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起來，發現浴室有人在用，李佳人還在睡，那一定是李州在沖澡。不得不說太熱了，看把孩子逼得起來幾次沖涼了。
乾溼分離的衛生間，裡面還有沖涼的嘩啦水聲，我就在洗漱臺前照鏡子梳洗，還是描了個眉，塗抹了些護膚品，又噴了點防曬噴霧。
“媽，遞一下衣服。”
裡面的水聲停了，我聽到李州沒甚麼起伏的聲音，但和對我說話時不一樣，更隨意，帶著孩子的漫不經心與信任。
推拉門開啟一條縫，少年人的胳膊伸了出來，那是線條凝練又充滿力量感的手臂，面板下能看到凸起的血管繞著小臂，水珠一滴滴地淌下，帶著涼氣。
學武的話，身子骨應該很強健。
下意識地左右四顧去找他的衣物，搭在了洗漱臺左手邊的有背心襯衫還有過膝的短褲，以及他的內褲。
我沒想那麼多，拿起疊好的衣服遞進去，在這無聲的交接中，李州一件件地抓過衣服去穿，等到他出來時，我看到他露出了震驚的神色，我是不是又在浴室這裡嚇到他了。
大白天也能被嚇到？
我往前一步，李州又退一步，聲音儘量平穩地說，“我以為，是我媽在外面，你為甚麼不出聲。”低低的話語裡竟是有著一絲譴責和懊悔。
“乾媽也是媽。”為了緩和這有點古怪的氣氛，我開了個玩笑，我忽然想到他為甚麼會排斥了，畢竟也是小夥子了，被異性長輩遞衣服，換作我也會感到極度羞恥的。
李州的眉梢皺起，沒有反駁這話，但看錶情也絕對不是接受的。
我索性說道，“我出去買早飯，想吃甚麼？”
李州：“隨你，我媽……”
我：“我知道佳人愛吃甚麼，那你說隨我，就看著買了。”
“我陪你去。”
“不用了，你叫你媽起床就行。”
拎著早點回來，都是李佳人愛吃的，我和李州陪著她吃。被兒子叫醒的李佳人也沒怎麼化妝了，畢竟一會兒就要趕車去，她的合夥人也打來了電話催促，說自己都已經在高鐵站了。
李佳人連忙喝豆漿，塞蒸餃進嘴裡，我拍著她的背，“彆著急，還有一小時，你合夥人太急了，我開車送你過去很快。”
李佳人點點頭，一邊塞一邊說，“好姐妹，愛死你了！”
把她鬢邊的髮絲挽到耳後，我又與李州的視線對上，少年轉開目光，端起碗喝豆漿，沒有說甚麼。
出門時，李州給李佳人拎著幾十斤重的行李箱，而我去開車子的後備箱。坐好以後，李佳人往後座鑽進去了，李州被她趕到了副駕駛。
李佳人：“我懶得系安全帶了，讓李州陪你坐前面吧。”
無奈坐在副駕駛的李州在尋找著調位置的按鈕，我傾身過去幫他，座椅調製了一會兒，我抬頭問，“這樣弄舒服了嗎？”
李州喉嚨一緊，他嘗試著伸了伸腿，“嗯，謝謝……虹姨。”
“對了，安全帶也要繫上。”
我伸手越過他的身體，把安全帶拉起扣好，他一動不動地任由我幫忙，好似呼吸都變輕了。
“這麼大個人了，還要小虹姐給你係安全帶，調座椅，羞不羞。”
後座傳來李佳人挖苦的聲音，李州有些鬱悶地撇過頭不接腔。我這麼體貼入微完全是因為，這孩子是李佳人的兒子。
開車時路過了商業街那邊，我說，“佳人啊，等把你送上車了，我帶你寶貝兒子來逛街買些東西，可以吧。”
李佳人不在意地擺手：“你別破費了。”
“那算甚麼破費，畢竟來讀大學了，熟悉下也是好的。”這麼說完，在紅燈前停車，我從包裡拿出手機，“小州，加一下虹姨，你考上大學還沒給你紅包呢。”
