫忙給我扎頭髮的。
少年在我背後，用手指攏過我的髮絲，然後輕柔地束好。他居然都沒扯到我頭髮，還挺熟練的樣子。
兩個人做了六個菜，這的確是太多了。開吃之前我給李佳人發了影片，要不是她正忙著，我大概能給她表演線上吃播。
和我吃飯時李州很安靜，我不禁想到他在駕校和武館的模樣，試探著問：“小州，虹姨看起來很嚴肅嗎？”
“沒。”
“長相也不兇吧？”
我問出這話，他居然抬頭認真地看了我幾秒，隨即埋下目光，“不兇。”
“那你為甚麼和虹姨相處總是……”
“總是甚麼。”
這一次他問得有些急，沒等我再斟酌詞句，就截斷了我的話語。這在平常是不多見的，彷彿察覺到自己有些失態，他又恢復了那副淡淡的模樣，眸色冷然，面容平靜。
“雖然是覺得小州挺穩重的，但你在虹姨面前，好像都沒怎麼笑過，話也不太多，雖然不能和長輩太開玩笑。但一般的笑笑，應該能做到吧？我上次和佳人說你，倒也不是抱怨，就是比較疑惑，希望你不要對虹姨有甚麼誤解。”
“如果被小州討厭了，那虹姨還是覺得很挫敗的呢。我是不是還有哪裡做得不夠好啊？別客氣，儘管提，你媽不在，虹姨在。”
筷子輕輕磕碰到了碗，清脆的響聲後是他明亮又清冷的眼，但其中蘊含的情緒，我依舊看不透。
“因為我媽，所以想對我好。”
“這不是當然的嗎？我以後有了孩子，你媽估計也要很寵，她之前就說想要我生個女兒的，哈哈哈哈。”
可能我的話並不好笑，他沒有一點表示，等到我自討沒趣地笑過後，李州說，“你很好，我沒有討厭你，也不是對你有意見。”
“那你怎麼對我都不笑的？該不會只在虹姨面前擺冷酷吧？”
“……沒。”
“那就好，年輕人沒事多笑笑，明明你耍拳舞刀的時候那麼活力四射，也會對著代課的孩子笑。”我現在終於懂得了曾經長輩總讓我多露出笑容的話了，我果然老了。
不過也算是知道了李州對我沒甚麼意見，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