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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2022-11-16 作者:宗年

 巨大而空曠的穹頂大廳內,無人敢出聲的會議桌上, 忽然響起一聲輕微的震動。

 長長的橢圓會議桌兩側端坐的軍裝制服人員們,不動聲色的向會議桌首座看去。

 造成會議一片低氣壓的“罪魁禍首”微微動了,他伸出蒼勁的手指,點開了放在桌面上的終端系統。

 然後,從胸膛間低低響起的笑聲,空蕩蕩的迴響在穹頂大廳中。讓所有人都重新眼觀鼻鼻觀心的低下頭,不敢稍微發出聲音引來注意。

 藍染惣右介看著戊離發來的訊息, 挑了挑眉, 隨即低聲笑著將終端扔回深色絲絨的桌面上。

 “剛剛我們還在討論咒術界毀滅的事情, 這就有人發訊息向我詢問了——還是個已經辭職的人。”

 藍染惣右介仰了仰頭, 冰冷的眼眸居高臨下的看著周圍不敢發一言的陣營成員們, 從唇間吐出毫不留情的評價:“一屋子廢物,百十個人竟然比不上一死一辭職的師徒。”

 眾人臉色微變,互相之間隱晦的交換了個眼神, 知道了是誰發來的訊息。

 三輪一言戰死在咒術界的事情,因為戊離的存在,幾乎所有陣營一線戰鬥人員都已經知道了。

 本來他們並未放在心上。

 無論是戊離的同期們, 還是其他見過戊離的人, 他們都對這個出身流星街的人有著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不看好。

 甚至在戊離剛入職陣營時, 他的同期們還孤立擠兌過他——一個出身流星街, 又只會念力基礎應用而沒有特異性念能力的念能力者,在很多人看來只是個骯髒的廢物。

 如果不是身為陣營高層的三輪一言,用沉默卻強硬的姿態保下戊離,很可能早在戊離的成長期就已被同期們聯手趕出陣營。

 然而戊離卻無視了所有異樣和蔑視的目光,像獨行的野獸一樣, 靠著百分百從無錯漏的工作結果和絕對的實力,在陣營裡得到了他應有的地位。

 甚至於在英靈混戰的羅馬尼亞,戊離以一人之身力挽狂瀾拯救世界,得到世界意識的認可,成為當之無愧的救世主。

 一個所有人印象中骯髒的野獸,卻取得了陣營絕大部分人都沒有拿到的榮耀。

 這讓戊離的名字傳遍了整個陣營。

 三輪一言也作為戊離的老師,而被其他並不熟知陣營高層都有哪些人的陣營成員所知曉。

 但對這對師徒有更多的瞭解,卻是在那之後——當他們同樣進入咒術界,卻連任務物件都沒找到,就被追殺到不得不放棄任務返回陣營的時候。

 直到自己也灰頭土臉的逃回陣營時,這些一線戰鬥人員才意識到在戰死之前獲取了大量咒術界資訊、併成功取得最強咒術師五條悟信任的三輪一言,究竟強到甚麼程度。

 他們也終於反應過來,為了給戰死的三輪一言復仇而獨身進入咒術界的戊離,掩蓋在一絲不苟的人皮之下的,究竟是怎樣瘋狂可怖的靈魂。

 那時他們不由得渾身一激靈,忽然生出無限後怕之感——為當年曾對戊離的無視和孤立。

 但凡戊離稍微掙脫三輪一言對他的教導,按照本性的兇悍掠奪行事,他們這些人都早已死得悄無聲息。

 藍染惣右介看著自己面前假裝是塑像、生怕被自己點到名的陣營成員們,冷哼一聲道:“咒術界一共不過幾百個平行小世界,因為我面前這些任務失敗的廢物,已經有部分走向毀滅的結局——如果不是陣營有規則在,真想讓你們也陪著那些世界一起死亡。”

 說話間,藍染惣右介腰間的佩劍發出嗡鳴,似乎在應和著主人所言。

 這讓眾人臉色瞬間慘白。

 藍染惣右介半垂下眼眸,看著終端螢幕上戊離的資訊,似乎陷入了思考。

 穹頂大廳內隨之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許久,大廳沉重的雕花鑄鐵門忽然被緩緩推開。

 會議之中被打斷,藍染惣右介漠然抬眸看去。

 同樣一身軍裝制服筆挺的魯路修,出現在亮光之中。

 “前陣營人員戊離,發來訊息要求獲知陣營陣亡高層三輪一言死前的任務內容。藍染君,你知道這件事嗎?”

