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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狡猾的老東西

2022-11-30 作者:雙面煎大鱈魚

 白翎收集好所有勳章,將它們仔細裝在包裡。

 一共一百一十三枚。

 手指在口袋裡蜷了蜷,攥緊自己那枚。

 不,加上他應該是一百一十四。

 這本應是一份榮譽列表,而不該成為受害者名單……

 白翎狠狠踩上革蘭的脖子,看他在窒息中痛苦地漲紅臉,這一腳是為了自己,更是為大家報仇。

 “哈……咳咳哈哈哈……”革蘭臉色由紅轉青,憋著快要炸裂的肺,仍要發出譏笑,“你,不會想把勳章送回去吧?”

 他咧開扭曲的笑容,口齒不清說:“那些人……早就,被我玩透了,爛了,跟你一樣成了沒人要的爛貨……!”

 革蘭擠出得意的大笑:“——爛貨根本不配戴勳章!”

 “砰!”大笑戛然而止,革蘭的腦袋如皮球般撞在地上,扁下去一塊。

 他的眼睛還在驚恐亂動,嘴唇卻不受控制地流出大股黑血。

 白翎眼底掠起寒光,在少將軍服肩膀的星星處擦了擦弄髒的鞋底。

 爛貨……

 他心口絞緊,咬死牙關。

 不,這群蛀蟲才是爛貨!

 那些勳章的主人,他們不屈的靈魂並不會因為受辱而黯淡。

 因為真正的英雄,哪怕滿身傷痕也在閃閃發光。

 白翎眸光冰冷,朝旁不經意一瞥。

 不過,骯髒的臭蟲一旦剝掉華服,就甚麼也不是。

 只被他掃了一眼,帕沃就魂飛魄散跪倒在地,額頭在地上嗑得咚咚響,哪還有半點之前仗權欺壓的樣子:

 “別殺我,別,別殺我,我有錢很多錢,我可以給你錢——”

 指間玩轉著彈夾,白翎輕哼冷笑。

 貴族們慣常以金錢衡量人命的價值。在他們眼裡,似乎一切都能用錢買來,犯下再多過錯,只要把鈔票拍在人臉上,自己便能釋然了。

 饒了他們一次,絕對還會有百次千次。

 必須連根拔除。

 他視線不經意掠過舷窗外,艦船正在飛向人造大陸中心地帶。

 忽然,白翎有了一個主意。

 一個……能給感恩節再增加一些節日趣味的絕妙主意。

 他把革蘭踹過去,死魚眼睛翻到在帕沃面前,帕沃定睛一看,悽慘發出嗷叫:“啊啊啊啊!”

 帕沃渾身發抖,滿地亂爬,在巨大的驚悚下變得神志錯亂。

 白翎才不管他真瘋假瘋,槍口隨意指指他腦門,昂了昂下頜,打發他:

 “去,把這六個人搬到艙門口。”

 帕沃眼珠急速轉動,迫切地問:“是不是要放我們走?是不是?”

 白翎殘忍地給了他希望:“是的,放你們下去。”

 下到地獄。

 ·

 起初,感恩節的意義並沒有那麼深厚。

 它只是一個闔家團聚,感念家人恩情的小節日,原本只放一天假,是伊蘇帕萊索大手一揮,將它加到了三天。

 面對許多企業主的抗議,伊蘇帕萊索這樣說:

 “一個國家哪怕再破落,也不會因為民眾多放兩天假而毀滅。”

 那個老皇帝總是語出驚人,言辭極端,毫不給人退路。

 可偏偏所有人又都知道,伊蘇帕萊索就是有這份底氣。

 縱觀帝國人魚王朝四百年曆史,似乎不論哪一任皇帝,在高高在上俯視大地的同時,也存著一份悲憫。

 對生命的尊重,對弱小的憐憫。

 執政者不論口碑好壞,追根究底,總能看到一絲人情味。

 花船巡遊活動,便是這麼誕生的。

 根據傳統,感恩節第一天晚上,政府會舉行巡遊活動。

 充當花船的是航空港的軍用艦船,每到這時,那些剛武鐵硬的大傢伙們就會被套上蕾絲罩子,駕駛艦船的都是軍隊裡戰功赫赫的老船長。

 他們會用執行特級任務般的嚴密操作,將花船懸停在平民區上空,只為了一邊操著軍用大喇叭朝下面扯著粗嗓子喊“感恩節快樂!大家都要健康!我的老母親你聽見了嗎今年是我開船呢——”,一邊踢著新兵蛋子的屁股,讓他們從艙口往下一把一把撒棉花糖。