李州蹙眉，“不用。”
我堅持道：“必須的哦，大不了你以後出來工作了再孝敬虹姨嘛。”
李佳人點點頭：“這話也對，不要裝模作樣了，趕緊收下道謝。”
李州彷彿被兩個大媽煩得不行那樣，沉著一張臉加了我的聯絡方式，然後我馬上轉賬過去五萬，“好啦，快收下，別和虹姨客氣。”
叮咚一聲提示，副駕駛的李州無奈地拿起手機，然後我聽到少年的咋舌聲。
李州翻轉螢幕讓我看著上面的金額，冷著眉眼說：“你在開玩笑麼。”
李佳人好奇：“咋啦，小虹你給了多少紅包？”
我：“五萬。”
李佳人：“我去！你是有錢沒地兒花？”
我認真地解釋，“一定要收下，不然我睡不著了。錢花在你們母子倆身上也是一樣的啊，我確實錢多，所以，佳人你別擔心李州在這沒錢花。兒子好好讀書就行了，你呢，就安心闖蕩，有我呢。”
李佳人從後座撲過來，對著我的側臉就是一大口親親，“你要是男的，還有他爸甚麼事兒！兒子賣給你了！”
持續無語的李州終於說了句，“綠燈了。”
到了高鐵站，李佳人的合夥人已經等挺久了，那是個自來熟的男人，長相還挺斯文俊朗的，看到我們後挨個握手，還抓著李州的手鄭重地說把他媽媽借走了，到時候一定會發大財回來的，希望他好好讀書，不要擔心。
比起賺錢，李州只要李佳人平安就行了。
我抱著李佳人好久，看得她的合夥人都忍不住想撕開我倆。
“小虹，我兒子就交給你啦！州州要聽話！”
爽快明麗的女人揮著手大喊，然後毫不留戀地跨入檢票口，背景瀟灑得不行。
將人送走後，我和李州走出高鐵站出口，心頭還有一絲不捨，不過要是想李佳人了，跑去看她也是可以的。反正不用工作的我，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我把錢還你。”
聽到身旁人的話，我還沒回過神，問道，“甚麼錢？”
“考大學的獎勵。”
“不用，怎麼佳人一走，你就不聽話了。”
“……”被我噎了一句，李州默然片刻，又開口，“太多了。”
“給得多麼？好幾年沒見，過年也沒給你甚麼紅包，就當是攢一塊了，以後等你結婚了，虹姨給你更大的紅包。”
“多少。”
“送你一輛三十萬的車吧。”
我看到李州的神情凝住，隨即顯出一絲嘲笑，“真把我當兒子了。”
“佳人的兒子，也算我半個兒子。”我以為這樣說能夠拉近關係，沒想到引起對方的不高興了。
李州很直白地說，“我不喜歡這樣，媽有一個就夠了。”
“呃，乾媽可以嗎？”
“……”
與這雙沉靜的眼睛對視，我沒有少年人的這股執拗，他和李佳人一樣倔，心裡有些欣賞，也有點退縮。不好強行攀親戚，也許得循序漸進。
我鬆了口，“呃，虹姨也不太和年輕人打交道，用你們的話說，算是比較宅吧？所以，應該怎麼和你相處會比較好呢？”
“普通就好。”
“那我們現在逛街去吧，說好要給你買東西的。等逛完了吃頓飯，那個時候佳人應該也到南城了，咱倆還能和她開個影片。”
“你一個人也行。”
“帶著你不是更好，我答應佳人，會顧好你的。”
“我不會丟。”
怎麼一直在拒絕我，這兩天相處已經讓他厭煩我這個愛管閒事的阿姨了？可我覺得他還是更像李佳人，所以挺喜歡的。
莫名有些失落。
我沒有多說甚麼煩他，但還是沒吭聲地看著少年，就這麼過了幾秒。