 隨著魯路修的行走,從肩膀垂下的金色麥穗鏈反射著耀眼的光芒。

 在魯路修的身後,其所管理的陣營人員沉默的一字排開,無聲與會議桌前的眾人呈現對峙的姿態。

 藍染惣右介漫不經心道:“我正準備拒絕他。既然已經辭職,那就算世界明日毀滅,也與他無關。”

 魯路修呵笑:“真遺憾,我與藍染君持不同的觀點。”

 那雙印刻著GEASS的紫色雙眸冰冷的掃視過會議桌兩側起身行禮的眾人,不帶一絲溫度的嘲諷道:“既然你的下屬做不到,那就交給能做到的人來。”

 “戊離既然能絕地翻盤拯救羅馬尼亞,那就也能改變咒術界。”

 魯路修與藍染惣右介冰冷對視,沉聲道:“別忘了,戊離是無可爭論的、被世界意識承認的救世主。”

 “他的特異性念能力,足以拯救或毀滅任何世界。”

 ·

 戊離不會將棋下在一個人身上。

 在給藍染惣右介發出訊息後,他立刻就聯絡了另一位陣營高層魯路修·V·布里塔尼亞,向其表明了咒術界目前的危局。

 戊離很清楚,能讓老師戰死的世界,絕非他的那些同僚所能處理的難度級別。在那之後,不論是前往此咒術界還是其他平行咒術界的陣營人員,大機率都會折戟,甚至導致平行世界走向毀滅。

 陣營高層們不會放任這種情況繼續下去。

 必須要有人來結束咒術界毀滅的趨勢,無論是下一個繼續失敗的陣營成員,還是無可奈何之下親自出馬的陣營高層。

 在戊離順藤摸瓜將所有京都政府倒戈向詛咒師陣營、或是與咒術界高層有密切往來的高官全部揪了出來,成功趕在他們早有預料的自殺之前逼問出想要的情報後,他所等待的來自陣營的答案也送到了他的面前。

 軍裝制服筆挺的陣營成員突兀的出現在戊離面前的空地上,將一份資料和儲存晶片交給了戊離。

 在眼神複雜的瞥了眼這位攪得陣營數位高層爭論的救世主後,陣營成員不敢在兇名赫赫的咒術界稍耽誤一分鐘,立刻離開。

 戊離看著手裡的資料,面色漸漸嚴肅。

 和他猜想的沒錯,老師本來的任務,是在一切尚未顯露萌芽之時,就將會毀滅世界的目標人物殺死。

 當時老師拿到的目標人物,是尚年幼的虎杖悠仁。

 陣營的全部任務都是為了拯救世界和生命。

 但是比起在世界馬上就要毀滅時花費龐大的精力與人力,透過與各個大小世界的世界意識共軌,而可以穿梭於時間與空間的陣營,更傾向於在一起尚未發生的時候,透過改變數起極微弱的小事件,最終累加到可以用蝴蝶翅膀扇掉世界毀滅的結局。