 這時候,就看哪家老太太敲著柺杖出來罵人,鄰居們便哈哈大笑,把感恩棉花糖捧給英雄的母親。

 軍人執行任務時摻雜個人感情是要被扣分的。

 但感恩節這一天,全國民眾包括政府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大家心照不宣,共同縱容著這份特殊。

 這項傳統一直保持到老帝國覆滅前。

 等新君上任,凱德果斷以“擾亂軍紀,影響政府形象”的理由,取消了花船祝福遊行,改為了皇宮秘書官三小時直播講話。

 冗長又無趣。

 幼鳥曾經不明白凱德這麼做的原因。

 等白翎進入軍隊,才赫然發現,那些膽大心細的老船長們,早已一個個被貴族們擠兌走。

 自此之後,再也沒有人能夠技巧精湛地駕駛軍艦,在懸停中無限貼近大地,用熱情激動的話語,朝民眾和家人喊出祝福。

 感激,回饋,效忠,榮耀……已然流逝在時間的縫隙裡。

 現在的感恩節,只有形式上的麻木。假期照舊,不過和其他假期毫無區別,聊勝於無。

 然而,當人們枯燥地來到窗邊,抬頭看看一片死寂的夜空,又會如夢初醒般突然意識到——

 那個時代,好像真的落幕了。

 ……

 白翎站在舷窗邊,靜靜望著還未沉睡的大地。

 他稍微調整航線,讓這艘豪華艦飛過雕像佇立的廣場,飛過燈火熹微的貧民窟,最後來到富人上東區。

 上東區東北角是個垃圾場。

 每天凌晨三點,看守嚴密的富人區便會魚貫駛出垃圾車,將一大堆生活垃圾傾倒在這裡。

 流浪漢們虎視眈眈,窮人們仔細挑選,一座垃圾山,竟成為遠近聞名的“免費高階商場”。

 白翎也扒過好幾年垃圾山。

 從上面俯視它,這好像還是第一次。

 往下看去,垃圾山的顏色和形狀亂糟糟的,像極了一塊疤瘌,仔細一瞧才發現,那不是亂七八糟的垃圾,而是攢動的人群。

 白翎準備懸停在這裡。

 作為一名老兵,他自認為開船技術還不錯。比不上花船前輩們對風向控制精確到毫秒,但壓船下潛也算得上又穩又準。

 艦船下降的氣流微微拂動人的額髮。

 人群疑惑又好奇地抬頭張望。

 接著,他們看到底倉開啟,一股腦扔下來成堆的東西——

 昂貴的桌椅,板凳,櫃子,手錶,甚至儲藏間裡的天價進口牛肉,牛奶,麵包,窮人吃不起的糖,全丟下來。

 人群狂熱歡呼,興奮地爬上山瘋搶。

 白翎把能搬動的東西都送給窮人們,又把半死不活&#ha們捆死繩子,一個一個踢下去。

 踢到革蘭時,專門弄醒了對方。

 白翎俯視著對上革蘭僵直的眼睛,輕描淡寫道:

 “歡迎來到垃圾場,臭蟲的墳墓。”

 咚,一腳踹下去,砸進垃圾山,濺起兩米高的腐爛汁水。

 飢餓寒冷又搶紅了眼的人們根本不把alpha們當人,眼裡只有靴子,衣服,手上的戒指。

 “這個戒指能賣500幣!”

 “外套挺不錯,扯掉給我的老父親穿。”

 “那隻靴子是我的,別跟我搶——”

 瀕死的革蘭瞪著眼睛,渾身創口痛得崩潰,只能發出“嚇赫,嚇赫”的氣音,偏偏卻意識清醒,被迫親眼目睹自己受辱。

 他能感覺到那群賤民骯髒粗糙的手在自己身上亂摸,沾滿灰塵的鞋底時不時踩過他的臉。

 噁心!好惡心的賤民!

