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江餘迷迷糊糊醒來時,看見眼前近乎野蠻生長的茂盛綠葉,嚇得怔愣半晌。
怎麼了這是?
藤蔓的根莖一圈又一圈細密纏繞,枝葉交錯,像綠色的厚厚的蜘蛛網。
江餘揉著眼睛慢吞吞下床,一邊納悶自己怎麼會睡得這麼沉,他的本體是綠植藤蔓,明明不需要睡眠的。
另一邊,他也納悶小藤蔓到底在搞甚麼?
葉片不聽話,江餘隻能靠自己。
手動撥開眼前的一團枝葉,沒發現甚麼秘密,然後再把腳邊的茂密枝葉往後扒拉,依舊沒有甚麼特別的東西。
它到底把甚麼藏起來啦?
沒錯,江餘隱隱約約感知到藤蔓似乎藏著很寶貝很重要的東西。
說到底,他和小藤蔓同為一體,當然能把對方緊張兮兮的小心思猜透啦。
江餘越發好奇,一層一層的向後扒拉枝葉,直到撥開前面的某一團藤蔓,一個身形高大的人影顯露出來。
對方閉著眼呼吸急促,嗓音壓抑,似乎是害怕弄出動靜吵醒江餘,他的後頸浮起了青筋,淡淡的青灰色鱗片倏忽閃現,又迅速消失,像極力撲騰掙扎的魚。
藤蔓的根莖牢牢縛著男人的手腳,讓他動彈不得。
走到男人面前,江餘下意識屏住了呼吸,彷彿做夢一般,伸手小心翼翼觸控他後頸的鱗片,冰冰涼涼的鱗片,像是來自異獸身上的溫度,觸感很真實。
穆庭山閉著眼悶哼一聲。
江餘回過神,漫天的枝葉唰的一下被他收了回去,速度極快,彷彿小藤蔓不聽話的事情純粹是子虛烏有。
江餘不敢再摸了,拘謹地退了一小步。
這是真實的嗎?
一覺醒來,他的帳篷裡多了一個穆二。
江餘緊握雙手,目光警惕地看了眼四周,現在正是夜深,外面靜悄悄的,他的帳篷拉鍊也是嚴嚴實實,應該不會有人看見他犯病的。
不怕。
想到這裡,江餘安心不少,扭頭去找扔到一邊的夜光草,柔和光亮顫顫悠悠,照亮了他的眼睛,也照亮了穆庭山的臉。
江餘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他,眸光很亮,看著看著,他不由自主的又向前靠近了一點點。
在他的視野裡,穆二似乎陷入了麻煩,後頸的鱗片起起伏伏,一雙總是笑著的桃花眼緊緊閉著,拳頭緊了又松,鬆了又緊。
像是在抗拒著體內的本能。
江餘不敢伸手,生怕又和以前一樣次次落空,這一次,他的病好像真的更嚴重了。
從前就算出現幻覺,但江餘一伸手就能摸個空,現在倒好,摸的真真切切,倒讓他分不出哪個是現實哪個是幻覺了。
江餘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再睜開眼,人還在眼前,看起來似乎更真實了。
“王八蛋!”江餘小聲罵。
他一罵,穆庭山的眼睫微微動了一下。
他腦袋混混沌沌,隱約能聽見耳邊傳來江餘滿含抱怨的嘟囔聲,“……你怎麼又來找我啦?穆二哥哥,我好久沒有看見你,萬一軍醫逮住了又要念叨我,他總說我有病,我不愛聽。”
“我沒病!”江餘語氣倔強,“我就是想多看看你,我怕我把你的樣子全都忘光了,那我就找不到你了。”
穆庭山劇烈喘息,眼眶止不住酸澀,他拼了命攥緊手指,指甲嵌入手心,痛意讓他短暫地恢復了幾分清醒。
“我今天做了兩件事。”江餘彷彿習慣了對著空氣自言自語,高興地伸出兩根手指,語氣認真道。
“第一件事就是幫部隊趕跑了鷹群
:
,這些吃人的鷹都是壞東西,下次我找機會再把它們悄悄端了。”
這次江餘沒能一窩端,一方面是忘了,另一方面是不想太早暴露小藤蔓的兇殘。M.Ι.
要知道,現在是大進化初期,真正危險的高階物種還沒上場呢。
江餘繼續講第二件事,語調微微上揚,聽得出很開心,“我還碰到了一隻大怪獸,那隻怪獸長得真高,身上的鱗片冰冰涼涼的,就……就像你脖子上冒出的鱗片一樣。”
他的視線落在男人的後頸上,眸光有點疑惑,但隨之而來的卻是喪氣:“你要真是那隻大怪獸就好了。雖然它長得又笨又重,但是很溫順,會乖乖地趴到我面前,它還會收攏爪子,就像一隻大狗狗。”
“……”
碎碎念彙報完一天的事項,江餘最後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著男人,失落的等了半晌,卻見這個人還在眼前靜靜喘息著。
???
江餘不高興:“你怎麼還不走啊?”
往常他一說完,穆二就該消失啦。這一次幻覺遲遲不散,江餘摸不準是不是自己病得更嚴重了。
他下意識轉移視線,用力掐了下自己的手心,“我不能和你說這麼久,軍醫警告過我的,不讓我老是看著你。”
說是這麼說,他的眼神卻忍不住又轉了回來,“好吧,你不走也行,我就當你不存在!”
江餘臉上難掩開心。
他說到做到,藤蔓的枝葉蔓延出來,圍了一圈又一圈,把男人纏得嚴嚴實實,若是不仔細翻開了看,旁人只會以為那裡長了一株胖胖的綠植。
這時候天還沒亮,月亮高高掛在天上,星星一閃一閃。
江餘興奮地睡不著,在床上翻來覆去,最後沒忍住下了床,又翻開了層層枝葉,小心翼翼碰了下男人的胳膊。
觸感冰冰涼涼,彷彿就像真的一樣!