 三輪一言當時的目標也不例外。

 他拿到的任務內容,是在虎杖悠仁尚年幼時,就帶走這個被判定在成年後會毀滅咒術界的孩子。

 但是擁有一定預言之力的三輪一言,卻在與虎杖悠仁接觸並觀察後發現——咒術界的毀滅並非虎杖悠仁導致,有人用錯誤的資訊干擾了陣營的判斷。

 可做到這種程度,除了會毀滅世界之人將自己的術式和命格與虎杖悠仁互換的可能之外,只有直系血親能干擾。

 因此,三輪一言將目光鎖定在了虎杖悠仁的父母和爺爺身上。

 經歷過無數戰鬥的無色之王,很快就發現了虎杖悠仁母親身上的不對勁。

 即便看著與常人無異甚至誕下虎杖悠仁,但是這位額頭上有縫合線的女性,卻充滿了死氣。

 在調查中,三輪一言發現,不止虎杖悠仁的母親在被醫院宣佈死亡後,以額頭有縫合線的姿態再次活了過來,其他還有很多男女老少有著近乎一致的情況。

 異常引起了三輪一言的警惕。而無論是政府、詛咒師、咒靈還是咒術師,都在試圖阻止三輪一言對真正將會毀滅世界之人的調查。

 這讓三輪一言更加確定正確的目標之人的身份,於是堅定的踏入咒術界這一泥濘沼澤中。

 但與此同時,他也預見到了自己將要迎來的暗無天日的死亡。

 三輪一言無奈的嘆息:看來,他要缺席小離的成年禮了。作為小離的老師與養育者,他只希望那孩子在自己死後,可以體驗到人類的情感和幸福。

 只是可惜,他還有很多沒有教給小離的東西,也無法親眼看到他親手養大的孩子成年的那一刻了。

 三輪一言孤軍奮戰,在腹背受敵的境地之中,他被輪番上陣的特級咒靈和詛咒師們逐漸消耗掉了力量,又要顧慮著不去傷害被政府矇蔽而前來攻擊他的軍隊。

 京都郊區無人曠野中,三輪一言數日苦戰,卻還是被各方聯合的車輪戰耗盡了全部力量。

 天空之上,本流光溢彩華美的達摩克里斯之劍已經殘破不堪。

 在最後閃爍了幾點光亮之後,終於隨著無色之王的力竭而疾速墜落向地面。

 三輪一言渾身是血,卻依舊身姿挺拔如不折松柏,狼狽的衣衫無損他溫和包容的高潔風華。

 那雙眼眸最後仰頭望了一眼天空,然後含笑著闔上。

 “小離……很抱歉,老師失約了。”

 “要成長為優秀的救世主,保護你身後的人民啊。”

 白晝將輝,餘翳終散。

 小離,你會迎來你的光。

 戊離臉色慘白, 眼眸空洞得彷彿失去了所有的生機。

 他再也握不住手中的資料,任那些紙張飄散下去落在地面上。

 “老師……”戊離緩緩抬起手掌, 按住自己心臟的位置,覺得胸臆間的疼痛和憤怒幾乎要將他吞噬殆盡。

 哪怕資料行文簡潔公辦,但戊離依舊彷彿能從字裡行間看到十年前,老師為了拯救世界和生命所做的努力。

 獨身進入四面惡意的世界,每走一步都如同在泥塘中拔腿,所行艱難。就連原本的目標都是錯誤的,只能靠著自己理智的分析所有人的善惡, 從浩浩蕩蕩的人群與咒靈中, 找出唯一正確的目標。

 哪怕被所守護的生命背叛, 卻依舊寬和的原諒軍隊因為被欺瞞和命令而犯下的錯誤, 甚至要在抵抗四面八方而來的攻擊的同時, 還要從咒靈和詛咒師手裡保護隨時可能被當做養分吞噬的軍隊。

 即便達摩克里斯之劍從天空墜落,卻致死沒有退縮半步,始終站在所誓約守護的世界與生命最前端。

 這樣的老師!這樣的老師……

 他們怎麼敢, 怎麼敢啊——!

 戊離修長挺拔的身軀此刻微微前傾,極度的憤怒之下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著,那雙溢滿痛苦的眼眸驚濤駭浪, 暴怒著詰問世界與天空。

 他身周的氣流響應主人劇烈波動的心境, 狂暴著奔湧向四方, 席捲無人的廢棄區, 掀起呼嘯聲歷歷的狂風。

 出於保密性質,陣營提供的資料全部閱後即焚。此刻那些從戊離手中脫離的紙張邊角燃燒著火焰,帶著焦灰與火星被狂風捲起。

 戊離站在這樣的曠野之中,猩紅的外袍與漫天飛揚的灰燼共同翻卷在狂風中。他緩緩直起身仰頭,那雙墨色的眼眸顫抖著闔上。

 兇獸拼命攥在手中的光, 無論怎樣用盡全力呵護在胸膛中,卻都被殘忍的掠奪走。

 從那以後,兇獸的胸口破了個大洞,狂風呼呼從中穿過帶走全部的理智和偽裝,空洞洞得不知怎樣填補才能留住溫度。

 戊離闔眸獨立良久,才哽著酸澀的喉嚨,睜開一雙遍佈血絲的血紅眼眸,勉強將那些叫囂著立刻殺死所有與老師之死相關之人的情緒壓了下去。

 他沉默片刻,然後掏出手機給五條悟和情報分析師,將自己剛剛得知的情報挑出部分需要對方確認或準備的,縮略告訴對方,安排下一步的進展。

 不僅是咒術高專方面,戊離同時向最近調查十年前舊事時,所接觸到的一些政府勢力和幾個咒術界高層撥出電話,提出進行交易。

 ——要麼交出十年前的相關人員,要麼失去一切悽慘死亡。

 在兩個月前,無論是京都政府還是咒術界高層,都對只是個普通人的戊離毫不在意,甚至不會浪費時間分出一個眼神給他。

 然而戊離作為曾經陣營最精英的戰鬥人員,擁有絕對優秀的戰鬥力和頭腦。

 在對情報販子和情報分析師找到的海量情報資訊抽絲剝繭之後,戊離敏銳的鎖定了數個京都政府高層,並在他們殊死一搏時從家中帶走,統一綁在了郊區一棟廢棄的房子中。

 最開始這些人對戊離大聲謾罵,試圖向外遞訊息來救自己。

 但在親眼看到一個被戊離問出了全部資訊後,就被扔在家裡沒有綁走的東京屬高官,隔天就被看不見的咒靈殘忍屠殺了一家人後,這些人沉默了。

 這個以為自己逃過了一劫的傢伙前腳還在慶幸,後腳就驚恐嚎叫著慘死。被戊離裝在這位高官房子裡的監視攝像頭,忠實的將高官和他的家人們死狀各異的屍體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被綁走的京都高管們,都認出了這與自己曾經的政敵們高度相似的死亡方式,自然也想到了造成這一切的原因。