 革蘭胃部翻湧,想吐卻吐不出來。因為有人踹著他脖子,正在拽他的項鍊。

 革蘭還心存一絲希望。

 他拼命把臉湊到光下,期待著有人能認出這是整天出現在凱德陛下身邊的高貴少將,像平常那樣誠惶誠恐過來解救他。

 然而——

 “嘖,這人居然還活著,一直把臉往我鞋子上蹭是要幹嘛?哈哈哈餓了想舔爺的鞋底嗎,滿足你!”

 在他們眼裡,革蘭這個人,這具軀體,還不如他衣服上一顆釦子來得有用和值錢。

 扒到最後不剩東西,有人氣憤地啐兩口,又不甘心地回來,拽著革蘭的頭髮往外拖行,不爽道:

 “把這玩意賣給幫派,器官和骨頭也能賣點錢吧?”

 極盡否定和侮辱。

 革蘭渾身僵住,雖然腦神經還有部分活躍性,身體已經漸漸開始發涼。

 他的血統,他的榮耀,他在貴族群體裡建立的威信,在暴民面前一文不值。

 “啊啊啊啊啊啊——”革蘭睚眥欲裂,身為alpha的尊嚴徹底毀滅,眼角流出恐怖的黑血。

 “喊甚麼喊?”旁邊扒垃圾的老太太不耐煩地扔過去一隻鞋子,正砸在革蘭臉上。

 革蘭一口氣沒緩過來,心臟徹底停止跳動。

 白翎在艦船上看到這一幕,抱著手臂,冷冷抿起唇。

 被底層人民五馬分屍,是這些人最應得的下場。

 不過在關門之前,他還有一件事想做——

 白翎站在艙門口,忽然拽住安全帶,半個身子都探出艙門。

 小蒲絨白髮隨著螺旋槳上升氣流凜冽飄舞,他囂張且富有感情地朝下面大喊:

 “感恩節快樂!!祝你們健康!”

 下面歡呼回應:“祝你也平安健康,好心人!”

 ·

 除了扔下去的傢俱和用品,豪華艦船還藏有一些昂貴珠寶。

 白翎將它們搜.□□淨,另找個塑膠袋裝起。

 這些東西,他還有用處。

 再次確認好終點線,白翎用繩梯降落到附近無人的海礁,冷冷望著這艘龐然大物從頭頂滑過,朝暴君的太空“遊樂場”前進。

 按照設定,約莫一個小時後,天空便會炸起燦爛煙花,給節日做個完美收尾。

 不過,白翎沒報太大希望。

 上輩子他也曾這麼做過,但運氣不太好,艦船中途就被暴君的巡邏艦發現航向不對,強行逼停了……

 白翎收回思緒,給響尾蛇傳送了定位,機甲噴著尾氣來接他。

 “Master,我們去哪?”

 白翎:“去雕塑廣場。”

 帶著一包來路不明的珠寶,白翎熟門熟路找到幫派的地下典當行,在那裡換到了錢。

 他把厚厚一大疊星際幣放在勳章旁邊,又留下一小疊,在私人貨行買了帳篷,食物和咖啡,準備去找流浪漢。

 這些天,白翎腦海裡一直盤旋著一件事,趁著這次出門,他想盡快把事情定下來。

 然而,在廣場周圍問了一圈,其他流浪者都說:

 “那個說話很有腔調的傢伙?好幾天沒見到他了。”

 “是給人算塔羅牌&#a吧。那天我看到他在廣場發小傳單,被秘密警察抓個正著。”

 白翎聲音一緊:“抓進監獄了?”