只是慢慢的,江餘注意到了男人身上越來越多的鱗片,臉色蒼白,額上冒著冷汗,像是忍受著極大的痛苦。
“你怎麼了?”他疑惑地碰了碰男人的胳膊。
手心覆上去,這才發現男人身上的溫度明顯在下降,倘若再繼續降下去,他就該凍成冰垛子了。
江餘覺得自己的腦袋越發不清醒了,即便明知道眼前的穆二是自己幻想出來的,他也不想眼睜睜看著這個人死掉。
他第一反應去找藤蔓果,幸好嚴闕之前給了他一小箱,被他扔到了帳篷角落靜靜發黴。
江餘不想收嚴闕的東西,但如果能用到穆二身上,好吧,不用白不用。
只見江餘不慌不忙,揣著滿滿一兜的藤蔓果,一屁股坐到了男人面前。
像山竹一樣的藤蔓果,剝開厚厚的皮,裡面是白生生的果肉,散發出誘人香氣。
江餘掰了一塊果肉,小心翼翼地給他喂進去,不到片刻,只見男人身上的鱗片明顯淡了不少。
還真有用?
江餘很高興,一邊給他喂果肉一邊嘟囔:“112號進化元素……唔,原來112就是你的部隊番號。以前我總想著找到你,我現在才知道,其實你一直都陪著我。”
從前江餘隻能看到一眼望不到盡頭的絕望,好像世界上所有的不幸統統落到了他的身上。
如今重活一次,江餘才知道原來世界上到處都有穆二的痕跡,雖然僅僅是個代號,但他一直在。從來都沒有離開過。
這樣子看,他好像有了一個超級浪漫的男朋友。
“超級浪漫的男朋友”在他盡職盡責的投餵下,漸漸恢復了平靜,脖頸處
:
的鱗片隱匿消失,臉色似乎也紅潤了不少。
江餘鬆口氣,語氣似抱怨又似期盼,“你搞得我都分不清你是不是假的了,我不要看你了,我得閉上眼睛睡一覺。”
興許明天醒來,他會看到散落一地的藤蔓果肉。
甚麼投餵果肉給穆二療傷,一定又是他犯病了!都是幻覺!
江餘深吸一口氣,正準備爬上行軍床冷靜冷靜,一隻腳還沒離地,忽然有東西力道極大地攥住了他的腳腕。
江餘無奈:“現在連我的腳都要配合犯病啦?”
他一個人自言自語也很累的。
彷彿是聽到了江餘的心聲,陌生的嗓音有氣無力地從身後傳來,“阿餘……”
江餘愣住了,僵硬著腦袋一動不動,但很快他就反應過來了,就算是幻聽,這個聲音也不可能是穆二的聲音!
江餘氣壞了,藤蔓的枝葉唰的冒了出來,鋒利的葉片尖尖對準了那個說話的生物,“你哪個狗東西你也配耍我?”
“……”穆庭山睜開眼面臨的第一個危機,就是瞧著葉片尖端堪堪停在了他的瞳仁一毫米的距離處。
“阿餘!”
“你再喊一遍。”江餘下意識說。
“阿餘。”
“你的聲音一點也不像他。”江餘蹲下身,近距離和他面對面。
穆庭山同樣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他,他不是模擬不出自己從前說話的聲音,但變了就是變了。
“江小余,”他說話有氣無力,抬手輕輕摸了摸江餘的前額,“你第一次答應當我的小新娘,是我拿碗裡的肉片換來的,後來你每當一次小新娘,就要漲價多吃一口肉”
“好了你不要說了!你快閉嘴!”江餘不想重溫一遍童年的黑歷史。
穆庭山笑笑,牽住他的手,和他十指牢牢相扣,“你感受一下,我到底是真的假的?”
就算是犯了病,看見穆二出現在眼前,江餘也從來沒有這般真實的抓緊過。
他嚇得一下子甩開了男人的手,看似鎮定的收回氣勢洶洶的小藤蔓,自顧自轉身爬床,“……我、我一定是病得更嚴重了。”
江餘對著枕頭自言自語,“我要閉上眼睛好好睡一覺,穆二的聲音明明不是這樣的,我得想想,他說話不像你這樣。”
穆庭山不怕他不肯面對,長臂一撈,摟著人輕聲道:“阿餘,不管你信不信,我沒死,真的。我收到了你的簡訊,你說要分手,我怎麼可能靜得下心去接任務?”
第一句話是真的,但之後,全部都是謊言。
他真真切切的死在了那座山裡,停止呼吸,停止心跳。往日只要短短几小時飛機就能到達的距離,在他永遠閉上眼的那一天顯得格外遙遠。
天上的雲是紅色的,樹上染了血,葉子上的脈絡無限放大。
穆庭山閉了閉眼,不去想當初閉上眼直面死亡的場景,他低著聲音半真半假的繼續說謊。
“阿餘,我收到簡訊就和領導請了假,我也不知道發生了甚麼,我剛到機場,就看見一道波……”
應該說是一道肉眼看不見的衝擊波,透明的,它就像風。
幾乎是一瞬間,拆了屬於人類的一切生機,四肢,骨頭,血水。
就像一把看不見的刀,從四面八方輕飄飄的落下來,砍得世界分崩離析。高樓倒塌,水泥融化,動植物瘋了一樣的變異。
人類人類在這一場浩劫面前算得了甚麼。
穆庭山說:“我看見很多山,很多水,山山水水一層一層重疊,我、我在廢墟里看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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