 滅口。

 那個幾十年來與他們一直形成著利益輸送的幕後之人,曾用這種方式清掃他們的政敵,幫他們掩蓋一切骯髒事。

 但是當有人揪住水面上的一角想要拽出深藏在水面之下的冰山之時,那個幕後之人為了及時止損,也在用同樣的方式想將他們當做是垃圾一樣清理掉。

 意識到戊離反而救了他們性命的高官們冷靜了下來,為了躲在戊離身後保住一家人性命,開始對戊離的一切問題知無不言。

 這讓戊離快速整理出了政府內大部分與幕後之人相關的人員名單,看著長達幾百頁的名單,戊離確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測——那個以“縫合線”為出現標誌的人或集團,早在所有人都沒有意識到之前,就開始緩慢而龐大的進行著遍佈全日本的佈局。

 甚至超出戊離預料的是,這份龐大的人員名單還牽涉到幾個傳承千年的天皇分支家族和神道世家,其餘接連數代人都在名單裡的家族也不在少數。

 無論針對三輪一言佈下毒計的是誰,對方都利用千年的時間在全日本佈下了一個龐大到糾結各方勢力根深錯節的棋盤。恐怕無論是誰、發現了甚麼,對方都絲毫不懼。

 牽一髮而動全身的情況下,任何人動手之前都必須先掂量下自己的分量,也要為全日本的生命考慮。

 對方所圖甚大,就連三輪一言也無法阻止對方。

 戊離在將被綁架來的高官們的所在和曾經所做告知給東京都政府和他們的政敵,交換到政府和軍隊的支援後,又撥通了五條悟的電話,將自己的分析告訴了這位最強咒術師。

 五條悟沉默良久,才問道:“是……傑做的這一切嗎?”

 “是傑殺死了三輪嗎?小離。”

 他的聲音壓抑著嘶啞的顫抖,好像在強迫著自己等待戊離給自己的答案。

 戊離將手裡龐大的名單傳給五條悟,然後道:“五條,夏油傑已經死了。”

 “做出這一切的,是佔用了夏油傑的身份和身體的某個東西。那個東西同樣在一千年間佔用過龐大到無法統計數量的人的身體,能有跡可循被查詢到的人員名單都已經給你發過去了。”

 “不僅是咒術師,“縫合線”出現在各種各樣身份的人身上,都是在所有人認為已死後以額頭上有縫合線的形象出現。政府,軍隊,寺廟,神殿,甚至……”

 戊離頓了頓,才繼續道:“天皇及其子嗣身上。”

 五條悟愣住了。

 這同樣超乎他的想象。

 “對方所圖甚大,有可能是顛覆整個日本,五條,你要做好準備。”

 戊離神情肅穆道:“還有一件事,只有你能幫我查證。”

 “你大概聽老師說起過,老師不僅是陣營成員,還是被石板力量選中的無色之王。老師死的時候王劍墜落,本來應該產生足以轟炸掉整個東京都地區的巨大能量,但是我查證過當日的地震局訊息,卻連小型地震都沒有。”

 “王劍墜落產生的能量……到哪裡去了?”

 戊離追問道:“為甚麼對方從未見過我,卻能定製出專門針對我的特級咒靈?為甚麼特級咒靈的數量與咒術高專有史以來的記載相差這麼多,未登記的特級咒靈層出不窮?”

 “你是在懷疑……”戊離的嚴肅感染了五條悟,他聽出了戊離問話下暗藏的目的,心臟墜了下去。

 戊離接過五條悟的詢問,答道:“無色之王的王劍墜落所產生的能量,被佔用了夏油傑身體的東西拿走,並當做養分,飼養了那些詛咒以誕生出大量的特級咒靈。”

 “而那個針對我定製出的特級咒靈……”戊離的喉嚨滾動,嘴唇開開合合卻無法將話語說出口。

 理智告訴他這一切都已經發生無法挽回,但哪怕稍微想象一下老師戰死前的場景和死後所受的侮辱,他就痛苦到幾乎想要毀滅整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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