 “不至於不至於,秘密警察一天到晚抓那麼多人,要都進監獄,哪能夠住哇。那傢伙多半和其他人一樣,被關在路口的地下室裡,等著人送贖金呢。”

 有其他流浪者指路,白翎很快找到了秘密警察的地下室。

 這些“秘密警察”並非正常司法考試入職的公務員,而是民間招聘的臨時工。

 他們人員成分複雜,很多都是地痞流氓,專門監視大街小巷,打擊舉報任何有“復辟”意圖的活動。

 白翎知道這群人慣常貪汙,隨便抓人多半是為了索要贖金。

 果然,看守的人吊兒郎當晃著腿,一看他來,便咧開一口黃牙,朝他意有所指地搓搓手指。

 白翎給了他一張五百面額的星際幣。

 那看守捏了捏,不太滿意,但還是把流浪漢放了出來。

 回到廣場雕塑下,流浪漢狼吞虎嚥地吃著白翎買的麵包,他三天沒怎麼吃飯了,吃得太急差點嗆住,“咳咳咳——”

 白翎遞給他一瓶水。

 流浪漢接過來,兩鬢微微斑白,頭埋得很低,像是感激又像羞愧:“……謝謝,我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我的朋友。”

 白翎望著他因為營養不良而下陷的臉頰,淡淡說:“我想請你幫個忙。”

 流浪漢努力把卡在嗓子裡的麵包嚥下去,換上熱情的口吻:“甚麼樣的忙,只要我可以,您儘管說!”

 白翎頓了頓,眼底有不易察覺的真誠:“我這裡有一份工作,我覺得除了你之外,沒有任何人更適合它。”

 流浪漢一下子抬起渾濁的眼睛,嘴巴微張。

 白翎鄭重而堅定道:“一個播音員的工作。”

 烏利爾之前讓他找解說員,正好這裡有個合適&

 #;人選。

 況且……

 讓激昂呼喚著“伊蘇帕萊索勝利”的聲音,重新迴盪在這片大地上,應該再沒有比這更讓人聞風喪膽的武器了吧!

 流浪漢震驚地眨了眨眼睛,想說些甚麼,可是話未出口,被風霜侵染的眼眶已經先噙滿了淚花。

 “啊……不好意思……”

 他尷尬地笑了笑,深深低下頭,抬起骯髒的手背,很快擦了下眼睛,又擦了一次,弄得眼角皺紋都溼潤了,才站起來摘下帽子鄭重地鞠了個躬,接著在衣服內層擦乾淨手,謙卑躬身,朝白翎做了個邀請握手的動作。

 白翎毫不猶豫握上去。

 流浪漢緊緊握著他的手:“很高興能為您效力,朋友。請您相信,我非常願意接受這份工作,這是我整個人生收到最好的感恩節禮物,謝謝,謝謝!”

 他情難自禁地連說了好幾個謝謝。

 白翎神情冷淡,但眼底似有一團火在燒:“您可能不知道,我是聽著您的聲音長大的。”

 “或許這次不能以新聞播報那麼正式的方式。”

 “但我始終希望,時代的迴音能再次透過電磁波傳向世界。”

 流浪漢忍不住用帽子捂了下臉,遮住自己又哭又笑的表情。

 時代的迴音……

 多少年了,居然還有人記得他的聲音。

 “是的,是的……”流浪漢摻了溼沙子一樣的嗓音,又變得鏗鏘有力起來,他激動地說:

 “哪怕只有一個人記得‘它’,那麼……那個時代便不曾真正落幕!”

 他們都知道,“它”指的是故國。

 之後,白翎將買來的東西送給播音員,又給了他一筆錢,讓他好好洗個澡,買一套像樣的西服,明天去烏利爾那邊報道。

 流浪漢實在覺得受之有愧,反覆焦慮地問:

 “說真的,有甚麼我能幫你做的嗎?不管是甚麼,請務必告訴我!”

 看到這位播音員先生,白翎不由自主想起那臺修不好的收音機。

 他沉吟了下,找出一張圖片,告訴對方:“如果你在垃圾場看到了類似的東西,請聯絡我。我有一個壞掉的收音機,想修好它。”

 白翎並不真的指望透過他找到收音機的零件。

 在他看來,這只是禮貌性的回答,好讓對方不覺得欠自己太多人情而不安。

 流浪漢一口答應:“放心,我一定會幫你問問的。”

 他忽然壓低聲音,換了種深沉的口吻:“我最近在這裡交到了一些朋友,你知道的,不是那種正經的,秘密警察會追著他們跑。他們有渠道弄到這些老物件。”