李州嘆了口氣，似是放棄了說服我的念頭，又跟著我上車了。彷彿自己過了一把養孩子的癮，帶著他去了店裡試了好多套衣服，雖然一開始李州表現地不願意與我多接觸，但答應了和我逛街後，他就沒甚麼反抗了。
我拍了好幾套他試穿的衣服發給李佳人，那邊也激動地給出參考意見，最終把我倆都喜歡的給買下來了，真的很好看。
拎著紙袋，李州走在我身旁，扶梯上比較擠的時候，他會伸出手將我和別人隔開一段距離，彷彿在護著我。這個很護我的舉動像李佳人。
“你不買衣服嗎。”他問。
“沒甚麼想看的。”
“不是想學穿搭？”
“呃，改天吧，試衣服挺麻煩的。”
“你讓我試了很多家店鋪。”
“哈哈哈，真乖！”
打哈哈地忽略了他的一絲不滿，我問他想吃甚麼，又是一句隨你，我就帶著他去了自己愛吃的自助餐連鎖店。
眼睛大肚皮小的我還剩下兩盤沒吃完，都是肉，退回去是萬萬不能，這重量肯定超標了，一定會被扣錢。
比起我的浪費，李州自己選擇的菜都吃光了，他抬眸看到我面前的餐盤，“不吃了？”
我喝了口橙汁，“吃不下了。”
“我幫你。”
“哎、這……”
沒來得及阻止，李州把兩盤肉拿了過去，但就這麼吃也很膩，我替他拿來了青菜和醬汁。
“真的還能吃嗎？”我懷疑男孩子是不是胃連線了黑洞，可看他吃得也挺輕鬆的，不算逞強。
他點點頭，我便用菜葉裹肉蘸醬，這麼做了好幾塊，他一塊塊地拿過吃掉，不急不躁，宛如昨天下廚時的模樣。
感覺，他是比這個年齡段的孩子沉穩些，店內也有十多歲的年輕人，看著都耀眼活潑得很，嘰嘰喳喳停不下來。而我眼前這個，像一棵樹苗，不動聲色，卻也難以忽視。
也許和同輩相處，他會活潑些。
還剩最後一塊肉，我拿起來遞過去，他接過去時握住了我的手，這一次沒有很快甩開，我笑著又遞上紙巾。
“真厲害，全吃完了。”
“下次拿少點吧。”
“是，虹姨知道錯了。其實罰款也沒關係，但我看你吃得這麼輕鬆，就以為你可以。”
塞入最後一口肉的李州看我的眼神有點怨念，用紙巾擦掉嘴角的醬汁，他好似動不了了。
我拍了他一張照發給李佳人，並且發一句話：你兒子被我喂翻啦！
那邊很快回復：[幹得漂亮！]
彷彿知道我在說他，李州出聲，“你在幹甚麼。”
“給佳人發你的照片。”
“……”
這種欲言又止想教育我，但最終壓下話頭的樣子讓我覺得好笑，坐著等他消化了點，我倆才從店裡走出來，外面已是落日黃昏。
我邊走邊說，“有想買的電子產品嗎？生活上還缺甚麼？現在想不起來沒關係，哪天想起都可以告訴虹姨。”
“好。”
“那現在還想去哪裡嗎？”
“沒有了。”
“那虹姨送你回家？”
“嗯。”
等到他大學開始軍訓了，在這邊認識朋友了，我應該就能放心點了，不需要這麼陪著。
把人送到樓下，我還想跟著他下車送他到門口，李州說，“到這裡就好。”
“不用我送你上樓？”
少年搖搖頭，他繞到車後開啟後備箱拿出買的東西，我看著他走入樓道。沒過一會兒，忽然又折返回來了。
黃昏的暖色下，少年靠在了我的車窗邊，漂亮的眼睛裡彷彿有浮光在晃動，我從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能幫我找兼職嗎，媽說你有合夥開培訓班，我可以教武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