 白翎微微揚起眉梢。

 他一直知道廣場附近活動著復辟派。

 但那些人行蹤十分隱蔽,而且嘴巴很嚴,不會輕易跟別人透露半點訊息。

 流浪漢既然敢明示他,說明也確實把他當成了朋友。

 白翎輕輕頷首:“那就那麻煩你和你的朋友了。”

 流浪漢衝他露出紳士般得體的微笑。接著,他似乎想起甚麼,搜了搜身上,拿出一張券,非要塞給白翎。

 “今天實在太不好意思了,蒙你破費來救我。這張糕點券是我在廣場算命時,一位帶著孩子的母親送給我的。她沒有足夠的錢,便用這個相抵。我很高興接受了,現在也想送給你,當做感恩節的小小回禮。”

 流浪漢一窮二白,這是他身上能拿出來最貴重的禮物。

 為著這份真心,白翎必須收下。

 流浪漢稍感安慰,熱心給他指路道:

 “這個小糕點店就在廣場附近,你一走下去就能看見。他們十一點關門,你現在去還來得及。噢,對了,一定要買感恩節的特色杯子蛋糕,兩個奶油四個糖霜一盒的,那個配紅茶最好吃了。”

 實在盛情難卻。

 白翎輕抿起笑:“好。”

 ·

 廣場糕點店——

 夜晚十一點鐘聲剛敲響,店主拎著“打烊”的牌子準備掛上。

 “叮鈴鈴……”

 有人一路小喘,匆忙推門進來,“不好意思,關門了嗎?”

 店主驚訝地望過去,地墊上站著白髮年輕人。他正用圍巾輕

 搓著凍紅的手指,鼻尖泛粉,顯然跑過來時被風吹得不輕。

 “快走進來一些,裡面有暖風機。”女店主熱情招呼著。

 白翎掃了眼空蕩蕩的櫃檯,心頭一涼。

 好像來太遲了……

 女店主年紀較長,看到他手裡捏著券,慈祥地說:“客人想要感恩節小蛋糕嗎,我們正好要打烊,只剩下一盒了。”

 “沒關係,一盒也行。”白翎拽下圍巾,毅然回答。

 “不過剩下這盒寓意很好哦。”女店主一面說,一面從冷鮮層取出盒子,“我們的杯子蛋糕都寫了字,一般是祝福語。”

 店主開啟淺藍色盒子給他看,笑著說:“你看,這盒寫的是‘出入平安’,送給家人是很好的祝願呢。”

 白翎:“……”

 怎麼是這個!還沾了奶油甚麼的,讓他怎麼好意思拿回去……

 女店主見他一時不吱聲,小心地問:“啊,是不喜歡嗎?”

 白翎頓時臉頰一熱,不自然地扭開目光,有點磕巴:“好,行,其實也行。”

 “要包起來嗎?”不等白翎回答,店主已經開始貼心扯絲帶,“我們有粉絲帶,黃絲帶,綠絲帶,奶油白——”

 白翎連忙答應:“要綠的要綠的!”

 他定了定神,迎上店主和藹的笑容,強迫自己平淡表情:“我可以自己打嗎?”

 ·

 白翎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在O德班學的[蝴蝶結的二十種打法],有朝一日真能用上。

 他綁完之後,店主連聲誇蝴蝶結打得漂亮:

 “就是……好像捆太紮實了點?”

 白翎面不改色心不跳:“嗯,職業習慣。”

 拎著小蛋糕回到來時的那扇小門。

 白翎鑽過半人高的洞口,一瞬間有種走進童話裡小矮人屋子的錯覺。

 可當他直起腰,目光一跳,被那道修長的身影和豐盈的金髮填滿視野,彷彿又回到了小美人魚劇場。

 嗯,是小美人魚·國王Max版。

 人魚聽到動靜,轉過頭時自然流露出笑意,深綠色的眸子掩在眉弓陰影中。舊暖色頂光打下來,給他增添一抹雋永的意味。

 視線挪到人魚腰間圍著的希臘式長布時,白翎心頭一緊,不禁蹙眉問:

 “您怎麼真的一直在這兒等我,都沒回去換身衣服嗎,天氣這麼冷……”

 鬱沉溫和地說:“我想著你萬一突然回來,看不到我呢?就在水道這邊待了一會。”

 一會……

 何止是一會,明明是三個小時。

 真跟小美人魚銅像一樣,成了瞭望石一塊啊。

 白翎臉上劃過愧疚,扭過頭咬著唇,說:“請您下次優先考慮自己。”

 說完,他覺得不妥,又堅定表態:“以後我出去久了,也會跟您彙報時間的。”

 鬱沉表情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愉悅。

 彙報時間。還巢的鷹隼提供降落時刻表。

 鬱沉循著聲音朝他走過去,走到半途,小鳥就已經主動湊過來,呼吸熱熱,近在咫尺。

 “起落架都沒收回來呢。”鬱沉打趣著,輕輕揉了揉被風吹豎起來的小羽毛。

 “起落架?”白翎詫異抬起眼睛,感覺到那根微涼的長指正順著自己羽毛根捋著,捋到頭皮,舒服地他渾身酥酥麻麻。

 糟糕……好會搓。

 白翎強自穩住心神,一本正經給他介紹:

 “羽毛可不是起落架,按照結構來說,這裡才是——”

 他大膽妄為地抬起小腿,穿到人魚兩條肌理修稜的長腿之間,還轉了轉膝蓋,往上一頂。

 鬱沉一把捏住那隻腿彎,藉機往自己胸膛一帶,讓小鳥翅膀張開撲個滿懷。

 白翎毫不客氣抓了他腰間的布:“您再這樣,我就扯了您的遮羞布。”

 鬱沉的聲音低墜入他耳廓:“我從來不阻止你做任何想做的事。”

 白翎果然一鬆手,臉頰滾燙地讓開了。

 可惡,狡猾的老東西,言裡言外都是陷阱!

 白翎瞄了一眼時間,一個小時差十分鐘。

 他掐了掐手心,語調儘量正常地問:“您能走出這間屋子嗎?”

 “怎麼了?有甚麼需要我做的。”

 “我想請您看煙花——”

 白翎換了一種更正式的語氣,直視鬱

 沉的眸子,毅然邀請道:“共享勝利的果實。”

 鬱沉沒來得及問他是怎樣的勝利。

 他的小鳥已經牽住他的手,帶著他這個盲然的瞎老頭,穿過鐵欄荊棘,穿過矮小邊門,來到外面。

 似乎有了這隻細瘦的手,茫茫黑暗的前路,也變得比原來好走得多。

 鬱沉無數次想過自己走出皇宮塔的一天。

 或許是長袍曳地,又或者屍體橫陳。但他從未想到過,自己會被一隻小鳥的翅膀尖戳著,半身赤.裸地走出來。

 綿綿細雪透過腳趾縫隙,底層的空氣冷冽而混濁。

 鬱沉不禁深深呼吸,莫名有種腳踏實地,靈魂歸位的感覺。

 “屋頂上視野應該不錯。”

 白翎說,“我牽著您爬上去。”

 三分鐘後,兩人爬上滿是落雪的屋頂,隨意掃了掃積雪。

 可這處屋頂也有腐朽的瓦片,白翎不小心踩塌一塊,差點陷進去,鬱沉耳疾手快,順著風聲把他撈回來。

 腳下一晃,兩人滾落在碎瓦片裡。

 白翎吹了吹粘在自己唇上的金髮,騎在鬱沉身上支起上半身。

 他俯視了一會那張雍容俊雅的臉,忽然抬起手,認真拂去金髮沾到的雪,好像在擦拭一樣舊物。

 鬱沉低笑著,握了他的手,搓搓上面持槍磨出的繭子,同他一起坐起來。

 白翎把鼻尖埋進圍巾裡,睫毛顫了顫,卻盯著他泛青的鎖骨。

 赤.裸的陛下,和被溫暖包裹的我。

 白翎咬著圍巾一角,默默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鬱沉肩膀上,然後掀開暖和的羽絨服,迅速鑽到他懷裡,仰躺著凝視他線條明晰的下頜線。

 這樣就好了。

 他知道人魚是深海動物,不怕冷。

 但人魚說了,他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

 鬱沉沒有拒絕,只是收緊手臂,將白翎摟得更近。

 小鳥的身上有硝煙瀰漫,也有混雜&#ha資訊素。

 不過他聞得出來,那些資訊素分子多為憤怒和驚恐,想必是比賽留下的痕跡。

 除此之外,還有一抹淡淡酸甜。

 鬱沉不由自主壓低鼻息,卻突然被塞了甚麼到懷裡。

 白翎聲音有點悶:“蛋糕,送你的。”

 鬱沉摸到了滑滑的紙殼,五花大綁的絲帶,不由得笑了:“這就是小鳥銜來的果實嗎,感謝大自然的饋贈。”

 “是綠色絲帶,您喜歡的。”

 機械般冷質的聲音,毫不掩飾地說出甜蜜可愛的話。

 鬱沉才想起,今天似乎是感恩節。

 感恩節……遙遠又陌生的詞。他垂下眼簾,掩藏起眼底一抹淡淡複雜。

 鬱沉使勁搓熱了掌心,覆蓋在小鳥微涼的額頭,順著頭髮紋理,溫柔給鳥兒梳理著被風吹亂的毛。

 “謝謝寶貝。”

 許久,他的聲腔裡才過濾出千言萬語,沉澱出這句話。

 白翎抓著人魚的指甲,指引他拆開絲帶,一圈一圈解開,“兩個奶油的,四個糖霜的,您都吃了吧。”

 鬱沉稍微回憶了下,笑著問:“是不是那種感恩節杯子蛋糕,糖霜的四個會寫字的。你選了甚麼字?”

 白翎面無表情,迅速否認:“沒有字,快吃就行了。”

 “絲帶都買了我喜歡的,字想必也是。”

 白翎:“……”

 有時候他都懷疑這人到底真瞎假瞎。

 為甚麼每次一猜就準,比電子算命還邪乎。

 白翎被迫承認:“……是。”

 又很快冷冷補充,“但不是特意買的,是朋友送了券,我去的太遲了,只剩下這個了。真的沒有暗示您,請不要多想。”

 鬱沉捏起杯子蛋糕,挑起眉梢,低笑道:“暗示?我沒有多想。不過把‘出入平安’擠滿奶油吃掉,確實是個好主意。”

 白翎無視自己滾燙的脖頸,嚴正回答:“可以是可以,但得勞煩您親自舔乾淨。”

 “您自己說的,不可以浪

 費食物。”

 以牙還牙,以下犯上。

 鬱沉鼻腔裡發出輕笑,不愧是他的兇猛小鳥。

 “你的要求,我會排進列表的。”他憐愛地捏捏白翎的小耳垂。

 加進《小鳥菜譜》裡。

 說實話,街邊小店的蛋糕味道並不驚豔,鬱沉卻品得緩慢而仔細。他嘗在唇舌尖,被糖霜的味道縈繞著,那種糖粉給予的質樸滿足,勝過世間所有珍饈。

 而且,他知道這種蛋糕盒子的擺放位置。

 上面三個,下面三個,四個糖霜放左邊,兩個純奶油的放右邊。

 所以他只吃了上面一排,便珍惜地關上盒子。

 正在這時,夜幕突現一團耀眼的巨焰,星空遠方的“遊樂場”,毀滅在一片璀璨爆炸中。彷彿落日一掠而過的輝煌,短暫而熾熱地照亮這片大地。

 也照亮了白翎眼底的欣喜。

 居然真的撞到了,沒有中途被攔截。

 仔細想想,他這一世走來,好像一路都挺順利,彷彿命運之神眷顧,有人在暗中為他強勢攔下了災禍。

 白翎轉過頭,想要給看不見的人魚描述“煙花”的爽烈,卻在本該如死水般沉寂的森綠眼眸裡,看見一片倒映的燦爛金波。

 白翎看向他手中的盒子,豎起眉毛問:“怎麼不吃了,您晚上應該也沒吃飯吧,為了等我等到這會,又揹著我遊了一大圈,難道不會餓嗎?”

 人魚嗓音低醇,熨燙了白翎跳動的心:“出入我吃了,平安留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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